的女生到了十几岁以后可以做什么的规矩更加了解之后,意识到骑车根本不可能,因此这件事没有任何结果。让我惊讶的是姨父本人并没有提出任何关于规矩或女孩应不应该做什么的问题。在他的诊所里,他似乎忘记了我需要在很多方面被扳回正轨,或者需要被敦促模仿道恩姨妈,尤其是在饭桌上。
“你一个人在那儿骑车?”这就是她听说这件事时说的话,“你在找什么?别担心,很快你就会有朋友的。”
她是对的,我后来交了几个朋友,交朋友限制了我所能做的事。
贾斯珀姨父不仅是一个医生;他是那个医生。他推动了镇医院大楼的建设,却拒绝以自己的名字为医院命名。他年轻时很贫穷,却很聪明,一直教书挣钱,直到攒够了学医的费用。他曾经在暴风雪中开车去农舍,在厨房里为产妇接生,为病人切除阑尾。甚至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这样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你可以相信他永远不会放弃,他可以在人们还没有听说过新药的年代处理血液中毒和急性肺炎,让病人起死回生。
然而,和他在家里的态度相比,他在诊所里看上去那么随和。仿佛在家里需要时刻保持警惕,而在诊所里任何监督都毫无必要,虽然你也许认为情况应该恰恰相反。那名在那里工作的护士对他甚至没有特别的尊重——她和道恩姨妈截然不同。她从他为我治疗擦伤的房间门边伸进头来,说她要早些回家。
“你得去接电话,卡斯尔医生。记得吗,我告诉过你的?”
“嗯嗯。”他说。
当然她年纪大了,也许五十多岁了,那个年纪的女人可能习惯于表现出有权威的样子。
但我无法想象道恩姨妈会像她那样。她似乎停留在了玫瑰般的羞怯的青春年华。我刚来时,以为自己有权去任何地方,曾经走进姨父和姨妈的卧室,看到了放在他那一边床头柜上的她的一张照片。
她现在仍和照片上一样有一头波浪般的深色鬈发。但照片上的她戴了一顶不相配的红帽子,遮住了部分头发,还披了一条紫色披肩。下楼后,我问她那是什么服装,她说:“什么服装?哦。那是学护理的学生装。”
“你以前是个护士?”
“哦不是。”她大笑起来,仿佛要是她那么说脸皮就太厚了,“我退学了。”
“你就是在学习护理的时候遇到贾斯珀姨父的吗?”
“哦不是。在那之前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医生。我是在阑尾破裂的时候遇到他的。当时我和一个朋友住,我是说我住在这里的一个朋友家里,我病得厉害,但不知道是什么病。他做了诊断,把阑尾切除了。”说到这儿她的脸红得比平常更厉害了,说也许我不应该到卧室去,除非事先征得同意。即使是我也能明白这意思是说再也不要进去了。
“那你的朋友还住在这里吗?”
“哦你知道。一旦结了婚你和朋友的关系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约就在我探听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发现贾斯珀姨父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没有一个亲人。他有一个姐姐,事业也非常成功,至少按照我的想法是如此。她是个音乐家,一个小提琴家,名字叫莫娜。或者人们是这么叫她的,虽然她受洗时用的真正的名字是莫德。莫娜·卡斯尔。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是我在镇上住了大约半学年的时候。一天,我从学校走回家时,看到报馆的窗户里有一张海报,上面登着几周后即将在市政厅举办的音乐会的广告。三位来自多伦多的音乐家。莫娜·卡斯尔是那位拿着小提琴的一头白发的高个子女士。回家后,我告诉道恩姨妈两个名字之间的巧合,她说:“哦是的。那是你姨父的姐姐。”
然后她说:“在这里绝不要提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感到应该再多说一些。
“你姨父对那种音乐没兴趣,你知道。交响乐。”
然后又多说了一些。
她说那个姐姐比贾斯珀姨父大几岁,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有几个亲戚认为这个小姑娘应该被带走,给她更好的机会,因为她那么有音乐天赋。于是她以不同的方式被抚养长大,姐弟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这就是她——道恩姨妈——所了解的全部。另外就是姨父不会喜欢她告诉我这些,虽然她说得很少。
“他不喜欢那种音乐?”我说,“那他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呢?”
“某种更加老派的音乐,可以说。但肯定不是古典音乐。”
“披头士?”
“哦天哪。”
“不会是劳伦斯·威尔克吧?”
“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不合适,是不是?我不该开始这个话题的。”
我没有理会她。
“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几乎什么都喜欢。”
“总有什么是最喜欢的吧?”
除了给我一个甜美的笑,她什么都不愿意再说了。这是那种紧张的笑容,和她问贾斯珀姨父觉得晚饭怎么样时的笑容相似,但更加不安。他几乎总是说好,但也指出不足之处。不错,但有点太辣或有点太淡。也许有点煮过头了或者可能还欠点火候。有一次,他说:“我不喜欢。”并且拒绝详细说明,于是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嘴唇和英勇的自我控制。
那顿晚饭是什么?我想说是咖喱,但也许那是因为我爸爸不喜欢咖喱,虽然他并不会为此抱怨。姨父站起来,给自己做了一个花生酱三明治,他对做三明治的过程的着意强调,等于是在大加抱怨。无论道恩姨妈端上的是什么菜,都不可能是为了故意激怒他。也许只是杂志里的某道看上去不错的不太常见的菜。而且,我记得,他把菜都吃完了之后才做出裁定。因此他并非受到饥饿的驱使,而是感到有必要做出纯粹而强有力的反对声明。
现在我想,也许那天医院里出了什么事,一个本来不该死的病人死了——也许问题完全与饭菜无关。但我不认为道恩姨妈会这么想。或者,即使她是这么想的,她也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怀疑。她痛悔不已。
那时,道恩姨妈还有一个问题,一个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的问题。她的问题是住在隔壁的那对夫妇。他们差不多和我同时搬来。他是县里的学校督导,她是音乐老师。他们和道恩姨妈的年纪相仿,比贾斯珀姨父年轻。他们也没有孩子,因此有时间社交。他们刚进入一个新的社区,在这里处处都有看上去光明轻松的前景。他们就是以这样的心情邀请道恩姨妈和贾斯珀姨父去家里喝茶的。姨妈和姨父的社交生活非常少,镇上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因而姨妈连拒绝的经验都没有。于是他们只好去邻居家拜访,边喝茶边聊天,我能想象贾斯珀姨父表现得很起劲儿,但并没有原谅姨妈接受了邀请这个莽撞的错误。
现在她左右为难。她明白,如果有人邀请你去他们家里,而你也去了,那么你应该回请他们。他们请你喝茶,你就请他们喝茶;他们请你喝咖啡,你就请他们喝咖啡。没有必要请吃饭。但即使面对这么简单的需求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姨父不是不喜欢这对邻居,他只是不喜欢有人来他家,无论如何都不喜欢。
后来,因为我带来的消息,她有了一个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多伦多的三重奏演出组合——当然包括莫娜——只在市政厅演出一个晚上。恰巧那天晚上贾斯珀姨父必须出门,而且要很晚才能回家。当晚将举办县医生年度大会和晚餐活动。不是晚宴,因为太太们没有受到邀请。
邻居打算去听音乐会。他们肯定得去,考虑到她的职业。但他们答应音乐会一结束就来顺便拜访,喝咖啡,吃点心。并且——在这一点上姨妈过于雄心勃勃了——和三重奏组的成员见面,他们也会顺道来家里小坐。
我不知道姨妈对邻居透露了多少关于他们和莫娜·卡斯尔的关系。如果她有理智,一定什么都没说。而大多数时候她都非常有理智。我肯定她向他们解释了那天晚上医生不在家,但她不至于告诉了他们那天的聚会是个秘密,不能让他知道。伯妮斯晚饭时回自己家,一定觉察到了准备聚会的迹象,有没有对她保守秘密呢?我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我不清楚道恩姨妈是怎么让演出者收到邀请的。她一直都和莫娜有联系吗?我不应该这么认为。她肯定没有能力长期欺瞒姨父。
我猜想她只是头脑发昏,写了一张便条,送到三重奏组下榻的旅馆。她不会有他们在多伦多的地址。
即便是去旅馆,她一定想过会有什么人看见她,并祈祷接待她的不是经理(他认识她丈夫),而是那个新来的年轻女人(她可以说是初来乍到,可能甚至不知道她是那个医生的太太)。
她一定曾向几位音乐家暗示,没有指望他们待多长时间。音乐会令人疲劳,而且他们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动身去另一座镇子。
为什么她要冒这样的险?为什么不自己招待邻居?很难说。也许她觉得自己没办法承担和他们交谈的任务。也许她想在邻居面前炫耀一下。也许,尽管我很难相信这一条,她想对那个据我所知她从未见过的大姑子做出一点友好和欢迎的表示。
她一定因为自我纵容而感到不知所措。更别提很多次地祈求走运,祈祷好运,因为在此之前的那些天里随时有被贾斯珀姨父偶然发现的危险。比如说他会在大街上遇到那位音乐老师,而她则会滔滔不绝地向他表示感激之情和对会面的期待。
几位音乐家在音乐会结束之后并没有像你本来以为的那样疲倦。也没有因为市政厅里稀少的观众而沮丧,也许这并不出乎意料。我们那两位邻居的热情和客厅里的温暖(市政厅里很阴冷),以及白天是暗淡的褐红色但夜晚降临后看上去非常喜庆的樱桃红丝绒窗帘的暖色——这一切一定让他们的情绪振奋了起来。屋外阴沉的天气和屋内的氛围形成了对比,咖啡温暖了这几位外来的但饱经风霜的陌生人。更别提咖啡之后的雪利酒了。形状和大小都恰到好处的水晶杯里倒入了雪利酒或者波尔图葡萄酒,表面撒上了碎可可的小蛋糕,菱形或月牙形的黄油甜酥饼,巧克力薄脆饼。我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在我父母办的聚会上,客人们就着陶罐吃干辣椒。
道恩姨妈穿着一条裁剪端庄的肉色绉绸长裙。那是年纪稍大的女人会选择的裙子,可以让她看上去讲究而得体,但是姨妈看上去却不免像是在参加某个略伤风化的庆典。邻居太太也盛装出席,就当时的场合而言也许有些过度了。身材矮胖的大提琴手穿着黑色西装,要不是系了一个蝴蝶结领结,他看上去就像个殡仪员。弹钢琴的是他太太,黑色的长裙套在她宽胖的身体上,显得褶边太多了。但是莫娜·卡斯尔穿着一条直纹裁剪、银色面料的长礼服裙,就像月亮一样光彩照人。她有一副大骨架,长着一个大鼻子,同她弟弟一样。
道恩姨妈一定请人给钢琴调过音了,否则他们不会弹了一支又一支。(考虑到姨父即将表明的对音乐的看法,这个家里竟然会有一架钢琴,真是太奇怪了。我只能说在某个时期,每个有一定品位的家里都有一架钢琴。)
邻居太太请求听一支莫扎特G大调弦乐小夜曲,我表示赞成——只为卖弄自己。事实上我并不了解那支乐曲,只知道曲名,是我以前在城里的学校学德语时知道的。
然后邻居先生请求听另一支曲子,他们弹了,弹奏结束之后他请道恩姨妈原谅他如此无礼,女主人还没有请求听她喜欢的曲子,他就抢在前面点了自己的最爱。
道恩姨妈说,哦不,不用管她,她什么都喜欢。接着一阵红晕将她的整张脸都染红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喜欢那种音乐,但看上去她似乎肯定在为某件事感到兴奋。也许只是因为眼下的这些时刻,这种快乐的散播,是她的功劳?
她忘了吗——她怎么可能忘了?县医生的会议,年度晚餐和干事选举通常在十点半结束。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太迟了,太迟了,我们俩都注意到了时间。
现在外重门正在打开,接着前厅的门也开了,姨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停下,脱下靴子和冬季大衣或围巾,而是大踏步走进了客厅。
音乐家们正在弹奏一支曲子,他们没有停下来。两位邻居高兴地和姨父打招呼,但为了不影响演奏而压低了声音。他的大衣扣子还没有解开,围巾松了开来,靴子还穿在脚上,看上去比平常高大一倍。他怒目而视,但并没有盯着某个特定的人,甚至没有盯着他的太太。
她也没有看他。她已经开始收身边桌上的盘子,把它们一个个地摞起来,甚至没有注意到有几只盘子上还放着小蛋糕,这些蛋糕会被压碎。
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径直穿过双客厅,然后穿过餐厅和对开弹簧门,走进厨房。
钢琴家坐在那里,双手静静地停在琴键上,大提琴家停止了演奏。小提琴家独自继续。即使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支曲子本来就该如此,还是她在故意藐视他。根据我的记忆,她从没有抬起头来面对这个满脸怒容的人。她那大大的满头白发的脑袋和他的很像,但更加饱经风霜,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但也许一直都在颤抖。
他回来了,端了满满一盘猪肉和豆子。他一定刚刚打开一听罐头,把里面的冷菜倒在了盘子上。他没有费神脱下大衣,仍然没有看任何人,但是用叉子制造出很响的叮当声,吃得旁若无人,狼吞虎咽。你可能会以为年度会议和晚餐活动没有提供一口吃的。
我从没见过他像这样吃东西。他吃饭时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举止得体。
他姐姐演奏的音乐停止了,大概曲子就是如此吧。先于他吃完猪肉和豆子。两位邻居已经来到前厅,裹上出门的衣服,在迫不及待离开这里的中途,还把头伸进来一次,不吝道谢。
现在音乐家们也准备离开了,虽然他们并不那么匆忙。毕竟,乐器必须放好;你不能把它们胡乱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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