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这一面并不重要。”
“您的作品会比您活得更久,先生。您的作品会印着您的名字,让您的名字万古流长。”
“……”
“先生,请允许我这样说。以教堂为例,诚然,教堂建筑本身的辉煌让人震撼(如果不考虑建筑过程中牺牲的无数条性命的话)。但一直以来,几个世纪里,人们都不断地思考着,这就是人生,对吗?教堂的建筑师几个世纪以前就不在世上了,人们甚至都忘了他们的名字,可他们的作品仍旧凝结在那里,如同仍旧活着一般,颤动着,呼吸着。”
“去睡觉吧,塞莱斯特。您今天让我精疲力尽,我还有工作,亟待完成的工作,完成不了的工作。”
直到清晨,普鲁斯特还在写着《阿尔贝蒂娜不知去向》。翌日,比泽医生被叫了过来,他劝普鲁斯特吃点儿东西,但普鲁斯特却只喝里兹酒店的啤酒。比泽医生让也在这里的罗贝尔·普鲁斯特劝劝他哥哥,说在皮奇尼大街上的马约门广场旁边有一家养老院,马塞尔不妨去那儿过着被细心照料的生活。马塞尔生气了,他不想再见到罗贝尔,还威胁说如果罗贝尔继续折磨他,他就从窗户上跳下去。“您听清楚了,小罗贝尔,我就把话告诉你了:我不要离开这间房间,也不需要除了塞莱斯特以外其他的护士,只有她懂我。”两位医生离开以后,他命令塞莱斯特别再打电话给比泽医生、他弟弟、他朋友,或者其他任何人,也不准接待任何人了。“您听清楚了,塞莱斯特,我说的是任何人。我也不要打针、不要樟脑油、不要任何其他药物了。答应我,塞莱斯特,向您认为的最神圣的物品起誓。来吧,向您脖子上挂着的圣女章起誓。这是不是我们美丽的奥黛特·德·克雷西佩戴的拉盖圣母院里的圣女?那时候,斯万还让她对着这枚圣女章起誓她绝对没有和其他女人有染。塞莱斯特,壁炉里别再添火了,让我安静地工作吧。就这样,让我清静点。”
又一个“清晨”,其实是下午四点的时候,普鲁斯特摇铃了。铃只响了一次,塞莱斯特就两手空空地过去了。她先是有些惊讶,因为他还没有开始熏烟进行治疗。他微笑着朝向她,跟她说“您好”。这跟以往不一样,喝咖啡之前,他一般是不会与她交谈的。他昨晚经历了一件大事:“我写下了‘完’字了,塞莱斯特。现在,我可以死去了。”
“哦,太好了,先生。但是,我想您应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您还需要修改、增补,我想您还需要把各种各样的小纸片粘上去。”
“您很有远见,塞莱斯特,这就是您对我来说特别珍贵的原因。至于别人,他们就像针一样在刺痛着我。是您顽强的精神才让我一天一天坚持了下来。您说得很有道理,我还不能死,我们还有工作,我和您,我们还没有完成。我问你,人,会完成一座教堂吗?即便是建好了,人们难道不是还要给这座教堂增添各种物品和装饰吗?比如,中楣、彩绘的玻璃窗、柱头、偏祭台、排水管、蔷薇花饰。”
就身体里的肺炎双球菌,普鲁斯特请教了雅克·里维埃尔的那位医生兄弟。他对普鲁斯特的身体状况不是特别清楚,所以反而会实话实说。
普鲁斯特一直在拉肚子。他叫塞莱斯特为他做一份果泥,要桃子的,不要梨子的。他还叫她拿来小苏打。他用短笺和她交流,潦草地把一些话写在一打纸页的第一张上,例如信纸或者是信封的背面上,现在这些都已经井然有序地叠好了。“塞莱斯特,果泥上不可以有头发,那些止鼾喷雾拿来之前稍稍温一下……至于您,吃点药吧,如果您感冒了,还能防止传染给我。或者如果我和奥迪隆感冒了,还可以防止我们传染给您……再给我拿点阿司匹林吧,我发烧了,觉得自己烧得很严重……肯定是您拿来的那些衣服让我咳嗽的。它们没有我向您要求的那样暖和,而且还有一股令人恶心的刺鼻味儿,这对我的身体不好。您对这些衬衣做了些什么?我咳得这么厉害,肯定都是因为您,您难道不知道您从外面带来了有害的疫气?再给我拿一件羊毛衫来,记得围在热汤壶上……立刻给我拿点醋来,我想要点醋,立刻拿一勺醋来。我还要一份四季豆沙拉,立刻,现在……我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但还是要立即拿来我需要的东西……我上次喝的啤酒叫什么?去问问您的丈夫……这是什么挥之不去的烧木头味儿?不是没生火吗?立刻去厨房确认一下。希望您给我念一下波尔多医学院的马克·里维埃尔医生的话。等等,您说什么?双球菌?葡萄球菌?肺炎球菌?是这个吗?他说这个需要注意什么?……医生们都是同谋:我弟弟、比泽、巴宾斯基,再加上这个马克·里维埃尔,这群人都是一伙儿的,串通一气,好说服我让我接受自己是一个已经只能卧床养病的人,这样他们就能随时随地给我打针。这太遭罪了,塞莱斯特,只有您清楚我是谁,也很清楚人们其实也没有那么仰慕、赏识我……总之,我现在应该积极地创作《阿尔贝蒂娜不知去向》。我想说……我该拿阿尔贝蒂娜怎么办呢?我想问问您,塞莱斯特,就如您所见我所处的状态来看……去吧,就留我一个人。您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健谈者,但我们应当稍后再交谈,至少……”
十月底,雷纳尔多·哈恩来探望普鲁斯特,恰逢罗贝尔·普鲁斯特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人在大楼门口的门房前聊天,门房拉起帘子,歪着头偷听。“不,”罗贝尔说,“我兄长没有什么太严重的病。肺炎球菌,这需要好好注意。不过,马塞尔太固执了。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拒绝任何治疗。他也不想听到任何人说把他送进医院里,也不要别的护士来家中料理。就算塞莱斯特竭尽全力照顾他,可她毕竟无法做到周全。我甚至寻思着,这么年轻的女士是如何做到现在的,她就像她家乡的山羊一样勇敢而又强壮。无论如何,只要马塞尔答应,他的比泽医生和我都会为他量身打造一套基本而又简单的治疗方案。然而,我们现在都习惯了他病情的强烈发作。再晚一点儿,怕是真的就不行了……”
“他可怜的母亲去世前也是这样。她在任何事情上都会让步,接受了各种治疗,您想……”
“我只能指望您了,亲爱的雷纳尔多。他很信任您,希望您能劝他接受治疗,这样还来得及。如果对疾病不加任何治疗任其发展的话,就算不严重,也会变得像他那样严重。我治疗的玛丽·罗兰珊137也是这种情况,但我治好了她。您知道,我在想……”
十一月初,雅克·里维埃尔给普鲁斯特寄来了他的小说《爱人》138,他在献辞上把这本书献给了他。但是,普鲁斯特没能读这部小说,塞莱斯特自作主张地替他表达了谢意。她像普鲁斯特会做的那样,把手放在火边取暖,然后模仿着普鲁斯特式的尊重和语调写下:“马塞尔·普鲁斯特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您给他寄了书过来。如果他身体恢复了,请相信,没有什么会比《爱人》更加吸引他,他以前就很喜欢读书。”虽然拼写有误,但塞莱斯特还是极好地表达了普鲁斯特的风格。不过,后面这句话就没什么意义了:“如今,他收到了这本书,那么换作从前,他会如何阅读呢?”她其实是想说:“如果是在从前,普鲁斯特会在第二天就读这本书。”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夜已深沉,里维埃尔匆匆忙忙地来到了阿姆兰大街。塞莱斯特向普鲁斯特报告了这件事,他现在可以接待客人了。里维埃尔是来拿《女囚》手稿的最终版本以及《阿尔贝蒂娜不知去向》中补充的部分。普鲁斯特希望《新法兰西杂志》出版社出版的是最终版本。里维埃尔觉得,普鲁斯特所交付的增添内容实在太长了,如果硬要加进这些内容,就必定删去一些,因为版式都已经排好了。普鲁斯特对这个意见极为不满,多十行或者少十行,很能影响书中人物的一生、灵魂、苦难和贫穷的表达效果。最终,他们才相互妥协达成一致。在里维埃尔准备离开时,普鲁斯特对他说:“代我向亲爱的加斯东、特龙什、纪德和波朗告别。”
“我不会忘记的,亲爱的普鲁斯特先生,您肯定还有很多机会向这些热爱着您、信赖着您的人说话的。”
“是的,是的,雅克,就像公爵夫人的红皮鞋……”
“什么?”
“没什么,让我一个人待着吧。”随后,他摇铃叫来了塞莱斯特。
第六章
这天是他去世的前一天,普鲁斯特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前些日子,他不愿意吃任何食物,喘不上气,喉咙中总有痰。塞莱斯特给他拿来了热牛奶,但他碰都没碰。她还给他拿来了一盏茶,他也只抿了一小口。塞莱斯特细心地给他烹饪了充满爱意的水果泥、土豆泥和水果馅饼,他同样也没吃。他反而更愿意喝里兹酒店里的冰啤酒。那个晚上,奥迪隆跑了十几次,直到那家位于旺多姆广场139的里兹酒店厨房都关门了,普鲁斯特只愿意吃这里的食物、喝这里的饮品。
晚上八九点(但对他来说是早上,因为他总是在下午醒来),他弟弟过来看他。这次,他不是以神圣的医生或者医学教授的身份来的,他只是他弟弟,所以普鲁斯特很平静,看到罗贝尔也很高兴。他突然胃口大增,摇铃叫来了塞莱斯特,说他想要一份带着柠檬、涂上一层蛋黄的油煎箬鳎鱼,以及一份油炸薯条,现在就要。这些食物是他妈妈健在的时候,每当他从病中康复,就会想吃的。马塞尔又摇了一次铃,罗贝尔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又要了一份箬鳎鱼。“好的,先生,再来一点儿箬鳎鱼。早这样多好啊。”
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塞莱斯特急忙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头发金黄、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她跟这位站在里门和外门之间的年轻男人闲谈了一会儿,摇铃声从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他说他叫恩斯特·福斯格伦,或者某个跟这个音类似的名字,他想见罗贝尔·普鲁斯特先生。从他不清不楚的含糊表达中,罗贝尔大概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住在里维埃拉酒店,但今晚他不住那儿了。他本来是在等罗贝尔先生的,但罗贝尔来这儿了,他白白从晚上十一点等到了第二天早上三点,这让他很是不快。罗贝尔本就恼火他不请自来,这下更不愿意见他了。这个年轻人低声咒骂了几句。
离开前,罗贝尔·普鲁斯特让他兄长答应,一定要让塞莱斯特时时刻刻陪伴在身旁,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塞莱斯特一直把他送到了门口,遗憾地跟他说普鲁斯特不吃箬鳎鱼了。他告诉她是他叫马塞尔别吃了的,经过这么多天的绝食,突然暴饮暴食不是什么好事儿。“好的,”塞莱斯特说,“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绝食来治疗绝食的呢?”
午夜,普鲁斯特摇铃叫来了塞莱斯特,让她待在身边。他让她坐在那把专为少数几个访客准备的扶手椅上,说要口授给塞莱斯特一些补充的内容让她记录下来。他要补充的是为贝戈特之死,以及为其他垂死之人再添一些“让人难以相信的无聊琐事”。他们像孕妇般要香槟或者草莓,但孕妇催生的是新生,而他们腹中怀着的却是死亡。阿尔贝蒂娜要的冰激凌的味道需要做些补充,可能跟奥迪隆从里兹酒店里拿来的冰激凌是一个味道——草莓或者覆盆子口味的。“塞莱斯特,要一字不落地写下我所说的。”塞莱斯特需要将玛丽·舍科维奇之前送给普鲁斯特的打火机还回去,这打火机是她从前线回来的弟弟送给她的礼物,“塞莱斯特,劳烦您送回去,请写:‘亲爱的玛丽,您是否记得在我书里发现的打火机?’”事实上,这款打火机是战争年代非常流行的款式,他曾在书中写过:“用两个英国铜板制成的打火机,一个军人待在防空壕里使铜板上生了漂亮的铜绿,上面的维多利亚女王侧面像仿佛是皮萨内洛雕刻的。”之后,他让塞莱斯特将从前表亲玛丽·诺德林格送的水彩画转赠给雷纳尔多·哈恩;再给比泽医生送去一束花,不,送一篮花;再给莱昂·都德送一篮花,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给都德夫人的。“还有一件事要嘱咐您,塞莱斯特,万一我死去了,我可能很快就会死去了,不是吗?”啊!当他死去时,他要她去通知穆尼尔教士,让教士在他的床头祈祷。
她按照他的要求全部记录了下来。他们一直工作到了凌晨两点,直到塞莱斯特觉得精疲力尽、寒意阵阵,他们都冻僵了。普鲁斯特大谈特谈医生们的坏话,如今这些话塞莱斯特耳朵也听出老茧了。她很累,所以也懒得辩驳。他要了笔,塞莱斯特一离开,他就自己一个人继续工作。他写了一个小时,直至凌晨三点,再也无法继续了。他摇铃叫来了塞莱斯特,嘱咐她将补充的内容粘到书中。“塞莱斯特,您一定知道贝戈特、阿尔贝蒂娜的冰激凌、垂死之人的无聊琐事、垂死之人的无聊琐事吧?”
“您说了两遍了,先生。”
第七章
普鲁斯特没有睡觉,他眼睛眨得飞快,就像灯光下飞蛾震动的翅膀。他神色痛苦,仿佛连呼吸都很艰难。早晨七点,他反常地要了一杯很烫的咖啡。塞莱斯特答应了,跑到她姐姐玛丽·吉耐斯特待了一晚上的厨房。她说:“我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但我快要死了,我站都站不稳了。”她飞快地回到房里,端着放着咖啡和牛奶的银制托盘。塞莱斯特站在床边,用母亲看着孩子的目光看着普鲁斯特。为了讨她欢心,普鲁斯特将咖啡杯端到了唇边。“塞莱斯特,我可怜的小金丝雀,没有我你可要怎么办呢?我可怜的小金丝雀……您知道吗,塞莱斯特?那晚在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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