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妈妈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来安慰我,但是我没有睡着,哭得不能自已。”普鲁斯特想签一张支票给她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但他太虚弱了,连名都没法签,只好作罢。他让塞莱斯特留他一个人在房中休息。塞莱斯特也很疲倦,她假装自己要回厨房或者房间,但其实就待在走廊的浴室旁,就在普鲁斯特床边的蓝色门帘后边。
一个小时后,他摇铃了,她从通向小客厅的那扇门走了进去。普鲁斯特问她为什么就站在门后,她说:“是的,先生,我就站在门后,因为我担心你还需要些什么,所以就想离您近一些,这样就可以立刻赶过来。”普鲁斯特让她别关床头灯,他把胳膊举起来伸向房间的某个地方,说房间里总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体形壮硕的女人。他不想靠近她,因为她如此庞大、如此黑暗,他不想触碰她。塞莱斯特答应了,站在床边等着他平静下来。随后,她出来,让奥迪隆立即去找比泽医生,顺道经过里兹酒店的时候拿一瓶冰啤酒。她自己下楼来到面包店,打电话给罗贝尔·普鲁斯特教授,但教授不在,接电话的是他的妻子玛尔特。她告诉塞莱斯特,罗贝尔今天在巴黎东部二十大区区政府后面的特浓医院上课。等他回来了,她会告知他塞莱斯特来过电话。
塞莱斯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普鲁斯特的房间。他已经举止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迫着他一般。她知道,只有将死之人才会这样。人们都说,那些将死之人会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他注视着塞莱斯特的双手,说:“这双小手将会合上我的眼睛。”他又说,“塞莱斯特,您一直照顾着我,就像是我的母亲。”
大约十点钟,比泽医生来了。在门口,塞莱斯特恳求他给普鲁斯特打一针,这违背了她的誓言。她答应过普鲁斯特再也不找比泽医生了,尤其不准他强行给他打针。
他们走进这间被死亡气息弥漫和笼罩着的房间。在普鲁斯特开口训斥之前,塞莱斯特就说,她偶然在阿姆兰大街遇见了比泽先生,他刚好在一家家问诊,看看病人的情况如何。普鲁斯特没说什么,他要了啤酒,结果迟迟没来,他对慢条斯理的奥迪隆有些不耐烦。啤酒来得太晚了,一切都来得太晚了,这就如同他的命运。趁着这时,比泽医生准备好了樟脑油注射剂,低声告诉塞莱斯特他会在大腿上注射。她稍微拉起被单,普鲁斯特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扭向一边,就像用开瓶器开酒瓶那样。“啊,塞莱斯特,啊,塞莱斯特,为什么?”在他苍白的脸色的衬托之下,他的胡子越发的黝黑。
比泽医生离开以后,罗贝尔·普鲁斯特来了,他妻子已经告诉他了。他发现比泽医生的那一针很及时、很有用。他把兄长从枕头上稍稍扶了起来:“亲爱的,我是不是让你难受了?我这样让你动得太剧烈了。你不愿意住在皮奇尼诊所吗?那里的主管是我的朋友拉米医生,路易·拉米医生是我的朋友,住在皮奇尼大街,离这儿并不远。塞莱斯特也可以继续陪伴在你身边。”
然而,普鲁斯特却只能疯狂地眨着眼睛。
罗贝尔出来找奥迪隆和塞莱斯特,让他们找来火罐,再拿来一床鸭绒压脚被。现在,什么都值得一试了。
塞莱斯特拿出了利伯提鸭绒压脚被。普鲁斯特总是很抗拒用这床被子,因为里面填充着羽毛。奥迪隆也拿来了火罐。此外,普鲁斯特医生还叫塞莱斯特拿来了枕头,这都没费很多工夫。
普鲁斯特太累了,罗贝尔也没法拔火罐,他让奥迪隆去找氧气球。“见鬼,我到哪儿去找氧气球?”“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办法,弄点氧气球没什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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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仍旧在追忆着斯万,他亲爱的斯万,他可怜的斯万。斯万在詹姆斯·迪索的画中还是如此年轻,离上流圈的阔少爷们有些距离。在加入他们之前,这群上流圈的阔少爷诸如罗斯柴尔德都属于一个著名的赛马俱乐部。斯万品位优雅、独到,穿着镶着珍珠的灰色礼服,帽子也用生皮作衬里。临终前,他病入膏肓、疲惫不堪,贪恋于任何事物,想要回到那个有同辈人、充满宗教氛围的家乡。他留着先知一般的胡子,没有完成对维米尔的研究。事实上,他也没有完成什么事情,他也没有真正地去做什么事情。其实,他是可以完成某一项壮举的,但他偏偏没有,他选择了生活,选择去讨好那些女人、出席各种沙龙、恭维伯爵夫人和对艺术夸夸其谈。普鲁斯特以丑化斯万为乐,疾病在不断摧残着斯万的外表,把他的鼻子变成了希伯来老人“普钦内拉”140的鼻子,把他的脸色变成像长着雀斑、熟透了的梨子的那种青色。他最终被葬在了拉雪兹神父公墓,可能不久以后普鲁斯特也将被埋葬在那儿。斯万的结局有点儿惨,但这也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有,而且魅力无穷,所以普鲁斯特为他设置了一个有些悲凉的结局。人们有时很难原谅那些对我们造成了巨大影响的人,总有一天,我们将会走出这种影响,就如同从一场疾病中康复过来,就如同经历一场无望的爱情后得以修复的破碎的心。
下午一点,罗贝尔给他输了一些氧气,这减轻了他的痛楚,呼吸变得顺畅点儿了。罗贝尔让塞莱斯特去把他的同事比泽医生叫来。这两位医生共同商量了一会儿之后,决定应当找来著名的巴宾斯基教授。巴宾斯基教授六十五岁,阅历丰富,是伟大的沙可141医生的学生。不久之前,他曾为普鲁斯特夫人听诊过。他们三人在普鲁斯特涣散的目光之中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学术辩论,罗贝尔建议再进行一场樟脑静脉注射,巴宾斯基教授却怀疑普鲁斯特佯装疯癫,这一针没必要打,只会给病人带来更多的痛苦。塞莱斯特把比泽医生和巴宾斯基医生送到了门口,回来之后,她被普鲁斯特如同动物一般的目光震撼了。他深深地看着塞莱斯特和罗贝尔,不肯挪开视线。
那是一段漫长无声的寂静。
四点半,罗贝尔走向他的兄长,俯身靠近他,用手合上了他的双眼:“是的,塞莱斯特,他走了。”
第八章
塞莱斯特·阿尔巴雷和罗贝尔·普鲁斯特教授整理了那些堆在床上的私人物品,这些物品因为普鲁斯特害怕沾灰所以一直没让任何人触碰:杂志、点燃香粉的纸、最近收到的信件和最新一期刊登着他未发表片段的《新法兰西杂志》,他还需要核实及校对。塞莱斯特找来了一件晚间衬衫和其他合适的衣物,他们还更换了被单和枕套,这些都已经用很久了。她把窗户彻底打开,这是自那晚普鲁斯特晚间外出之后,塞莱斯特第一次打开这扇窗。她想让普鲁斯特双手合上放在被单上,在她家乡的村庄里,每当一个人去世之后都会这样做。然后,她会在他手中放一串念珠,这串念珠是吕茜·菲利-福尔夫人去耶路撒冷朝圣时给他带回来的,十字架上刻着“耶路撒冷”几个字。吕茜·菲利-福尔夫人是福尔总统142的大女儿,二女儿是安托瓦内特。早在搬去香榭丽舍大街之前,两位总统千金便与普鲁斯特成了好友。“罗贝尔先生,我想这会使可怜的马塞尔先生开心的。”塞莱斯特说。
“不会的,塞莱斯特,”无论兄长是工作劳累致死,还是双手合上放在被单上,罗贝尔都不太认同,“他不怎么信教。在我看来,他根本就不信教,何况我们家人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信教徒,他也不会比其他人更信教。塞莱斯特,你看他周末会去做弥撒吗?不。他唯一的信仰就是写作,写作才是他唯一必须完成的宗教仪式。能让他缄默祈祷的,就是思考如何写作下一个篇章。我很了解他,我的小马塞尔,就像您了解他那样。我敢肯定,您会和我有一样的感受。”
他们关了这几个星期持续亮着的床头灯,打开天花板上的灯。塞莱斯特说:“还需要穆尼尔教士过来做祷告吗?马塞尔先生自己有这么个想法,想让他过来……”罗贝尔教授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他只知道自己的兄长与常人不同,没有与之相类似的人,在这个问题上也是一样的。罗贝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叫塞莱斯特剪下普鲁斯特的一绺头发,这是为了马塞尔,也是为了他自己。
晚些时候,雷纳尔多·哈恩到了。接着,他下楼去给和马塞尔共同的朋友们打电话,通过气压传信143给一位位朋友送去消息,诸如吉什、罗贝尔·德·比利、雅克·里维埃尔。他说:“在病重一个月并拒绝接受治疗后,我们亲爱的马塞尔今夜离开了。”然后,他又上楼来。星期六到第二天的凌晨,他整晚都待在这里,先是在房间,随后去了拥挤的客厅。塞莱斯特看见他坐在乐谱上,伸展着四肢。他在客厅稍作停留之后,又折返回马塞尔的房间,好像是要反复核实马塞尔已经去世的现实。他说他再也听不到马塞尔的声音了,再也无法与马塞尔四目相对了。他拉着马塞尔的手,久久地握在手中。这时,塞莱斯特客气地递过来一本书,那是普鲁斯特先生亲笔题字献给她的精装版《在少女们身旁》。雷纳尔多有些嫉妒,为什么他是普鲁斯特的朋友,却没有这罕见的版本?塞莱斯特把这本书当作礼物送给了他,并告诉他这是很常见的版本。
雷纳尔多把书翻到扉页,大声朗读起来:
给花丛中年轻的女士(不是没有荆棘的花儿,唉!),衣服血迹斑斑,但却温和地笑着,眼睛如明镜一般,如让娜·达尔克-雷卡米埃-波提切利般。她似乎是在朝我们微笑,但大错特错!她的丈夫,亲爱的奥迪隆,如提香在劳拉·迪安帝画前那般俯身。但她,明眸皓齿,她不是在朝着奥迪隆微笑,也不是朝着我微笑,而是朝着她自己微笑。
“这句话的结构不是很严谨,您发现了吗,塞莱斯特?您送给我这本《在少女们身旁》,会不会让您感到烦恼?毕竟,我们亲爱的马塞尔是送给您的,我应该把书还给您。不用吗?您真的确定吗?也是的,毕竟这是一本书而已,我想您应该还会有其他东西……不,确实,这种手段对您来说,是不是太下作了?”
十九日星期天,第一个到来的是莱昂·都德。他哭了。随后,诺阿耶夫人也来了,她呜咽着拥抱了塞莱斯特。接着,保尔·莫朗、费尔南·格雷格、吕西安·米拉公主、房间也不愿进就离开的罗贝尔·德雷菲斯、莱昂·都德的小哥哥吕西安·都德、乔治·德·劳里斯、罗贝尔·德·比利、埃德蒙·迦卢、让·科克托、加布里埃尔·阿斯特律克、玛尔特和苏西·普鲁斯特都来了。埃德蒙·迦卢看见普鲁斯特的两颊凹陷瘦削,脸上笼罩着绿色的暗影,如同一个西班牙大画家的面孔。雅克·波雷尔在普鲁斯特手中塞了一个浮雕玉石,那是阿纳托尔·法郎士144于一八九四年《红百合》首次出版以后送给他母亲蕾雅娜的。
塞莱斯特代罗贝尔教授到楼下的面包店给画家以路145打了个电话,请他过来给马塞尔的遗体画一幅画。他画了两幅铜板刻画,一幅送给了罗贝尔·普鲁斯特,另一幅送给了塞莱斯特。
以路离开以后,艺术家杜诺耶·德·塞冈扎克来了,他画了一幅普鲁斯特的侧脸木炭画和两幅墨笔画。随后,科克托请来了摄影师曼·雷146。
费尔南·格雷格到的时候,雷纳尔多·哈恩正单独和塞莱斯特待在一起。他们就在普鲁斯特的遗体身旁分享着有关于他的记忆,娓娓道来关于他的一切。例如,两年前普鲁斯特搬进公寓的时候,房间里和现在一样杂乱拥堵,家具随处摆放着,画也散乱地靠在墙角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塞莱斯特整齐地摆放好壁炉台上单面仿皮漆布作封面的手稿,然后就离开了。房间里,就剩下费尔南与雷纳尔多独处,他们分享着彼此的知心话。
保罗·塞萨尔·以路为普鲁斯特画的遗像。
曼·雷拍摄的普鲁斯特的遗像。
普鲁斯特生前,人们什么都不能与他讲,他冲动、易怒,甚至出名后,他必须得到人们的赞美,必须沉浸在他人的仰慕之中。就像一位母亲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一个三岁的小孩,普鲁斯特也需要人们无条件地服从他。“比如说吧,”雷纳尔多说,“有一天,我对他说:我觉得他的句子,怎么说呢,稍微有些长了……我当然可以这样,对吗?每个人都可以对朋友说出自己的想法,对吗?否则您想想看,除了对这个朋友,我还能对谁表达自己的心迹呢?我说完以后,我们的小马塞尔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好像我刚才说的话无关痛痒,毕竟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想法罢了。一年后,我在里兹酒店又遇见了他,他向我呵斥道:‘雷纳尔多,您不喜欢我的风格!’‘马塞尔,我怎么不喜欢您的风格了?’‘是的,是的,我知道,您不喜欢我的风格。再说了,您完全有权不喜欢我的风格,因为人们并不需要喜欢所有人的所有风格。看看斯万,他虽然不怎么喜欢奥黛特的风格,但并不妨碍他对她的爱恋……’”等。
雷纳尔多与格雷格回想起普鲁斯特首次出入沙龙的场景,那时他才二十一岁。雅克-埃米尔·布朗什为那时的他画了一幅肖像画,他的纽扣眼处别着一朵山茶花,拜倒在夫人的石榴裙之下。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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