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一切都是深紫红的!’”
归根到底,雅克·布朗什给人的感觉是他喜爱这幅画胜过印象派画家模糊不清的白垩手法。他喜欢带有戈雅特色而不是莫奈特色的马奈,在他看来,莫奈已经过时(假如我精通绘画,我的个人趣味会让我产生截然相反的想法,我在加斯东·纪尧姆身上看到的马奈让我发现了最美的莫奈),戈雅让马奈焕然一新。“正如莎士比亚让缪塞焕然一新。”布朗什憎恨唯美主义者的文学理论连同他们的装饰趣味。“夏尔·莫里斯292先生在发给我的同事们的问卷中问道,方丹的贡献是什么,他带进坟墓的又是什么。这个问题似乎有点令人勉为其难,它只能出自一个文人之口,因为后者始终难以进入画家的精神活动。绘画上的新颖和创意经常表现为一种简单的色调关系,两种并列的价值,甚至调配颜色,将颜料涂抹在画布上的某种方式。对技巧缺乏敏感的人不是天生的造型艺术家,像这样十分敏锐的才智会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与一个纯画家擦肩而过。”
从表面上看,雅克·布朗什应该遵循莫里斯·德尼293的这条铭言(关于莫里斯·德尼,我想说的是,他并不完全正确,维亚尔294也同样如此):“切记,在成为一匹战马、一个裸体女人或任何一段掌故之前,一幅画基本上是一个覆盖着按照某种秩序拼凑出来的颜色的平面。”相反,雅克·布朗什反对这条铭言是出于极端的法国传统主义,为了表明这一点,我们想从他撰写的绝妙篇章中援引几行文字作为结束,并借此机会颂扬我们国家的老一代大师:“我们不赞同德尼先生的理论中轻视感觉和激情的那个部分,那是最弥足珍贵的才智,德拉克洛瓦、米勒、柯罗这些十九世纪的史上巨匠就是用这种禀赋来打动我们的。被新印象派如此看重的彻底推翻现实主义以及模仿自然最终导致了一些只有理性干预、无视人类感情和感觉的模式以及一种地地道道的装饰装潢艺术,而后者与波斯和中国艺术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这意味着我们人类想象中的绘画末日。弗里茨·泰奥洛对柯罗绘画中的某栋建筑物没有加以太多的嘲讽,八月碧蓝的天空下一道永恒的光芒照亮了我撰写这些文字的书房……天空明朗而透明,如同弗拉·安杰利科295的一幅画中的天空,由不为人知的贵重材料,也许是绿松石组成。在这一尘不染的湛蓝天空底下,难以揣测的少许光线将鸽子和类似平庸的营房屋顶变成一只由几块黄金打造的首饰盒;几个人物在外省的广场静坐或散步,广场上伸展着他们长长的清晰身影。我判断这些所谓的行家的依据是他们对待我的柯罗的态度。只有荷兰人和鲁瓦兄弟时代的法国人拨动过这根琴弦。这是法国式的音乐,明朗、富有旋律,却又谨慎和琐碎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在里斯本街的公馆296里恰到好处地响起的正是这种‘室内乐’。”
读者也许会觉得我在这里摘录的篇章只有放到这卷书中才能变得完整,我认为这样的篇章不仅让人欣赏到作为作家的雅克·布朗什,而且还最终让人欣赏到作为画家的雅克·布朗什,人们对作家和画家的他同样的喜爱。他谈论米勒的那个片断的结尾可以用作这篇序言的结语:“对于沐浴在田野生活的极乐之中的西部法国人来说,J-F.米勒为白天的每一分钟、每个季节的每一刻、诺曼底人的每一个姿势和每一张面孔、每一棵树、每一道篱笆、每一件农耕用具都敷抹了美化和崇高伟大的神圣油彩……既然农民的忧虑,他们在危机四伏的天空底下耕耘苛求的土地还会让我们的同胞怦然心动,既然黎明、中午、傍晚的黄昏依然哀婉动人,我们怎么会对米勒的作品提出异议呢?更况且他的作品综合了自然本身——尽管他的模特们也同样贴近自然——就像他的生活那样感人肺腑。”
论福楼拜的“风格”297
我刚刚拜读了《新法兰西杂志》的杰出批评家关于“福楼拜风格”的文章(这让我无法进行深入的研究)!我万分惊讶地看到,一个被视为小有写作天赋的人298居然通过对简单过去时、不定式过去式、现在分词、某些代词和某些介词的全新的和个性化的运用,几乎更新了我们对事物的看法,正如康德用他的范畴更新了关于外部世界的认识论和真实论。这并不意味着我更喜欢福楼拜的书,甚至福楼拜的风格。我不便在此展开长篇大论,但我认为仅仅隐喻就能赋予风格以某种永恒,也许在福楼拜的全部作品中没有一个唯一绝妙的隐喻。更有甚者,他的人物形象往往非常单薄,以至于无法从最微不足道的人物形象中凸显出来。在一个高雅的场合,阿尔努夫人与弗雷德里克无疑会如此交谈:“有时,您的话对我来说犹如来自远方的回音,犹如风儿传送过来的钟声。”——“我始终在自己的心底里保存着您声音的音乐和您眼睛的光辉。”299弗雷德里克与阿尔努夫人的这段谈话无疑有点过分精彩的味道。然而,如果说这话的是福楼拜本人而不是他的人物,这番话就不会显得特别精彩。为了用一种在他看来显然是令人叫绝的手法进行表述,在他最完美的作品里,他是这样描述朱利安所在的笼罩在寂静之中的城堡:“人们听得见一条披肩的摩擦声或者一声叹息的回音。”300在结尾部分,当圣徒朱利安抱着的那个人变成基督时,这不可言喻的一分钟几乎被描写如下:“他的眼睛闪耀着星星的光芒,他的头发披散下来犹如缕缕阳光,他鼻孔里的气息有玫瑰的那种温柔。”301等等。这里面没有丝毫像巴尔扎克或勒南的描写中出现的那种拙劣、拼凑、刺眼或可笑的东西;只是看上去就好像即使没有福楼拜出手帮忙,单单一个弗雷德里克·莫罗几乎也能搞定这一切。然而,隐喻终究不等于风格的全部。一旦踏上福楼拜的篇章组成的这个巨大的“自动人行道”,持续、单调、沉闷而又茫然地行进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认,这些篇章在文学中前所未有。姑且不说语法是否正确,甚至不包括简单的疏忽差错;那是一种实用却又遭到否定的资质(负责重审福楼拜校样的一个好学生也能从中改出许多错误)。总而言之,一种语法的美(正如一种伦理、戏剧的美,等等)与正确与否毫无关系。福楼拜历尽艰辛地缔造出这种类型的美。毫无疑问,这种美有时可以归功于应用某些句法规则的方式。福楼拜欣喜万分地在过去的作家中再次印证了他的这种预见,比如在蒙德斯鸠的作品中:“亚历山大的罪恶与他的美德同样极端;他愤怒起来令人恐惧;愤怒使他变得残酷。”302然而,福楼拜之所以从这样的语句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显然不是因为它们正确无误,而是因为从一个分句的中间涌起的拱顶恰好重新跌落到接下来的那个分句的正中,这样的语句保证了风格的紧凑性、神秘性和连续性。为了达到同样的目的,福楼拜经常利用制约人称代词用法的规则。然而,一旦他无须达到这个目的,他就会完全不在乎这些同样的规则。因此,在《情感教育》的第二页或第三页中,当“他”应该用来指称弗雷德里克的舅舅时,福楼拜却用这个代词指称弗雷德里克·莫罗,当“他”应该用来指称弗雷德里克时,福楼拜却用这个代词指称阿尔努。在稍后指称帽子的“它们”被用来指称人,等等。这些常见的错误在圣西蒙的书中几乎同样频繁。然而,在《情感教育》的第二页,为了连接两个段落而又不致产生视觉的中断,他按照严格的语法颠覆性地使用人称代词,因为这关系到画面各个部分的衔接和福楼拜特有的惯常节奏:“沿着塞纳河右侧的山冈又低又矮,而对岸最近的地方又耸立起另一座山冈。一些树木环抱着这座山冈。”等等。
他让视觉逼真,中间却不用任何风趣的话或对感觉的描述,实际上,随着福楼拜更好地释放他的个性和之所以成为福楼拜,这一点对他至关重要。在《包法利夫人》中,不属于他的一切尚未完全剔除;最后那句话“他刚刚接受了荣誉十字勋章”令人联想到《普瓦里埃先生的女婿》303的结尾:“四八年法国的贵族院议员。”甚至在《情感教育》中(四平八稳的题目是如此之美——更何况这题目也适用于《包法利夫人》——不过,从语法的角度来看却不那么正确)还零星地流露出不属于福楼拜的少量残余(“她可怜的小心胸”),等等。尽管如此,在《情感教育》中,这项革新已经完成,福楼拜把行动变成了印象。事物与人同样具有生命,因为事后赋予一切视觉现象以外在原因的正是推理,而我们接受的第一个印象中并不包含这种原因。我再次援引《情感教育》第二页上我刚才引用过的那句话:“沿着塞纳河右侧的山冈又低又矮,而对岸最近的地方又耸立起另一座山冈。”雅克·布朗什说过,在绘画史上,一种发明、一种创新往往表现在色调的一种简单关系和两种并列的色彩之中。福楼拜的主观主义则体现在动词时态、介词、副词的一种全新运用上,而介词和副词在他的语句中几乎从来只有一种节奏的价值。未完成过去时表明一种延续的状态。《情感教育》的第二页(绝对是偶然翻到的一页)全部都用未完成过去时,除非是中间发生了变化和事件,而事件中的主角一般都是物(“山冈又低又矮”,等等);接着又马上回到未完成过去时:“不止一个人希望拥有这份财产。”等等。然而,一个现在分词往往表明了从未完成过去时到完成过去时的过程,表明了事件发生的方式,或事件发生的时间。还是《情感教育》的第二页:“他凝视着大钟,等等,不久,巴黎消失不见了304,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个例子选得太糟糕,从福楼拜的小说中可以找到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我们注意到物和牲畜的这种活动必须要使用大量不同的动词,因为它们是句子的主语(而这个主语不是人)。我随便举一个例子,其中多有节略:“髦狗走在他的身后,斗牛摇晃着脑袋,豹子拱起脊背,步伐轻盈地往前走,等等。蛇在咝咝作响,食腐动物垂涎三尺,野猪……等等。四十头长髦猎狗在围攻一头野猪,等等。野蛮人的早晨……被用来追逐原牛。西班牙猎犬的漆黑皮毛光亮犹如绸缎,泰尔波种狗的尖叫就像欢唱的铜号发出的声响。”305等等。不同的动词也被运用到这个连贯而匀称的视觉中的人,他们与物不相上下,充其量只是“一种必须描述的幻觉”。因此:“他想在荒漠中追随鸵鸟奔跑,躲藏在豹子潜伏的竹林中,穿越遍地犀牛的森林,登上山顶瞄准老鹰,在大海的浮冰上与白熊搏斗。他会看到……”306等等。这种恒久不变的未完成过去时(请允许我用恒久不变来形容不定式过去时,在四分之三的时间里,恒久不变被记者们合情合理地用来形容一条丝绸围巾或一把雨伞而不是爱情。他的恒久不变的丝绸围巾——幸亏他没有用传奇般的丝绸围巾——就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表达方式);这种恒久不变的未完成过去时部分由人物的话语组成,福楼拜习惯地将此作为一种间接的风格,为的是让人物的话语与其余的东西混为一体(“国家应该获取钱财。其他的许多措施仍然令人满意。首先必须与富人扯平。国家必须为喂奶和分娩的妇女支付工资。一万名持有精良步枪的公民可以震撼市政厅……”307这并不意味着福楼拜也有这种想法并且赞成这种想法,不过弗雷德里克、拉瓦纳兹或塞内加尔就是这么说的,福楼拜决定尽量少用引号)。在文学上如此新颖的这种未完成过去时彻底改变了物和人的面貌,就好像一盏灯被人移到一幢崭新的房屋里,老宅子几乎空空荡荡,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搬迁。福楼拜的风格造就了来自崩坏的习俗和不真实的布景的这类忧伤,就此而言,这种风格是如此的新颖。这种未完成过去时不仅被用来记载话语,而且还被用来记载人们的全部生活。《情感教育》308就是关于全部人生的长篇报告,因此其中的人物并没有积极参与到事件之中。有时,完成过去时打断了未完成过去时,却又像未完成过去时那样变成某种正在延续的不定式:“他在旅行,熟悉邮船的那种忧郁,等等,他另有所爱。”309在这种情况下,未完成过去时又改头换面地出现,让语句变得有点准确:“前者的强暴使得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变得平淡乏味。”310有时,甚至直陈式现在时也会矫正未完成过去时的倾斜和中间色调,它悄悄地投入一缕白天的光明,从通过眼前的那些物当中分辨出一种经久不衰的现实:“他们住在布列塔尼的洼地……那是一幢低矮的房屋,一座花园径直往山冈高处伸展,从那里可以瞥见大海。”311
在福楼拜的小说中,连词“et”(意即:和、与、而)只有语法上的意义。这个连词标志着节奏上的一种停顿,起到划分一个画面的作用。其实,这个“et”可以被放在任何地方,而福楼拜却放过了这个连词。这就是无数妙语佳句的切割模式。“(et)凯尔特人却在雨蒙蒙的天空下,在充满小岛的一个海湾里为三块天然岩石感到惋惜。”312(也许是“布满”而不是“充满”,这是我记忆中的句子。)“那是在迦太基的小镇墨伽拉,在汉密尔卡的花园中。”313“朱利安的父母住在树林中山冈斜坡上的一座城堡里。”314显而易见,各种介词让这些三元句式变得更美。然而,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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