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能够流行意味着在一段多少有点漫长的时期内发生了一种视觉和趣味的演变,这就导致这类妇女最终爱上了这部作品。
星期天是雅克·布朗什休息和接待朋友的日子,他“侃出”几页篇章,不久后写成文字的这些篇章被收入这卷书中,他邀请我为他的这本书作序,这让我深感荣幸。我经常对曾经在期刊杂志上阅读过这些篇章的朋友说,在我看来,这些从前的“星期天谈话”就是货真价实的绘画领域的《星期一谈话》。我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形容有吹捧之嫌。然而,我却认为我这样做对雅克·布朗什有点不太公平。正如圣伯夫那样,批评家雅克·布朗什的缺陷就在于他走向了艺术家为实现自己而经历过的路程的反面,仅仅从本人作品中呈现的那个肉身凡胎来解释真正的方丹或者马奈,这个人与他的同时代人一般无二,充满缺点,为他独有的灵魂遭到肉身的束缚,这个灵魂在与他抗争,试图与他决裂,用工作来拯救自己。当我们在上流社会遇到一个伟人,而我们只熟悉他的作品,我们就会惊讶万分地将他的鸿篇巨制(必要的话,在想到其作者时,我们会杜撰出一个纯属想象而又恰如其分的肉体真身)与这样与那样重叠巧合,走进一个迥然不同而又活生生的肉体中不可还原的信息库存。将最复杂的多边形切入一个圆圈,或从画谜中猜字,犹如小孩子的游戏,相形之下,觉察到——套用英国人的说法——午餐时紧挨着自己的那位先生就是《我的兄弟伊夫》277或《蜜蜂的生活》278的作者就不那么简单了。然而,这个人只能是雅克·布朗什试图(或多或少)向我们表现的艺术家伙伴。这也是圣伯夫的做法,某个对十九世纪文学一窍不通的人试图通过《星期一谈话》学习文学,结果他从中了解到当时的法国杰出作家,比如鲁瓦耶—科拉尔先生、莫莱伯爵先生、德·托克维尔先生、乔治·桑夫人、贝朗热、梅里美以及其他人;实际上,圣伯夫本人只熟悉某些颇有名气,具有暂时的实用价值的聪明才子,然而,试图把这些人变成伟大的作家简直就是疯狂之举。例如贝尔,不知道他为什么化名为司汤达发表辛辣的悖论,尽管其中不乏许多真知灼见。让我们相信他是一位小说家!他写的那些东西居然被当作小说!然而《红与黑》与其他晦涩费解的作品确实出自一个少有天赋的人。一本正经地将这些作品当作名著来谈论恐怕不仅会吓到贝尔本人,而且还会让雅克蒙、梅里美、达鲁伯爵感到惊奇,所有这些人对他的评论都是非常肯定的,圣伯夫在他们那里可以遇到友善和蔼的贝尔,见证他们反对荒诞的当代偶像崇拜。圣伯夫对我们说:“《巴马修道院》不是一部小说家的作品。”您可以完全相信他的这句话,因为他比我们更有优势,他与作者共进晚餐,如果您把贝尔看作伟大的小说家,那么这个有教养的人会第一个跳出来耻笑您。当波德莱尔还是个好孩子的时候,他有着许多让人无法相信的良好风度。他并不缺少才气。然而,让他入选法兰西学院的想法无论如何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圣伯夫的苦恼在于他必须与一些他并不赏识的人交往。福楼拜是个多好的小伙子!然而,他的《情感教育》几乎不可卒读。好在《包法利夫人》还有一些“非常细腻动人”的特点。归根结蒂,无论您怎么看,他总比费多279来得高明。
这就是雅克·布朗什在这卷书中经常(而非始终)采用的观点。马奈的崇拜者们惊讶地得知这个革新者“志在装饰画和纪念章”,他想向我的那位伟大的朋友玛德莱娜·勒梅尔夫人证明,他有能力与夏布兰280竞争,他只为“沙龙”工作,更多地从罗尔281,而不是从莫奈、雷诺阿和德加的立场看问题。然而,从总体上来看(因为一位画家对另一位画家的判断是一种非常有趣的判断),这仍然是那位贵妇的观点,她会说:“我当然可以跟您谈论雅克·布朗什;他每个星期二都来我家里用晚餐。我敢肯定地告诉您,没有人会当真把他看作画家,而他本人的唯一抱负就是成为一个深受欢迎的上流社会人士。”
也许那是某个雅克·布朗什,但却不是真正的雅克·布朗什。圣伯夫经常采用的观点并非真正的艺术观点而是历史观点,雅克·布朗什有时也采用这样的观点。那也是他最大的兴趣之所在。圣伯夫一向坚持的这种观点使得他经常把他那个时代的作家几乎全部归入诸如德·布瓦涅夫人或德·布罗格尔公爵夫人之类的行列,雅克·布朗什只不过是暂时采用过这种观点,兴之所至地增加明暗对比,让画面变得明亮,让场景栩栩如生。然而,画家就像他喜欢的作家,他们反而有一天会变得伟大,他会活着看他的判断得到确证的那一天,因为在这本书中描写画家的画家作者曾经亲眼目睹他们的工作,他能够向我们描述他们的调色板以及他们在画布上所作的修改(以此鞭辟入里而又令人动容地再现他们的杰作,就像莫冈在原作变样之前生动地再现达·芬奇的《最后晚餐》那样),正因为作者既是画家又是惊人的作家的双重身份,这本书才变得独一无二。您是说弗罗芒坦282吗?姑且撇开画家不谈;我们承认,作为作家,弗罗芒坦不如《往昔的大师们》的作者,但是至少他的《从前的大师们》中的某些地方不乏乔治·桑而不是儒勒·桑多的那种优雅。由此可见,胜出的是雅克·布朗什,读者最感兴趣的就是“绘画行家”的观点。让我们回顾一下在这些荷兰画家去世后几个世纪才问世的《从前的大师们》,他们之中最伟大的代尔夫特的弗美尔在书中甚至都没有提到过。显而易见,雅克·布朗什就像让·科克托那样公正地评价了令人赞叹的伟人毕加索,他准确地将科克托的所有特征浓缩成一个如此高贵的严峻形象,相形之下,我记忆中威尼斯画家卡尔帕乔283最妩媚动人的绘画也会有点相形见绌。
也许唯有布朗什才能揭示惠斯勒、里卡尔、方丹、马奈准备他们的调色板的情形!另一方面,他暂时回到这些画家赖以生存的腐败环境之中,这就是他所熟悉的大师,拉蒂伊老爹餐馆284里的恋人坐过的那张餐桌,“娜娜的那面落地镜”,“方丹画了许多鲜花和水果在上面的那件橡木家具成就了它们短暂的命运”,“惠斯勒的模特儿就在这幅悬挂的黑丝绒窗帘前面摆姿势”。我们就这样与有血有肉的女人打交道,福楼拜刻画的包法利夫人,司汤达描写的桑塞福里纳公爵夫人都来自这样的原型,我们熟悉这个画室里的每一件东西,我们首次看见了杰作的那种经久不衰的美,“永恒最终改变了每件东西本身的模样。285”毫无疑问,布朗什为我们所作的这番回顾不仅辛辣刺激,而且还具有无穷无尽的教育意义。他指出某些模式的荒谬可笑,这些模式被当作与大画家截然相反的品质而让大画家备受赞赏(对照布朗什笔下的那个马奈与左拉笔下的那个不真实的马奈,“朝向大自然敞开的一扇窗户”)。尽管如此,这种历史观让我感到震惊,因为布朗什(正如圣伯夫)过分重视时代和模式。毫无疑问,人们轻易就会盲目地认为,绝大多数的美是在我们身外实现的,我们无法创造美。我无法在此探讨这些原则问题。然而,我还不至于唯物地认为,方丹时期的时尚更有利于绘制优美的肖像,马奈时期的巴黎比我们今天更能入画,伦敦仙境般的美有一半来自惠斯勒的天才。
人们有时可以从布朗什在这里向我们呈现的肖像中找到恶意中伤的某种证据。某个画家,比如方丹的肖像让人发笑。我的问题是,像这样非常真实、独特、生动的肖像难道不比那些对艺术一窍不通的艺术批评家撰写的无数一成不变的狂热篇章更能卓有成效地颂扬已故的大师(表面上的轻蔑无法掩饰作家的真实好感)?当雅克·布朗什向我们展现方丹和马奈的画室中堪称无价之宝的细节时,他是否比这些艺术批评家更加充分地利用和维护了与方丹的荣誉相关的利益和生活?人们并不觉得如此这般的细节“动人可爱”,就这个词一般意义而言:“方丹在布置公寓的背景或选择一张座椅上有着一种令人感动的笨拙。这个一丝不苟的现实主义者在模特身后用别针订上一块灰色布头,或竖起一张原色纸屏风充做客厅里的细木壁板。方丹画室里的照明光线也并不比从前的照相馆更加细腻微妙。他的懒惰和他对离开自己家的恐惧仍然让他深受困扰。他为这块横跨屋子的玻璃天花板让人物沉浸在散射的光线中感到苦恼。在我看来,《迪布尔一家》286就像刚刚做完礼拜,从教堂出来的这些老好人被纳达尔先生287邀请到他的家里,他们浑身僵硬地包裹在礼拜天的服饰当中。”如果他们仍然履行这些只有在某些少女学校受到青睐的可笑义务——普劳图斯曾经在那里写下了“地狱篇”,向一位当代剧作家述说自己对他的新剧本的想法——那么人们可以“想象”布朗什在谈到方丹时经常让读者的嘴唇泛起微笑的情景,正如方丹在他的一封信中承认的那样,而这种微笑就是我们在夏尔丹戴着眼罩的自画像面前充满敬意的微笑。尤其是这个学生可以被请出来映衬方丹感谢布朗什延续了他的生命,对于死人来说,那是最为宝贵的东西。更何况布朗什曾经提到过这一点:“在我看来,批评家或一些朋友的判断很少是公正的,那更多是善意的而不是恶意的夸张。判断是我精神上的一种迫切需要,最温馨的感情纽带也从来不会让我的判断有所改变。必须说出自己的想法。在一个充满各种争议和动乱的时代,这就是我的诚实观念。我们从来只接受一种感情:狂热的崇拜。如果您对美有崇高的理想,您就不会始终有机会崇拜您的同时代人。如果我伤害或惊吓到某些与我同路的伙伴,我会为他们感到悲哀,不过我对他们之中最有见识的那些人坚信不疑,因为他们能够领悟我的意思,却又没有因此责怪我。”
然而,在值得崇拜的事物面前,他也会狂热地崇拜。我从这部作品(目前的这本仅仅是其中的第一卷)中欣喜地看到了对我所崇拜和我所喜爱的约瑟·玛丽亚·塞尔288的盛情赞誉。布朗什将他与米开朗基罗和丁托列托比较的那些篇章充满了喜悦和真诚。奇怪的是,我也许生活在一个与塞尔不同的时代,或生活在他那个时代却又不熟悉他。可我们却心心相印。他知道我对他的仰慕,他也没有掩饰对我的好感。每当其中的一个雍容华贵的美的女囚在严密的护卫下也许是恋恋不舍地从她命中注定的流放地巴尔贝·德·儒伊街动身,前往西班牙的一座宫殿或教堂度过自己被非法囚禁的一生,甚至像海洋女仙那样在大海上翱翔的时候,我却被锁链捆绑在我的岩石上,永远看不见出发之前的这些被驱逐流放的贵族。生活中除了时间和空间之外,还有其他互不相容的东西;险恶的命运之神梦想中最离奇古怪的各种形式还有待于小说家来描述。
我是否应该说,从真实性的角度来看,布朗什的这本书细腻、独特、有创见,而且非他莫属,难道他没有——甚至是出于自身公正的立场——表露出人们无法接受的某些偏爱?这种说法也许并不确切。当然,如果尊敬的布朗什大夫回转阳世,当他听说他的“雅克”被当作比他那个时代的法兰西院士更伟大的一位画家来谈论时,他也许会喜出望外。因为归根到底,正如所有的父母,即使是最明智的父母,他谈论自己的儿子的方式跟马奈的母亲马奈夫人谈论她的儿子如出一辙:“他不过是临摹丁托列托的《抱兔圣母》,您可以来我家看看,临摹得很像。他还可以画成全然不同的另外一种样子。真是没有办法!他结交的就是这样的一帮人!”然而,看到自己的儿子雅克—埃米尔骨子里像他并且延续了他的血脉,布朗什大夫也许会更加惊奇。恰恰是我们与自己父辈相似的各种品质和情趣,为了彰显和表现自己与父辈品质和情趣上的家族冲突造成了感人的悲剧。决定侄儿监护人的年迈叔伯们恰恰以同样的方式做着同样的蠢事,可他们却自以为“这不是一码事”,正如那些为德拉克洛瓦力争的人,继而他们又对马奈、印象派画家、立体派画家表示愤慨,他们也自以为“这不是一码事”。拍卖鲁瓦289的藏画和拍卖塞尚的绘画是这本集子里最优美的两个片断,此时此刻的雅克·布朗什与一八九一年前后的他截然相反。他的传统主义立场甚至让他毫不掩饰地对鲁瓦先生收藏名画的公寓表示包容和发自内心的好感:
“这些明显打着第二帝国烙印的公寓是对人们目前追求的那种装饰性布置的彻底蔑视……有一天,我把弗里茨·泰奥洛290领到了那里。他自认为具有先锋派的现代情趣。在慕尼黑、柏林和哥本哈根期间,他形成了室内装饰的观念,一九一二年左右的秋季沙龙展示了这种观念令人动容的大胆。他只熟悉沙龙展品的那种绘画。当我希望在恬静地享受他的殷切友好之上更进一步的时候,我与他的关系却变得令人尴尬。‘布朗什?您不会喜欢生活在这幢住宅里吧!什么!您是说鲁瓦先生是个有情趣的人?您再看看这些家具,这些墙饰窗帘,就像是一个牙医的家……墙壁是深紫红的,织物是巧克力色的,还有这些镀金的落地灯。不,布朗什,这是外省的情调和路易—菲利普时代的风格。’德加对《抢劫萨宾妇女》291和德拉克洛瓦的《诗人》的临摹让他深感酸涩:‘如果这也算是绘画,那我就只好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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