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面前才显得如此有益和如此高贵:懂得敬奉公平公正的唯有才智,我们对此深有体会。“那是两位力量超强的天神。”215
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眠床或她的卧房,儒贝尔、笛卡尔还有其他的人都认为,长时间卧床对他们的身体健康很有必要,这样做既不要求这个人心思缜密,也不要求那个人意志坚定。我所说的这番话并不是针对德·罗齐埃尔夫人的。据夏多布里昂说,儒贝尔经常双眼紧闭着躺在那里,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骚动和疲惫。出于同样的原因,帕斯卡尔从来不听从笛卡尔为此向他提出的无数忠告。所以,人们对许多病人的建议是保持安静,然而——正如德·塞维涅夫人的孙子那个时代的年轻人那样216——他们的思绪“在给他们制造噪音”。过分操心让她的病情变得如此严重,也许她最好还是仅仅为了保重自己的身体健康而费心。可她无法做到这一点。到了晚年,她紫蓝色的迷人眼睛越来越多地反映出她的往事,却不再向她呈现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几乎双目失明。至少她对此直言不讳。可我却清楚地知道,如果罗贝尔的脸色仅仅是有一点难看,她总是第一个对此有所觉察的人!更何况她也不需要看见除他之外的其他东西,她是幸福的。用马勒伯朗士的话来说,她从来只爱他身上的一切。外孙就是她的上帝。
她对外孙的朋友总是既宽容又严厉,因为她认为他们从来配不上外孙。她对我比对任何人都宽容。她这样对我说:“罗贝尔爱您就像爱自己的兄弟。”言下之意:“您还算配得上他”,“尽管您只有一点点配得上他。”她居然因此盲目地觉得我是天才。毫无疑问,她自以为经常与她外孙来往的那个人总会从他身上学到一点东西。
罗贝尔·德·弗莱尔与他的外祖母之间的这种如此完美的友情永远不会有终结的时候。怎么说呢,两个完全情投意合、息息相通的人只能从对方身上找到存在的理由,相同的目标、相同的满足、相同的解释、同样温情的评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两个人几乎就是彼此的翻版,尽管其中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独特个性,这两个人只不过是在无限的时间长河中刹那间偶然相遇,他们又怎么能够从此不再相关,就像成千上万的其他芸芸众生那样没有任何特殊呢?难道真的必须对此加以深究吗?德·罗齐埃尔夫人就是一本才智横溢而又善感多情的书,难道这本书中的所有文字突然变成了没有丝毫含义、拼凑不出任何单词的字符了吗?喜欢从书籍和心灵中进行阅读,像我这样过早养成这种习惯的人永远不会完全相信这种说法……
我相信,罗贝尔和她可能早就想到过他们终有分离的那一天,尽管他们从未向对方提起过。我也相信,她宁愿外孙不要悲伤……这将是外孙第一次拒绝满足她的要求……
我想代表罗贝尔·德·弗莱尔的朋友——那也是她的年轻朋友——对她说,我不能将之称为最后的诀别,因为我觉得我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确切地说,人们从来不会与自己挚爱的人真正道别,因为相爱的人永远不会彻底分离。
世间万物经久必衰,死亡亦然!德·罗齐埃尔夫人还没有入土,她就已经重新开始鲜活如生地同我说话,她是想让我不得不谈论她。即使我有时谈起她面带微笑,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因此想哭的欲望。没有人比罗贝尔更了解我。他也会做与我同样的事情。他清楚地知道,对于最挚爱的人,痛哭流涕而不是满怀深情地向他们投去力所能及的最温柔微笑,那不是思念。试图欺骗他们,安慰他们,对他们说他们可以安息了,让他们相信我们不是不幸之人,难道只有这样做我们才会变得勇敢吗?这样的微笑难道不就是我们给幽冥世界中的他们送去无数亲吻的形式本身吗?
居斯塔夫·德·博尔达217
上个星期去世的居斯塔夫·德·博尔达先生曾经以“剑客博尔达218”这个绰号名闻遐迩和传奇江湖,实际上,他手握利剑度过了一生,让坏人闻风丧胆,对好人和蔼可亲,对不幸的人同情怜悯,就像西班牙叙事诗中的一位骑士,就连容貌也像。他在战争期间的出色表现为他赢得了勋章,他以举世无双的击剑天才和无以计数的决斗而著称于世。他将自己超凡出众的灵敏机智用于击剑只是为了制约他从不滥用的力量,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
他也许会是最危险的敌人;可他同时又是最好的男人,他永远是最温和、最公平、最人道、最礼貌的对手。美德来自品行而不是舆论,勇敢无畏造就了像博尔达那样心平气和的人,那是和平主义无法做到的。他以身作则,教人不畏惧死亡和更好地品味生活。他的同情心、他的善良令人快慰,因为在人们的感觉中,恐惧、利害、软弱被他拒之门外,那是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坚毅而又纯洁的禀赋。充实可喜的思想让他对艺术,尤其是对音乐具有一种天然的强烈兴趣,他轻而易举地爱上了艺术和音乐,因为这符合一位老勇士的口味。参加过俄罗斯战役的司汤达不就是喜爱意大利音乐甚于其他所有的一切吗?这位不可思议的决斗手德·博尔达先生同时也是一位才识出众、敏感细腻、极为善良而又无可比拟的决斗见证人。
近些年来,他已经超过了参加决斗的年龄,只有疲惫才能阻止他前往决斗现场担任他朋友的见证人。如果我们没有记错的话,最后一个请他去决斗现场担任副手的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合作伙伴马塞尔·普鲁斯特先生,后者始终对他抱有一种发自真心的崇拜。居斯塔夫·德·博尔达先生结交了全巴黎以品性、出身或思想而著称的朋友。不过,在所有的朋友中,除了他的医生兼朋友维维埃大夫219之外,他最看重的是大画家让·贝鲁。德·博尔达先生从这位卓越的艺术家身上觉察到一种公众不太了解的天性,在勇敢和品性方面,他们十分相似。他从艺术家身上看到了我们时代的最后一位骑士。
死路220
一位伟大作家的灵魂在他死后仍然活在他的作品中。有时,他的部分灵魂会神秘地通过秘密的途径,给他的某个子孙后代灌注精神活力,掺进其他的源泉,培育出一部截然不同而又毫不逊色的全新作品。继阿尔封斯·都德之后,他的儿子莱昂·都德就是这样一位截然不同的天才作家,一位截然不同的出色小说家,就连阿尔封斯·都德夫人也秉承了这个名字的美妙优秀,她的杰出诗作有:《镜像与幻影》、《平台边沿》和《一个巴黎女子的童年》221。都德是个兴旺的姓氏,就像小树枝那样始终清新多变,从昨天起,这个姓氏又增添了第四位作家,吕西安·都德先生,他无愧于其父、其母、其兄,却又完全独树一帜。他的这本精美雅致的重磅之作的开头部分令人耳目一新,从中无疑可以重新找到阿尔封斯·都德的许多优良品质:源源不竭的才智,先知先觉的观察,对滑稽可笑之人和忧伤悲哀之物的敏感让某些篇章产生触电的效果,“化腐朽为神奇”,直至它们像雷雨之夜那样令人窒息和扣人心弦。然而,尽管这本书出自阿尔封斯·都德儿子之手,吕西安·都德却根本无须阅读他父亲的一行文字,甚至不需要认识他就能写出这本书:其中没有丝毫模仿的痕迹,绝无一时片刻的模仿。那是彻头彻尾的独创。
这本书的写作手法也与众不同。没有一处在描写,却又没有一个词不在描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相互排斥的,轻浮与深刻,活泼与严肃。如果非得把这本书令人联想到的两位大师的名字铭刻在前面的话,我会选择狄更斯和惠斯勒222。因为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不存在模仿的问题。
许多没有读过巴尔扎克小说的上流社会人士和不理解巴尔扎克的记者把“巴尔扎克式”这个形容词滥用到令人恶心、让人几乎不敢涉足的地步。然而,所有非常熟悉巴尔扎克的人,每当阅读《死路》时,这个形容词就会不由自主地从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开头的所有具体细节真实得令人叫绝,正如巴尔扎克刻画的人物生活特征,这些细节让我们如今得以重现当时的服装和家具。
刚刚失去丈夫的妻子“高傲地裹着她的整套华丽丧服”,“在那个屈辱而又幻灭的上午,饰有但丁头像的黑色木头柜子才卖了四十法郎”,衣帽架“形同竹竿”,“一分钟鞋后跟”,母亲“琐碎唠叨而又前言不搭后语的”叮咛嘱咐:“对你的舅舅要礼数周全,不要把你的圆顶礼帽反过来戴,像个大大咧咧的淘气包”,“朝思暮想的折叠式手提箱”,还有其他许多细节赋予每件物品以工艺之美和伦理意义,在将之“艺术化”的同时已经让它变成陈旧过时的古董。多么有趣的描述:这个孩子“莫名其妙地为他的名字叫阿兰·马尔索(意即厄运)而感到万分骄傲”,而他的母亲却“浪漫地”叫他“阿里”;在谈到未来的计划时,这个小同学骄傲地告诉其他人,他想“成为乞丐”;面孔通红、扁平鼻子的舅舅相貌平庸,“然而,这副放荡快活的模样在我看来就好像是财富外露的显著标志”;贪婪又贪嘴的妇人自己喝特制的波尔多酒,却让她的客人喝带酸味的劣质酒,而且还用一种痛苦的声调让男管家相信那是为了治病;穷孩子没有钱买面包,一个无法舍弃自己的“种姓等级”观念和措辞的上流社会人士问他道:“您今天晚上有空来吃晚饭吗?”孩子仅仅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笑着作为对他的答复,还有其他许多关于人类天性的有时滑稽可笑,更多是痛苦悲哀的极为常见而又不易察觉的深刻见解,所有这一切都证明,《死路》的作者无愧于《雅克》的作者,正如《女人的白昼》的作者无愧于《孩子的宿命》的作者223。
马尔克·埃奥东特
关于一本书:吕西安·都德著《克拉瓦特王子》224
吕西安·都德先生通过一条血“脉”神秘地传递伟大的文学力量,接二连三地抛出《死路》、《蚁穴》、《克拉瓦特王子》225,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例子,所有这些作品都可以与《福音传教士》226或《女人的白昼》227、《莎士比亚之旅》或《孩子的宿命》228之类的杰作并驾齐驱。更何况这些作品完全与众不同、新颖独创。
吕西安·都德先生似乎根本不缺乏那种坚强的毅力和精心的筹划,他在写作中随着作品成长。从表面上来看,他先是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就像保罗·德·马内维尔或博德诺229——巴尔扎克笔下的风流年轻人那样,同时他又是画家。阿尔封斯·都德夫人在精致优雅、安逸敏感的融洽生活氛围中刺绣她的美妙离奇的幻想,她曾经在《经济学》的一个弥足珍贵的篇章中对此有过描述,瓦尔莫尔夫人把一根线交给格雷特里夫人,阿拉尔夫人又把线交给后者,这种融洽的生活氛围在不断地矫正着他身上来自“波西米亚”画室的矫揉造作和重大灾害,然而,对人类的深切悲悯却不断地向他揭示着纯粹上流社会生活之中的冷酷无情、拘泥形式和虚假伪善,那正是某个雅克或者某个年轻的弗罗蒙230的可爱魅力之所在。
正是在这一时期,惠斯勒画室的绘画实践在最罕见的天才的推动下让训练有素的眼光从最普通的日常景致中甄别真实、微妙而又新颖的色彩,而一种带有乡村地主、甚至有点园艺味道的情趣似乎又为这个复杂的灵魂增添了一种因素。
继而,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所有这些因素在彼此之间找到了一种神秘的亲缘关系,混合成一个独特的复合体:由此便诞生了作家。在这卷新书中,您也许会从人类悲悯及其蕴含的对世俗博爱的嘲讽中发现这种焕然一新的永恒情调,尤其是在这篇题为《布里萨西埃》231的小说中,作者将这部杰作大胆地献给巴尔扎克的媳妇232,她也许会从中找到自《邦斯舅舅》以来通常没有机会欣赏到的出色观察和激情。上千个对细微差别的精准评注,如像从圣彼得教堂到卡朗唐的这条“玫瑰红饰带”,我喜欢将它与乔治·德·洛里的小说《吉纳特·夏特纳》233中的诺曼底公路相比较,这部优美深刻的小说在少数精英的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体现出他作为才华横溢的心理学家和作家的所有伟大价值(在同一个“和谐”系列之中,正如惠斯勒所说,《布列塔尼印象》彩绘玻璃窗上的玫瑰,一处海滨的玫瑰,复活节的玫瑰,《蚁穴》中透过城堡的一扇窗户的“半爿窗帷”看到的树木),这一切都是画家都德先生的贡献,他大获成功的一篇仅以问号为标题的小说无愧于它题赠的杰出诗人吕西·德拉吕—马尔德吕夫人234,正如《姆娜妮》无愧于她的教父,伟大的小说家莱昂·都德,这部独一无二的作品《黑色星辰》235的作者。
这部标题为《?》的小说引起了空前的关注,小说的叙述带有诗人梅里美的那种简洁。修道院长扑朔迷离的形象中就有惠斯勒的影子,而且那简直就是惠斯勒本人,勒尔修道院长236的形象又为《蚁穴》237中令人难忘的教士形象增添了光彩。巫术的遗产总会让人感觉到遗传的护身符和父辈的武器的闪耀的光芒。各种解释和无穷无尽的比较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们,于是,吕西安·都德先生就运用他那种富有朝气的精湛技艺,裁剪多余无用的东西,仅限于接触唯一必要的形象,向我们讲述这些希腊神祗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