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那在前的将要在后了,”换句话说,后来的就是那些最后来到的客人,无论他们是法兰西院士还是公爵夫人。然而,勒梅尔夫人表情丰富地用她的漂亮眼睛和美丽微笑向远处的德·卡斯泰拉纳先生示意,为他没有得到妥善的安排而致歉。因为她也跟大家一样,对他青眼有加。他“年轻、可爱,牵走了所有人的心”,勇敢、善良,阔绰而又不狂妄,讲究而又不张扬,他的拥戴者为他如痴如醉,他平息了对手的怨恨(我们是指他政治上的对手144,因为以他的个性,他只有朋友)。他对待自己年轻的妻子145十分敬重,担心勒梅尔夫人为了让客人进来不发出声音而半开半掩的花园大门中透进来的冷风会吹到她身上。他严肃认真地研究与他的行政区有关的实际问题,这让跟他交谈的格罗克洛德先生感到惊讶,对于一个只顾自己享受的男人来说,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看到布律热尔将军146也站在那里,勒梅尔夫人更是深感不安,因为她始终对军队怀有某种偏爱。当她看到让·贝鲁147甚至无法挤进大厅时,那就不再是小有不快的烦恼了;这一回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拨开堵住进口的人群,隆重迎接这位光彩照人的年轻大师,受到新老社交界一致推崇的艺术家,整个社会界求之不得的可爱人物。更何况让·贝鲁还是一个最风趣幽默的人,一路上,每个人都会让他停下来交谈片刻,眼看着她无法将他从所有这些妨碍他前往为他保留的专座的崇拜者手里争夺过来,勒梅尔夫人无可奈何地做了一个滑稽好笑的失望姿势,重新回到钢琴旁边,雷纳尔多·阿恩正在那里准备开始唱歌,他在等待喧闹声平息下来。一个尚且年轻而又附庸风雅的谄媚文人正在钢琴旁边同德·吕伊纳公爵亲热地交谈。德·吕伊纳公爵是个精明却又不失可爱的男人,能够同他交谈自然会让这个文人深感荣幸。可他尤其醉心于在众人面前显摆他在同一位公爵交谈。我忍不住对我的邻座说:“在这两个人中间,好像他才是‘尊贵的(honoré)’那一位。”读者显然会忽略这个同音异字文字游戏的含义,他们也许不知道,德·吕伊纳公爵的姓氏“凑巧”就是奥诺雷(Honoré是尊贵的意思——译者注),正如看门人所说的那样。然而,随着教育的进步和知识的传播,即使存在着这样的读者,他们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而又无关紧要的一小撮,人们有资格这样认为。
保尔·德夏内尔先生就马其顿的问题询问罗马尼亚公使馆秘书安托万·比贝斯科亲王148。所有那些说这位年轻的“王子”外交官将来前程远大的人仿佛变身为拉辛笔下的人物,因为他那神话般的外貌令人联想起阿喀琉斯或忒修斯。此时此刻与他交谈的梅齐耶尔先生149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请教阿波罗的大祭司。然而,这个普卢塔克的语言纯洁主义者号称,达芙妮的神谕是用非常拙劣的语言编撰出来的,虽然如此,人们却不能如此形容王子的答复。他的话语仿佛插上了飞快的翅膀,酝酿出美味的蜂蜜,来自故乡伊米托斯山的蜜蜂,却又带着蜇刺。
勒梅尔夫人在每年的同一时期(绘画沙龙对外开放,女主人工作不太繁忙的时期)举办的这些晚会似乎总是选在万象更新和丁香盛开的花季,一踏进画室的门口,就能闻到从窗口袭来的丁香花沁人馨香,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以往的美好去了又来,只是重现的美好无法替代我们从往日香消玉殒和备受爱戴的姊妹身上得到的所有美好,还有伴随这种美好而来的忧伤。多少年来,我们曾经领略过勒梅尔夫人举办的无数次盛会,五月——温暖和煦、香气袭人的五月永远冻结在今天——星期二的这些盛会让我们想到,画室里的这些晚会有点类似于我们的春天,这些散发着芳香的春天如今已经远去。我们经常匆匆赶赴画室举行的晚会,因为生活中掺杂着美好,也许我们去那里不仅是为了观赏绘画和聆听音乐。我们在宁静的夜晚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行色匆匆,夏季的这些飘逸而又温煦的阵雨有时在水珠中夹杂着花瓣。在这个充满回忆的画室,如此这般的美好先是让我们心旷神怡,继而又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虚幻的谎言和不真实的假象相继浮出水面。在如此这般的盛会中,也许会缔结爱情的最初姻缘,继而就只能带给我们重复的背叛,最终演变为一种敌视。现如今,回首往事,我们可以一个季节接着一个季节地历数我们的创伤,埋葬我们的死者。因此,每当我在颤抖和褪色的记忆深处追忆往事,审视其中的一次盛会,有过可能却又从此无法实现的赏心悦事如今让我深感郁闷,我似乎听到它用诗人的口吻对我说:“请看着我的脸,尽可能面对面地凝视我的脸;我回想起从前可能发生的事情,从前可能发生却又不曾发生的事情。”
弗拉迪米尔女大公爵150坐在第一排,介于格雷福勒伯爵夫人与德·舍维涅伯爵夫人之间。她离开画室尽头搭建的小舞台只有一小段距离,所有的人都必须从她前面经过,无论是络绎不绝前来向她致意的人,还是重新回到自己座位上的人,亚历山大·德·加布里亚克伯爵、德·于泽公爵、维泰莱希侯爵和博尔杰斯亲王在沿着面对殿下的长凳经过时,表现出他们的良好教养和机智灵活,在朝着舞台方向后退时向她深鞠躬致意,从未回头哪怕是往他们身后瞥一眼,以便估算有没有后退的空间。即便如此,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走错过一步,既没有滑倒或者跌倒在地,也没有踩到女公爵的脚,更何况任何笨拙的举止都会造成最难堪的后果,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如此精致优雅的女主人勒梅尔小姐,她的美雅令人羡慕,她正在忘我地微笑着倾听那位迷人可爱的格罗克洛德151。就在我打算描摹一位著名幽默作家和探险家的肖像的时候,雷纳尔多·阿恩已经开始演奏《墓地》开头的那些音符,我不得不把《一周快事》作者的剪影重新放进我的下一个“沙龙”,从此之后,这个人去了马达加斯加,他在那里宣示福音而且成就斐然。
《墓地》开头的那些音符一下子就征服了最浮躁、最叛逆的听众。自从舒曼以来,音乐刻画的痛苦、温情和面对大自然的宁静具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性真实,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美。每个音符都是一句话语——或一声呐喊!这个名叫雷纳尔多·阿恩的“天才乐器”脑袋稍微后仰,忧郁伤感和有点倨傲的嘴里流泻出最优美、最忧伤、最温暖而又富于节奏的滚滚声涛,他紧紧扣住了所有人的心弦,湿润了所有的眼睛,我们在他传向远方的令人倾倒的震颤中瑟瑟发抖,相继倒伏,犹如风吹之下悄无声息而又无比庄严地起伏的麦浪。接着,阿洛德·博埃先生热情洋溢地演奏起勃拉姆斯的舞曲。然后,是莫纳—絮利的诗歌朗诵,最后,德·索里亚先生唱起了歌。然而,不止一个人还会难以忘怀地回想起昂贝里欧墓地的那些“草丛中的玫瑰”。玛德莱娜·勒梅尔夫人让人打断了有点拔高声调与一位贵妇闲聊的弗朗西斯·德·克鲁瓦塞152,后者似乎并不明白这是在向她的交谈对象下达禁令。德·圣保罗男爵夫人答应送给加布里埃尔·克劳斯夫人一把她亲自绘制的扇子,作为交换,克劳斯夫人答应某个星期四前往尼托街演唱“我已经原谅153”。关系比较疏远的客人渐渐离去。那些与勒梅尔夫人关系最密切的客人还在继续这场由于范围缩小而变得更加美妙的晚会,半空的大厅可以让人离钢琴更近,更加专注、更加集中地聆听雷纳尔多·阿恩为姗姗来迟的乔治·德·波托—里什再次演奏的一支乐曲。“您的音乐中有某种美妙(似乎在挥手之间甩出这个形容词)和痛苦(似乎在再次挥手之间又甩出这个形容词)的东西让我感到无比快乐。”《往昔》154的作者逐个地向他吐出每个形容词,仿佛他能从中感觉到美雅。
他似乎在用幸福的声音讲述这些词语,用微笑陪伴它们的美,用性感的漫不经心从嘴角里吐出这些词语,犹如点燃一支喜爱的香烟冒出来的轻烟,他右手并拢的手指之间仿佛正夹着这样一支烟。“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盛会的火把熄灭了,音乐戛然而止,”勒梅尔夫人对她的朋友们说,“你们下个星期二早点来吧,我已经邀请了塔玛尼奥和雷泽凯155。”她尽管放心。届时人们会早早光临的。
埃德蒙·德·波利尼亚克王妃的沙龙156今天的音乐,从前的回音
“从前”……将从前与今天彻底分开大概是不可能的,那也许是一种亵渎。我想说的是,德·波利尼亚克王妃希望我们尤其不要提起王子,哪怕是一个字。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赫瑞修说:“哈姆莱特王子是个好王子。”“晚安吧,好王子,让成群的天使唱着歌伴随你安睡。”可惜的是,德·波利尼亚克亲王早在两年前就永远安息了,毫无疑问,天使们唱着他最心爱的那些不可言喻的圣歌伴随他安睡。
他是一个好王子,一个才智出众的人,一个能力超凡的音乐家。他的宗教音乐和乐曲如今深受高雅人士的赞赏。他的音乐之所以不为大众所知,原因在于演奏起来难度极高……音乐厅让他感到恐惧。露天演奏更适合于他。树林里的音乐在他看来十分优美。维克多·雨果曾经说过:
……一支看不见的长笛
在果园里的叹息。
最平静安详的歌
是牧羊人的歌。
德·波利尼亚克亲王也这样说过:“我的音乐座右铭就是:旷野(Pleins champs),”他却没有将之写做:“plain chant(意即:单声圣歌)”。格雷福勒伯爵夫人的朋友们还记得,为了让人听到王子的音乐,她曾经打算在瓦朗热维尔157的树林里举办一次晚会
在宁静的月光染蓝的树林底下158,
在那里
乐曲还有片刻的延续。
人们也许还记得,德·波利尼亚克亲王的超前思想不仅表现在文学艺术方面,而且还表现在政治方面,他甚至比最超前的年轻人的思想更加超前,很难想象他就是查理十世的那个反动部长的儿子,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他父亲曾经签署过著名的法令,一八三〇年被监禁在汉姆。埃德蒙亲王就是在这一时期在这个地方出生的。让种族传承却又无法料知个性的老天爷给了他瘦长的身材,军人和朝臣的刚毅而又精明的面庞。埃德蒙·德·波利尼亚克亲王身上驻守的精神之火逐渐按照他的思想铸造他的面容。然而,他的容貌特征依然秉承了他的祖先,覆盖在他充满个性的心灵的外表。他的身材和他的面容就好像由废弃的城堡主塔改建的图书馆。我还记得在教堂里举行他的葬礼的那个悲伤日子,巨幅的黑色布单上方是鲜红的帽形王冠,上面只有一个字母P。他的个性消失不见了,他重又回到了自己的家族。
他只能是一个波利尼亚克。
他的后人也许会发现他很像他的祖先和他的兄弟,然而,他们之中的某个人,与他的心灵更加相通的某个人,也许会在他的肖像前面停留更久,仿佛眼前的这位兄弟是他从前似曾相识的知音。他并不蔑视贵族,可他却把精神上的贵族看得高于一切。一天晚上,斯温伯恩(在布鲁克夫人家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对他说:“我真心认为我的家族与您的家族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我对此深感荣幸,”王子带着发自内心深处的真诚回答他说:“要知道,在这两个家族的亲戚中,最尊贵的人就是我!”
在生活中永远向往最崇高,可以说怀着最虔诚的目标的这个男人有时也会孩子气十足地疯狂放松,那些“凄惨倒霉”的高尚人士却认为这个伟大的高尚人士不惜屈尊的这些消遣粗俗不堪。然而,当他同时运用言语和音乐即兴表演讽刺晚会的节目时,他又是那么的滑稽可笑。他手指底下源源不断地流泻出华尔兹舞曲,此时此刻,看门人在通报每位来宾。
“请问您尊姓大名,先生?”
“居谢瓦尔先生159。”
“不,先生,我在向您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无礼!居谢瓦尔先生。”
于是,看门人去请示主人:
“男爵先生,这位先生说他叫居谢瓦尔先生,还要通报吗?”
“真见鬼,怎么办才好呢?稍等片刻,我去问问男爵夫人。”
继而是一阵骚乱:刚才通报的是里科尔医生。
“原来是您呀,医生,对不起,请您稍候……”
“不行,我的朋友,在这里不行,你心里明白……”
“我们可以去小客厅待一会儿。”
“不,不,不要利口酒,不要烟卷,不要……”
华尔兹舞曲越来越欢快,人们依稀可以听见一对男女互相指责的对话:“混蛋,昨天我在植物园的猴子前面等了你一个小时。”用如此冷漠的方式演绎出来的这些疯狂不再让我们发笑,它们已经一去不复返……一如他那样。
夏季,他有时去昂菲翁,住在德·布朗科旺公主家;有时去博内塔布勒,住在德·杜多维尔公爵家;有几次去肖蒙,住在阿梅代·德·布罗格利公主家。他在枫丹白露有一处漂亮的府邸,那里的森林风景启迪他写出了好几首乐曲。在他的住处演奏这些乐曲时,仿佛有摄自森林和经过无穷放大的照片在乐池背后流光溢彩。如今的所有创新,音乐与映画相结合,念白加音乐伴奏,他就是这方面的倡导者之一。然而,无论接踵而来的演变或模仿会是什么,科唐贝尔街公馆的装饰依然十分“新潮”,尽管它并不总是那么协调。在他最后的那些年里,他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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