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她早已准备好一番很漂亮的话,她抱定宗旨,决不说出露骨的真心话。但是,爱情的逻辑是坚定不移的:她怀着强烈的兴趣想知道真情实况,就没法保持徒劳无益的谨慎态度;同时,她对心爱的人极端忠诚,也就不怕去得罪对方。法布利斯一开始被克莱莉娅的美丽迷住了。将近八个月以来,他在这样近的距离所见到的只是那些看守。但是,克里申齐侯爵的名字使得他的怒火又完全升起来,等到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克莱莉娅回答的时候总是小心谨慎,越发火了。克莱莉娅自己也发觉,她非但不是在消除而是在增加他的怀疑。这种感觉使她痛苦得受不了。
“难道您非逼得我抛弃我对自己应尽的一切本分,您才会感到快乐吗?”她含着眼泪,带着几分愤怒对他说,“去年八月三日以前,我对那些企图来讨我欢心的男人,心里只有反感。我对廷臣们的性格怀着无限的,或许是过分的鄙夷。凡是在宫廷上得意的人都叫我讨厌。相反,我在八月三日押到这座要塞里来的一个犯人身上,发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品质。我受到了嫉妒的种种折磨,不过一开头还不明白。一个我非常熟识的、可爱的女人的魅力,像刀子似的扎在我的心上,因为我相信,就是现在我还有点相信,这个犯人对她是有情的。不久,向我求过婚的克里申齐侯爵纠缠得越发厉害了。他非常有钱,而我们却没有一点财产。我坚决果断地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纠缠,可是我父亲却向我说出了修道院这三个决定命运的字。我明白,如果我离开要塞,我就不能保护这个犯人的生命,而他的命运引起了我的关怀。靠了我谨慎防范,最成功的一点是,直到如今他还丝毫也不知道那些威胁过他生命的、可怕的危险。我曾经下定决心,永远不背叛我的父亲,也不泄露自己的秘密;但是,保护这个犯人的那个具有惊人的活动力、卓越的智慧和可怕的毅力的女人,照我推测起来,向他提出了越狱的办法,他拒绝接受,而且想要我相信他不肯离开要塞,是为了不离开我。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我心里斗争了五天,我本来应该立刻逃到修道院去,离开要塞。这样办,是和克里申齐侯爵断绝关系的一个很简单的方法。然而我没有勇气离开要塞,我是个堕落的姑娘。我爱上了一个轻薄的人,我知道他在那不勒斯的表现。而且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他的性格改变了呢?关在一座看管森严的监狱里,他向他唯一能够见到的女人求爱,她不过是他消愁解闷的一个对象。因为他只能在相当困难的条件下和她说话,所以这种消遣具有一种虚假的热情的外表。这个犯人在上流社会里以他的勇敢出名,他表示为了和他自以为爱上了的人继续见面,不惜冒相当大的危险,想借这种行为来证明他的爱情并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但是,只要他到了一个大城市,重新又处在上流社会的种种诱惑中,他就会立刻恢复本来面目,依旧是一个贪恋玩乐和追逐风流事儿的上流人,而那个可怜的狱中伴侣却被这个轻薄的人抛在脑后,在一个修道院里了结她的一生,深深地悔恨不该向他吐露真情。”
这段说明经过情况的话我们仅仅记述了要点;可以想象得到,这段话被法布利斯打断了不下二十次。他爱得发了狂,他也深深地相信,在见到克莱莉娅以前,他从来不曾爱过,而且他的一生是注定要为她而活着的了。
读者当然可以想象得出他说的那些动听的话,但是侍女通知她的女主人,十一点半已经敲过,将军随时都可能回来。分别时的情景是凄惨的。
“我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您了,”克莱莉娅对犯人说,“一个显然对拉维尔西集团有利的措施,可能供给您一个残忍的方法来证明您并不轻浮。”克莱莉娅离开法布利斯的时候,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同时还因为不能不让她的侍女,特别是不能不让看守格里罗看见她哭,更是觉得羞愧得要命。以后只有在将军事先宣布他打算去社交界过一个夜晚的情况下,他们才可能再次面谈。自从法布利斯被监禁以来,这件事引起那些好奇的廷臣们的兴趣,将军认为,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让自己害一场几乎老不见好的痛风病,遇到复杂的政治斗争需要他赶进城去的时候,往往也是到了临上马车他才做决定。
在大理石教堂度过这个晚上以后,法布利斯感到他的生活是一连串极大的喜悦。固然,在他幸福的道路上似乎还有严重的障碍,但是他终于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那个绝顶美貌的人儿的爱情,这对他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出乎意料的喜悦。
在这次会面后的第三天,灯光信号在将近午夜的时候,很早就结束了。正在信号停止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大铅球从窗子的斜窗板顶上扔进来,打破了糊窗纸,落在房间里,差点把法布利斯的头砸开。
这个铅球看起来很大,分量却远不像想象的那么重。法布利斯毫不费事地把它打了开来,里面是公爵夫人的一封信。公爵夫人千方百计地讨好大主教,通过大主教的帮助,她收买了要塞卫队中的一名士兵。这个人是个高明的投石手,他或者是瞒过了在要塞司令官邸的墙角和门口站岗的哨兵,或者是和他们串通好了的。
你应该利用绳子逃走。我向你提出这个奇怪的主意,连我自己也感到不寒而栗。我足足犹豫了两个月,拿不准该不该对你说这句话。但是就官方的态度看来,前途一天比一天黯淡,应该估计到最坏的情况。顺便说一下,你要立刻用你的灯重新发出信号,向我们证实你已经收到这封危险的信。按照修道院式发出P、B和G,也就是四下、十二下和两下。我看见这个信号才能够透过气来。我在塔楼上,我们会用N和O,也就是七下和五下来回答。你接到答复以后,不要再发任何信号,专心一意地来领会我这封信。
法布利斯连忙照着做了,他发出约定的信号,马上收到了预先通知过的答复,然后把信接着看下去。
应该估计到最坏的情况。这是我最信任的三个人向我宣布的,我曾经要他们手按着福音书起誓对我说老实话,不管这些话会使我多么伤心。这三个人里,第一个曾经在费腊腊威胁那个告密的外科大夫,说要手上拿着一把打开的刀子掉在他身上。第二个在你从贝尔吉拉特回来以后,曾经对你说过,要是你用手枪把那个牵着一匹略瘦的骏马、唱着歌、来到树林的亲随打死,那就的确谨慎得多了。第三个你不认识,他是我的一个做拦路强盗的朋友,一个世上少有的敢作敢为的人,而且像你一样勇敢,也正是这个缘故我才特别要请他告诉我你应该怎么办。他们每个人都不知道我和另外两个人商量,却都对我说,下毒是非常可能的,与其在不断的恐惧中过上十一年零四个月,那还不如冒摔死的危险好。
你应该花一个月的时间,在你的房间里用一根打了结的绳子练习爬上爬下。然后,在一个节日里,要塞的卫队会得到额外赏赐的酒,你就可以完成伟大的计划了。你会得到三根用丝和麻编成的绳子,像天鹅羽毛管那么细,第一根长八十尺,用来爬下从窗子到橙子树之间的那段三十五尺的距离。第二根长三百尺,用来爬下一百八十尺高的大塔楼的墙壁,因为分量重,将是个困难。第三根长三十尺,你用它爬下要塞的围墙。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究东面的墙,就是靠费腊腊那一面的大墙:有一个地震造成的裂缝,用扶壁填塞起来,扶壁形成了倾斜面。我认识的那个拦路强盗向我保证,他一定可以从这一面下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沿着这堵扶壁形成的倾斜面往下滑,顶多擦伤些皮肉而已。最下边的那段垂直部分只有二十八尺。这一面的防卫也最不严密。
然而,经过周密的考虑,那个强盗——他曾经三次越狱,如果你认识他,一定会喜欢他,虽然他憎恨你这个阶级的人——我是说,那个像你一样敏捷机警的拦路强盗认为,他还是情愿从西面,也就是朝浮斯塔从前住过的、你很熟悉的那座小府邸的那一面下来。他选定那一面,是因为墙的斜度虽然很小,可是墙上面几乎长满了灌木。有些像小手指那样粗细的树枝,如果不留心的话,就会把你擦伤,但是用来手攀脚踏却是再好没有的了。今天上午我还用很好的望远镜,观察过这朝西的一面。顶上的栏杆,两三年前新换了一块石头,地点就应该选在这块石头下边。在这块石头下面,你首先会遇到二十来尺的光秃秃的墙,非常陡峭。必须在那里很慢地下来。(你想象得到,我在给你这些可怕的指示的时候,心跳得多么厉害,但是挑选较小的祸害才算得上勇敢,尽管它也是非常可怕的。)过了那段光秃秃的墙,你会遇到八九十尺的一段墙,长着很大的灌木,那儿可以看到有鸟在飞,然后是一段三十尺的墙,只有野草、紫罗兰和墙草。接着是二十尺一段长着灌木的靠近地面的墙,最后还有二十五尺到三十尺一段墙,新近粉刷过。
我选中这一面,是因为正好在塔顶栏杆的那块新石头底下,有一座小木板房子,那是一个士兵在他的菜地里盖的,要塞雇用的工兵队长想强迫他拆掉。它有十七尺高,用草盖的房顶贴着要塞的高墙。正是这个房顶把我吸引住了。万一出了可怕的意外,它可以挡一下,你不至于一下子摔到地面上。一旦到了那里,你就是在防守得相当疏忽的围墙里了。如果他们在那里抓你,你就用手枪放几枪,抵挡几分钟。你那位费腊腊的朋友和另外一个勇敢的人,就是我管他叫作拦路强盗的那个人,会带着梯子,毫不犹豫地爬上这座相当低的围墙,飞也似的来救你。
围墙只有二十三尺高,而且倾斜度很大。我将带着一大批武装的人,等候在这最后一道墙跟前。
我希望能用同样的方法再给你送来五六封信。我将用不同的说法不断地重复这些同样的事,以便把一切都约定好。那个说过朝亲随开枪的人确实是世上最好的人,他现在懊悔得要命。你可以猜想得到,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告诉你,他认为你会带着一条摔断了的胳臂逃出来。那个拦路强盗对这种冒险有经验得多,他认为,只要你慢慢地下来,特别是不要慌忙,那么你只要花上擦伤几处皮肉的代价就可以得到自由了。最困难的是弄到绳子。这半个月时间我完全花在这个伟大的计划上,在这期间,我始终在为绳子问题伤脑筋。
“我不愿意逃走!”这句疯话,你一生中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蠢话,我不答复了。说过朝亲随开枪的那个人曾经叫了起来,他说你闷得发疯了。我不打算瞒你,我们担心眼下就有危险,因此你逃走的日期也许要提前。为了把这危险通知你,灯光将连续数次发出信号:
“城堡着火了!”
你要回答:
“我的书烧光了吗?”
这封信还有五六页,写的全是细节。它是用极小的字写在极薄的纸上的。
“这一切都很不坏,而且想得十分周到,”法布利斯对自己说,“我应该终生感谢伯爵和公爵夫人。他们也许会以为我害怕,不过我是决不会逃走的。难道有谁情愿从最幸福的地方逃走,去过那可怕的流亡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什么都缺少,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都缺少。我要是到了佛罗伦萨,一个月以后又会干出什么事来呢?我会化装到这个要塞门口徘徊,希望能看她一眼。”
第二天,法布利斯受了一场惊吓。将近十一点钟,他正在窗前,望着动人的景色,等候着可以看见克莱莉娅的幸福时刻到来。忽然格里罗气喘吁吁地跑进他的牢房。
“快!快!主教大人,躺到床上去装病。有三个法官上来了!他们会盘问您;开口以前您要多考虑考虑。他们是来套您的话的。”
格里罗一边说,一边赶紧关好窗板上的小窗洞,接着把法布利斯推到床上,还把两三件披风扔在他身上。
“就说您病得很重,少说话,最要紧的是让他们把问题多重复两遍,好有时间考虑。”
三位法官进来了。“三个逃亡的苦役犯,”法布利斯望着他们粗俗的面貌,心里说,“不是三个法官。”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他们严肃地行了礼,一声不响,坐在房间里的三把椅子上。
“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先生,”年纪最大的那一位说,“我们感到很沉痛,到您这儿来执行一桩不幸的任务。我们来是为了通知您,伦巴第-威尼斯王国王室副总管,……大十字勋章获得者,……令尊台尔·唐戈侯爵大人去世了。”法布利斯大哭起来。法官继续说下去:
“令堂台尔·唐戈侯爵夫人派人送了一封急信来通知您这个消息。但是,在事实经过以外,她还加上了一些不适当的想法,所以法庭在昨天的裁决中决定只将这封信的摘要通知您。书记官波纳先生要念给您听的就是这个摘要。”
摘要宣读完毕以后,法官走近一直躺着的法布利斯,把他母亲信上的几段指给他看,刚才宣读的就是这几段的抄本。法布利斯在信上看见了“不公正的监禁”“对不成其为罪行的罪行的残酷惩罚”这些字句,他明白了法官们来找他的动机。然而他对寡廉鲜耻的法官素来鄙视,所以他仅仅对他们说了下面这几句话:
“我病了,各位先生,我虚弱得要命,请原谅我不能起来。”
法官们走了以后,法布利斯又大哭了一场,接着他对自己说:“难道我是个伪君子吗?我过去一直觉着我一点也不爱他呀。”
这一天和随后的几天,克莱莉娅都非常忧愁,她叫了他好几次,但是只有勇气和他说几句话。在第一次面谈以后的第五天上午,她告诉他,她晚上要到大理石教堂来。
“我只能够和您谈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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