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是连续不断的剧烈的苦恼或者难以忍受的烦闷。他在了解爱情以前,对有些幸福是觉着有趣的,现在他感到,为了重新得到那些幸福而生活在世上是不值得的了。虽然自杀在意大利还不风行,可是他已经想到,如果命中注定他非和克莱莉娅分开不可,自杀是个解决办法。
第二天,他接到她的一封很长的信。
我的朋友,应该让您知道真情:自从您来到这里以后,帕尔马的人一再以为您的末日已经来临。事实上您不过判了十二年的要塞监禁,然而不幸的是,我们不能不相信,有一股力量极其强大的仇恨紧紧追着您不放,而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吓得胆战心惊,生怕毒药断送您的生命。因此,利用一切可能的方法,离开这里吧。您看,我为了您,已经连最神圣的职责都不顾了。您根据我告诉您的事情来判断判断危险有多么急迫,这些事情是我大着胆子告诉您的,而且从我嘴里说出来又有多么不应该。如果非采取这个办法不可,如果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安全办法,那就逃吧。您在这个要塞里度过的每一瞬间,都可能使您的生命遭到最大的危险。您要记住,在宫廷里有一派人,他们在实现他们的计划的时候,是决不会怕犯罪而停止的。难道您没有看到不断被莫斯卡伯爵高明的手腕挫败的这一派人的所有那些计划吗?可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可靠办法把他赶出帕尔马,那就是使公爵夫人绝望。而用一个年轻犯人的死来使她绝望,这岂不是太有把握了吗?光凭这一点无可辩驳的事实,您就应该对您的处境做出判断了。您说您对我有感情,首先您要想想一些不可逾越的障碍,它们使得您我之间的这种感情永远不可能牢固。我们在年轻时候相遇,我们在不幸的时期里互相伸出了援助的手,命运把我安排在这个冷酷的地方来减轻您的痛苦,可是,如果您抱着无论现在和将来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从这样可怕的危险中逃生,那我就会抱恨终生。我和您用信号友好地交谈,这件极不慎重的事已经使我心里不安。如果我们用字母进行的这种孩子气的游戏,使您产生了一些如此不切实际,而且可能置您于死地的幻想,我以后即使想到巴尔博纳企图暗算过您,也无法为自己辩解了。我本来以为把您从暂时的危险里救出来,没想到却亲手把您推进一个可怕得多,肯定得多的危险里。如果由于我的轻率行为,在您心里已经产生了会使您拒绝公爵夫人劝告的情感,那么我的轻率行为就永远不能得到宽恕了。考虑考虑您逼我重复对您说的那些话。逃走吧,我命令您……
这封信非常长。有些字句,譬如像我们刚刚抄录的“我命令您”,给法布利斯的爱情带来了片刻的美好希望。他觉着字里行间的感情是相当温柔的,尽管措辞非常慎重。在另外一些时刻里,他又因为对情场上的战斗完全无知而受到了报应,他在克莱莉娅的这封信里看到的,仅仅是单纯的友谊,甚至是非常普通的同情。
然而,她告诉他的这一切,并没有使他的决心有片刻的动摇。即使她说的这些危险确实存在,难道冒一些暂时的危险来换取每天看见她的幸福,是不值得的吗?他要是重新躲到博洛尼亚或者佛罗伦萨去,过的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因为他从要塞里逃出去,就不能再希望得到在帕尔马居住的许可。而且即使亲王改变主意,把他释放(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因为他,法布利斯,已经成为一个实力雄厚的党派用来打倒莫斯卡伯爵的工具),他和克莱莉娅也会被两党之间的深仇大恨分隔开,那他将来在帕尔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也许一个月里有一两次,他们碰巧在一个客厅里遇见;可是,即使遇见了,他又能和她谈些什么呢?他现在每天都享受到好几小时的这种极其亲密的交谈,怎样才能重新获得呢?客厅里的谈话,同他们用字母进行的谈话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我需要冒一些小小的风险,才能得到这种美妙的生活和这个唯一的幸福机会,又有什么不好呢?得到一个这样的微小的机会,向她证明我的爱情,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法布利斯在克莱莉娅的信里仅仅看到他有了要求和她面谈的借口。这是他念念不忘的唯一目标。他只在刚进监狱的时候,和她说过一次话,而且只有一刹那的工夫。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天了。
有一个很容易和克莱莉娅相会的方法。那位善心的神父唐·恺撒准许法布利斯每个星期四在白天里到法尔耐斯塔的平台上散步半小时。可是,在其余的日子里,这样散步就可能被帕尔马城内和郊外所有的居民看到,对要塞司令非常不利,所以只能改到天黑以后。读者也许还记得有一间用黑白两色大理石装饰得如此阴森的教堂。要到法尔耐斯塔的平台上去,一定得经过附属在这个教堂内的小钟楼的楼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路。格里罗把法布利斯领进这个教堂,替他打开钟楼的小楼梯。他本来应该随着法布利斯一起上去,但是晚上天气转凉,所以他就让法布利斯一个人上去,把通往平台的这座钟楼锁起来,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烤火。对了,克莱莉娅不是可以在哪天晚上由她的侍女陪着,到这间黑大理石的教堂来吗?
法布利斯给克莱莉娅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从头至尾都经过苦心推敲,企图得到这次相会。此外,他还极其诚恳地,而且像谈论别人的事似的,向她说明他决定不离开要塞的种种理由。
我们现在用字母交谈,一点困难都没有了,为了得到这种幸福,我情愿每天冒一千次生命危险。而您却希望我做傻瓜,逃到帕尔马,或者说不定还得逃到博洛尼亚,甚至佛罗伦萨!您希望我远远地离开您走掉!要知道,这件事我是办不到的。即使答应了您也没有用,我不可能遵守诺言。
这次要求相会的结果是克莱莉娅整整五天没有露面。在这五天里,她仅仅在她知道法布利斯不能使用窗板上开出的那个小洞的时刻,才到鸟房里来。法布利斯绝望了。他根据她这次避不见面断定:尽管有些眼色曾经使他产生了疯狂的希望,但是除了单纯的友情以外,他从来还没有在克莱莉娅的心里引起过别的情感。“既然如此,”他对自己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让亲王来杀死我好了。我还会欢迎他来呢。这又是一个不能离开要塞的理由。”他每天夜里怀着非常厌恶的心情,回答那盏小灯发来的信号。公爵夫人在路多维克每天早上给她送来的信号记录上,看到“我不愿意逃走;我愿意死在这里!”这些奇怪的字句,以为他完全疯了。
这五天对法布利斯是如此残酷,但是克莱莉娅在这五天里比他还要不幸。她曾经有过一个对心地高尚的人说来是如此沉痛的想法:“我应该逃到一个修道院去,远远地离开要塞。等法布利斯知道我不在这儿,——这件事我会让格里罗和所有的看守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就会下定决心,想办法越狱。”可是到修道院去,这就是说,要永远放弃希望,不再和法布利斯见面;而且他已经如此露骨地向她证明,以前可能把他和公爵夫人联结起来的情感现在已经不再存在,偏偏在这时候要放弃和他见面的希望!一个年轻人还能提出什么更动人的爱情的证据呢?他被监禁了七个月,健康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但是他不愿意重新获得自由。由于廷臣们的谈论,原来在克莱莉娅的眼里,法布利斯是一个轻薄子弟;要真是那样的话,为了早一天离开要塞,别说一个情人,就是二十个情人,他也肯牺牲,而且为了离开每天都可能有人用毒药来结果他生命的监狱,他什么事干不出来啊!
克莱莉娅缺乏勇气,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没有逃到修道院去,否则她和克里申齐侯爵之间的关系也就同时非常自然地断绝了。这个错误既然犯了,她怎么还能够抵抗那个如此可爱、如此纯真、如此温柔的年轻人呢?他为了得到隔着窗子看她的这种微小的幸福,在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克莱莉娅经过五天剧烈的思想斗争,有时候还恨自己太不争气,到最后才决定答复法布利斯要求得到在黑大理石教堂里和她说话的幸福的那封信。事实上,她是拒绝了,而且措辞相当坚决。但是,从这时候起,她的心绪就完全没法平静,每时每刻她都在想象着法布利斯中毒身亡,她一天到鸟房里来七八次,感到迫切需要亲眼看到法布利斯还活着,才能放下心来。
“如果他还在要塞里,”她对自己说,“如果他受到拉维尔西集团为了赶走莫斯卡伯爵可能布置下的那些恐怖阴谋的威胁,这仅仅是因为我缺乏勇气,没有逃到修道院去!他一旦知道我已经永远离开这里,还有什么借口留下呢?”
这个如此羞怯,同时又如此高傲的姑娘,居然去冒被看守格里罗拒绝的危险;不仅如此,她这种奇怪的行动可能引起这个人的各种各样的议论。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把他叫来,用一种颤抖的、泄露了自己全部秘密的声音对他说,法布利斯不久就会恢复自由,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希望这件事实现,正在采取种种最积极的步骤;有些决定的办法,常常需要立刻得到犯人的答复,因此她要求他,格里罗,允许法布利斯在挡住窗子的窗板上开一个洞,好让她能够用信号通消息,把她每天几次从桑塞维利纳夫人那里接到的消息通知他。
格里罗微微一笑,保证尊敬她和服从她。克莱莉娅对他感激不尽的是,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显然,过去几个月的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个看守一走,克莱莉娅就立刻发出约定好的遇到重要事情召唤法布利斯的信号。她把刚才做的事全都告诉了他。“您情愿死于毒药,”她还这么补充,“我却希望有勇气在这几天内离开我的父亲,逃到远处的哪个修道院去。为了您,我应该这样做。到那时候,我希望,如果有人向您提出把您救出去的计划,您就不会再反对了。只要您在这里,我有时候就会心惊肉跳,甚至神智失常。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损害过任何人,而现在我却觉得我会成为促成您死亡的原因了。即使是一个我毫不相识的人,我想到这件事,也会伤心绝望的。您想吧,当我想象到一个朋友此时此刻正在受着死亡的痛苦折磨,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虽然我对他的无理可喻的态度完全有理由感到不满,可是这么久以来,我到底是天天和他见面啊。有时候我感到必须看到了您,才相信您还活着。
“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苦痛,我方才不顾自己的身份,去向一个下属求情,他当时很可能拒绝我,而且现在还可能出卖我。不过,他要是去向我父亲告发我,我也许还会感到高兴呢。我立刻就可以动身到修道院去,再不会违反本心,做您那些残忍的疯狂行为的同谋了。不过,请您相信,这种情况不可能长久拖下去,您会服从公爵夫人的命令的。您满意吗,残忍的朋友?是我在请求您欺骗我的父亲!去把格里罗叫来,给他一些好处。”
法布利斯是那么痴情,克莱莉娅稍微表示了一下她的愿望,又使他感到那么担心害怕,以至这次奇怪的表白都不能使他肯定自己被爱上了。他把格里罗叫来,重重酬谢他以往的照顾,至于以后呢,他对格里罗说,只要准许他利用在窗板上开的洞口,每天可以得到一个赛干。格里罗对这个条件感到非常高兴。
“我要把心掏出来跟您谈一谈,主教大人。您愿不愿意每天都等饭菜凉了再吃?这是避免中毒的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不过,我请求您严守秘密,一个看守应该什么都看到,什么都不去猜想……一只狗不够,我会多养它几只,您打算吃的菜,可以都亲手先让狗尝一尝。至于酒,我可以把我的给您,您光喝我喝过的瓶里的酒。不过,如果阁下有心要永远毁掉我,那只用把这些小事情告诉人,哪怕是告诉克莱莉娅小姐。女人总归是女人,如果明天她跟您闹翻,为了报复,后天她就会把这段故事整个告诉她的父亲,而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能够找到理由吊死一个看守。除了巴尔博纳以外,他也许是要塞里最坏的人了,您的处境的真正危险就在这里。他很会用毒药,您可以相信我的话,我想出了这个养三四只小狗的主意,他是不会饶我的。”
又演奏了一次小夜曲。现在不管法布利斯问什么,格里罗都回答了。不过他曾经打定主意,小心谨慎,不泄露克莱莉娅小姐的秘密。照他看来,克莱莉娅小姐虽然就要嫁给帕尔马境内最富有的人,克里申齐侯爵,但是却还想在监狱墙壁许可的范围内,跟可爱的台尔·唐戈主教大人调调情。台尔·唐戈主教大人问到了小夜曲,他回答到最后,一时疏忽,加了一句:“看来他快跟她结婚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句简单的话对法布利斯起了什么影响。当天夜里,他回答灯光信号时,仅仅说他病了。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克莱莉娅来到鸟房以后,他就立刻用一种跟往常不同的、过分拘泥的客气态度问她,为什么她不坦率地告诉他,她爱着克里申齐侯爵,而且就要嫁给他了。
“因为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克莱莉娅不耐烦地回答。事实上,她回答的其余的话就没有这么干脆。法布利斯向她指出了这一点,而且趁机会又重新提出面谈的要求。克莱莉娅看到她的真诚受到怀疑,几乎立刻就答应了他,不过她说,在格里罗眼睛里,她的脸就永远丢尽了。那天晚上,天黑以后,她由她的侍女陪着,来到黑大理石的教堂。她在教堂中央那盏长明灯旁边停住。侍女和格里罗退到三十步外的门旁。克莱莉娅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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