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她走进来的时候对他说。她抖得那么厉害,不得不靠在她的侍女身上。把这个侍女打发到教堂门口去以后,她才又用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您要向我发誓,发誓听公爵夫人的话,按照她命令的日期和指定的方法逃出去。要不然,明天早晨我就躲到一个修道院去,我还要在这儿跟您发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您说话了。”
法布利斯默不作声。
“答应吧,”克莱莉娅眼泪汪汪地说,仿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要不然,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谈话。您使我的生活变得太可怕。您因为我才留在这里,而每一天都可能是您的末日。”这时候,克莱莉娅是那么的虚弱,她不得不扶住一把大扶手椅,这把椅子从前是放在教堂中央,给被监禁的王子使用的。她眼看就要昏倒了。
“应该答应什么呢?”法布利斯沮丧地说。
“您知道。”
“我发誓要自找苦吃,我要惩罚我自己,远远地离开我在世上所爱的一切去生活。”
“答应得明确一些。”
“我发誓听公爵夫人的话,按照她指定的日期和方法逃走。可是一旦和您远离,我会落个什么结果呢?”
“您要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也要逃走。”
“怎么!难道您决定等我一走,就嫁给克里申齐侯爵?”
“天主啊!您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不过,发誓吧,不然,我心里一刻也得不到平静。”
“好吧!我发誓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情况,我按照桑塞维利纳夫人指定的日期,从这里逃走。”
克莱莉娅得到这个誓言,已经是那么虚弱,向法布利斯道谢以后便不得不立刻回去了。
“我本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对他说,“如果您坚持留在这里,我明天早晨就逃走。那么我这就是最后一次和您见面,我在圣母面前发过誓了。现在,我一能够走出我的房间,就立刻去看看栏杆上那块新换的石头下面的、可怕的墙。”
第二天,他看见她脸色那样苍白,心里感到非常难过。她在鸟房的窗前对他说:
“我们不要抱任何幻想,亲爱的朋友。因为我们的友谊里包含着罪恶的成分,所以我相信我们会遭到不幸。且不说更糟的事,就说您在企图逃走的时候被人发觉,您的命就完了。然而我们还是应该听从凡人皆有的谨慎心的劝导,它命令我们尽一切努力。您从大塔楼外面下去,需要有一根二百多尺长的结实的绳子。自从我知道了公爵夫人的计划以来,虽然想尽一切办法,我弄到手的绳子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五十来尺。根据要塞司令的命令,凡是要塞里发现的绳子一律烧掉,井上的绳子每天晚上都要收起来,其实这些绳子非常不结实,吊的水虽然很轻,也会常常断掉。但是,您祷告天主吧,求他饶恕我,我在背叛我的父亲,我这个不孝的女儿,正在干着会使他悲痛终生的事。替我向天主祷告吧;您如果保全了生命,就许愿把您一生中的每时每刻都献给天主的荣耀。
“我曾经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星期以后我要离开要塞去参加克里申齐侯爵的一个妹妹的婚礼。我当天晚上不用说是会回来的,但是我要尽一切可能很迟很迟才回来,说不定巴尔博纳不敢太仔细地察看我。宫廷上最显赫的夫人都会来参加侯爵的妹妹的婚礼,桑塞维利纳夫人肯定也会来。看在天主的分上!设法让其中的一位夫人交给我一包绳子,绳子要编得紧,不要太粗,而且包装得越小越好。哪怕冒一千次生命危险,我也要用种种办法,甚至是最危险的办法,唉,不顾我的一切本分,把这包绳子带进要塞。如果我父亲知道了,我就永远不会再见到您。但是,不管等着我的是什么命运,只要我能够出一份力救您,我那颗对您怀着亲姊妹一般的感情的心,也就感到快乐了。”
当天晚上,在使用灯光通信的时候,法布利斯通知公爵夫人,有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可以把足够数量的绳子送进要塞。但是他请求她保守秘密,甚至对伯爵也不要提,这使她觉得很奇怪。“他疯了,”公爵夫人想,“监狱把他给改变了,他对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第二天,投石手抛进一个铅球,给犯人传来消息,可能有莫大危险;信上说,负责带绳子的那个人才真是在救他的性命。法布利斯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克莱莉娅。这个铅球还给法布利斯带来一张精确的西墙图形,他应该沿着西墙,从大塔楼上面爬下来,爬到棱堡之间。到了这个地方,那么他就容易逃了,因为要塞的围墙只有二十三尺高,而且防卫得相当疏忽。在图形的背面用纤细的字体写着一首典雅的十四行诗:一个心胸豪迈的人鼓励法布利斯逃走,别让他那还得忍受十一年的监禁败坏他的灵魂,摧毁他的肉体。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暂时把这个大胆的计划搁在一边,先交代一个必要的细节,它多少可以说明公爵夫人为什么会有勇气劝法布利斯冒这么大的危险逃走。
跟一切在野政党一样,拉维尔西党内部也是不团结的。黎斯卡拉骑士恨总检察长拉西,认为拉西害得他打输了一场重要的官司,其实在这场官司中是他黎斯卡拉理亏。从黎斯卡拉手里,亲王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法布利斯的判决书的抄件已经正式送给要塞司令。拉维尔西侯爵夫人,这位精明的党魁,对黎斯卡拉的这种错误做法非常恼火,立刻就派人通知她的朋友总检察长。她认为既然莫斯卡首相还在掌权,拉西想从莫斯卡那里得到一些好处,也是很自然的事。拉西大胆地到王宫去,他以为只要挨上几脚就会了事。因为亲王没有一个精明的法学家就过不了日子。全国仅有一个法官和一个律师能补拉西的缺,拉西已经把这两个人当作自由党人流放了。
怒不可遏的亲王骂他,还走过来打他。
“哦!这只是哪个司书一时疏忽,”拉西极其冷静地回答,“法律上有明文规定,这件事本来应该在台尔·唐戈先生关进要塞的第二天就办的。司书太热心,以为这件事忘了办,于是就把通知书当作例行公事送给我签字。”
“你指望我相信这样笨的谎话吗?”亲王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还是说你卖身投靠莫斯卡那个无赖的好;就是为的这个,他才给你十字勋章。可是,老实说,你决不会挨顿揍就算完事,我会把你交付审判,我会撤你的职,丢尽你的脸。”
“我只怕您不把我交付审判呢!”拉西满有把握地回答,他知道这是使亲王平静下来的一个可靠办法,“法律在我这边,而您却没有第二个拉西会钻法律的空子。您不会把我撤职的,因为您的性格有时候是严酷的,在这种时候,您就渴望着流血,但是同时您又希望始终得到理智的意大利人的尊重。这种尊重对您的雄心说来是个sine qua non。总之,一旦您的性格使您感到需要采取严酷的措施,您就会立刻把我召回来,而我呢,也会像往常一样供给您一份完全合法的,而且是由胆小的,但是相当正直的法官们通过的判决书,来满足您的欲望。您就在您的国家里再去找一个像我一样有用的人吧!”
说完这番话,拉西逃走了。总算便宜,他仅仅挨了狠狠的一戒尺和五六脚。离开王宫,他立刻动身到自己的里瓦田庄去。他有点怕亲王在气头上会派人给他一攮子,但是他深信,过不了半个月就会有专差来召他回京城。他利用在乡下的时间,布置了一个和莫斯卡伯爵通信的可靠办法。他一心想得到男爵爵位,认为亲王把贵族身份,这个在从前很崇高的东西,看得太重,所以决不会赐给他;而伯爵呢,对自己的出身感到很骄傲,他仅仅尊重那些能够证明在一四年以前就是贵族的人家。
果然不出总检察长所料,他在他的田庄上只住了一个星期,就有亲王的一个朋友偶然来到这里,劝他立刻回帕尔马。亲王笑容满面地接见他,接着换成一副非常严肃的态度,吩咐他手按着福音书发誓,答应对即将说给他听的事保守秘密。拉西郑重其事地发了誓,亲王眼睛里闪着仇恨的光芒,嚷着说,只要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活着,他就不再是国家的主人。
“我不能赶走公爵夫人,”他接着说,“她在这里我又受不了。她的眼光在向我挑衅,使我没法活下去。”
拉西让亲王详详细细地解释以后,装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嚷道:
“殿下的命令当然会照办的,不过这件事有很大的困难。因为杀了一个吉莱蒂,就判一个台尔·唐戈死刑,是不可能的。为了这件案子,判他十二年要塞监禁,这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再说,我怀疑公爵夫人已经找到了三个农民,他们本来是在桑规那发掘场上做工的,吉莱蒂这个强盗攻击台尔·唐戈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沟外面。”
“这些证人在哪里?”亲王气恼地说。
“我猜是躲在皮埃蒙特。得有一个谋害殿下性命的阴谋才能……”
“这个办法有它的危险,”亲王说,“会促使人们真的想到这么干。”
“不过,”拉西假装糊涂地说,“合法的主意我都想完啦。”
“还有毒药……”
“可是谁去下毒呢?康梯那个蠢货吗?”
“不过,听说他不是头一回干了……”
“那非得先激起他的怒火不可,”拉西说,“再说,他打发那个上尉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正在闹恋爱,而且远不像现在这样胆小。当然,一切都应该服从国家的利益。但是,我事前没有考虑过,现在初步想一想,只想到一个叫巴尔博纳的人可以执行主上这个命令,他是监狱里的司书,台尔·唐戈先生押进监狱的那一天曾经一个耳光把他打倒在地上。”
一旦亲王高兴起来,谈话就没有个完,最后他给他的总检察长一个月的限期。拉西本来要求两个月。第二天,他收到一千赛干的秘密酬谢。他考虑了三天,第四天他又回到原来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想法是有理由的:“只有莫斯卡伯爵才会真心遵守他对我许下的诺言,因为让我当男爵,他并不是给我什么他看重的东西;第二,预先通知了他,我也许就可能避免犯一桩罪行,反正报酬我已经事先差不多全部到手了;第三,我为拉西骑士丢脸地挨到的头一顿打报了仇。”当天夜里,他把他和亲王的全部谈话都告诉了莫斯卡伯爵。
伯爵正在秘密地向公爵夫人献殷勤。他的确仍旧每个月只到她家里去看她一两次,但是,只要他能够找到谈法布利斯的借口,几乎每个星期公爵夫人总会在深夜,由谢奇娜陪着到他的花园里来待上一会儿。她甚至设法瞒过了那个对她很忠心的马车夫,他以为她是在附近的人家做客。
我们想象得到,伯爵得到总检察长这个可怕的秘密通知以后,立刻就会向公爵夫人发出约好的信号。虽然这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她还是让谢奇娜请他马上到她家里去。伯爵像任何恋人那样,对这个亲密的表示感到说不出的高兴,可是他又犹豫不决,该不该把一切都告诉公爵夫人。他怕她会痛苦得发狂。
他想出一些含含糊糊的话来缓和这个不幸的消息,可是最后还是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只要她问他,他就没法保守秘密。九个月以来,极端的不幸已经对这个热情的人起了很大的影响,把她锻炼得坚强起来了。公爵夫人既没有痛哭,也没有悲叹。
第二天晚上,她吩咐向法布利斯发出有严重危险的信号:
“城堡着火了。”
他很正确地回答:
“我的书烧光了吗?”
同一天夜里,她顺利地给他送去一封装在铅球里的信。一个星期以后,克里申齐侯爵的妹妹举行婚礼了,那一天,公爵夫人干了一件极不谨慎的事,这件事我们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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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离开遭到这些不幸将近一年以前,公爵夫人有过一次奇遇。一天,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她有了luna,突然在晚上到她的萨卡城堡去了。萨卡城堡坐落在科罗尔诺的另一面的一座俯视着波河的小山上。她喜欢美化这块领地;她爱小山顶上、城堡附近的那片广阔的森林。她在森林里开辟了一些小径,通到各个美丽如画的角落。
“您会让强盗把您劫走的,美丽的公爵夫人,”亲王有一天对她说,“人们知道您在一座森林里散步,这座森林就不可能再是冷落的了。”亲王朝伯爵望了一眼,希望燃起他的妒火。
“我在我的树林里散步的时候,最尊敬的殿下,”公爵夫人带着天真的神情回答,“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谁会恨我呢?我这么一想就放心了。”这番话被认为是很大胆的,因为它使人想到当地的自由党人,那些最傲慢无礼的人的侮辱话。
在我们谈到的这一天,公爵夫人散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在树林里远远地跟着她,不由得想起亲王说过的话。公爵夫人散着步,突然转了个弯,这时候那个陌生人离她非常近,她心里一害怕,情不自禁地叫喊起猎场看守人来了;她刚才吩咐他留在一千步以外,紧挨着城堡的花坛里。陌生人趁这时候走到她跟前,跪在她的脚旁。他是个年轻而又十分英俊的人,不过身上穿得糟透了。他的衣服上有好些尺把长的口子,但是他的眼睛闪着光芒,透露出他有一个热情的灵魂。
“我被判处了死刑,我是费朗特·帕拉医生。我,还有我的五个孩子,都快饿死了。”
公爵夫人已经注意到他瘦得可怕。不过,他的眼睛是那么美,而且充满了那么温柔的热情,使人决想不到他会犯罪。“巴拉齐新近在大教堂里放了一座旷野里的圣约翰像,”她想,“他应该用上这样的一双眼睛才对。”她所以会想到圣约翰,是因为费朗特瘦得令人难以置信。公爵夫人把钱袋里的三个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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