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利斯听了这句话,几乎窘得无地自容。
“殿下每逢星期四都接见大主教,今天晚上大主教照例又去了。亲王刚才告诉我,大主教神情十分不安地先说了一套事先背熟的、非常深奥的话,亲王听了,起初莫名其妙。兰德里亚尼到最后才说,任命法布利斯·台尔·唐戈主教大人做他的首席代理大主教,然后在满二十四岁时再任命他做享有未来继承权的副大主教,对帕尔马教会说来,是至关重要的。
“老实说,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伯爵说,“这未免有点操之过急,我怕亲王会生气。可是他却笑着看看我,用法国话跟我说:‘这是您耍的手段,先生!’
“‘我可以对天主和殿下起誓,’我极其诚恳地喊道,‘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未来继承权。’接着我说了实话,也就是几小时以前我们在这儿谈的那一切。我还感情冲动地说,如果殿下肯赏个小些儿的主教区,算是开个头,我也就认为是殿下的无上恩宠了。亲王一定是信了我的话,因为他认为应该装得大方一点;他尽可能坦率地对我说:‘这是大主教与我之间的公事,您不要管。他老人家简直是给我来了一个冗长得有点讨厌的报告,到末了才提出正式建议。我冷冰冰地回答他:他提出来的这个人年纪还太轻,尤其是新近才来到我的宫廷里;把这么个显赫的前程给了皇上统治下的伦巴第-威尼斯王国的一个高级官员的儿子,那岂不是有点像皇上开了一张向我取款的汇票,而我居然把它兑了现吗。大主教坚决声明并没有人这样推荐过。对我说这种话,真是愚蠢透顶,而且竟然出自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嘴里,真叫我想不到。不过,他跟我说话一向就是那么晕头转向的,而今天晚上他比往常更紧张,因此我断定他是迫切地希望事情成功。我告诉他,我比他知道得更清楚,并没有身居高位的人推荐台尔·唐戈,我的宫廷里没有人不承认他有才干,对他的品德也没有谁说过太坏的话,可是我怕他容易受热情支配,我下过决心,不把这一类的疯子提升到比较重要的职位,因为有了他们,一个君主对什么都不能放心了。于是,’殿下接着又说,‘我不得不再听一次慷慨激昂的发言,几乎和先前的那一次一样长。大主教对我歌颂了教会里的热情。笨蛋,我心里说,您错了,您这是在拿那快要得到我同意的委派冒险呢。应该赶快住嘴,衷心地向我道谢才对。可是,他仍旧继续说教,胆大得可笑。我想找一个对小台尔·唐戈不那么不利的答复,我找到了,而且还不坏呢,您听听看。大主教大人,我对他说,庇护七世是位伟大的教皇,也是位伟大的圣人。在一切君主之中,只有他敢对那个称霸全欧的暴君说个不字!可是呢,他容易受热情支配,这就使得他在伊莫拉主教任内,写出了那封有名的公民红衣主教恰拉蒙蒂的致教民书,支持内阿尔卑斯共和国。
“‘我那可怜的大主教愣住了,为了大大地叫他愣上一愣,我又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对他说:再见吧,大主教大人,您的建议我要考虑二十四小时。那个可怜的人又说了几句恳求话,说得相当笨拙,而且在我说了再见以后,已经很不适时了。现在,莫斯卡·台拉·罗维累伯爵,我要您去告诉公爵夫人,我不愿意把一件能使她高兴的事拖延二十四小时。您就坐在这儿,给大主教写一封同意书,把这件事了掉。’我写好同意书,他签上字,又对我说:‘马上给公爵夫人送去吧。’这就是同意书,夫人,我也因此有了一个借口,今天晚上能有幸再一次前来见您。”
公爵夫人看着同意书,心里感到万分高兴。伯爵叙述了好久,所以法布利斯有时间使心情镇定下来。他看起来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似的,态度就像一个真正的贵族,一向就认为受到这类例外的晋升,得到这种会使一个普通人得意忘形的好运气,是他当然的权利。他表示了谢意,但是措辞非常得体。最后,他对伯爵说:
“一个好的廷臣就应该善于投人所好。您昨天谈起,您担心桑规那的那些工人会把他们可能发掘到的古代雕刻的残片偷走。我是很爱好发掘的,如果您准许的话,我愿意去看着那些工人。明天晚上,我理该到宫里和大主教那儿去道谢,道谢完了,我就动身到桑规那去。”
“不过,您猜得出来吗,”公爵夫人对伯爵说,“这位好心眼的大主教为什么忽然对法布利斯这样热情呢?”
“我用不着猜了。有位弟弟当上尉的代理大主教昨天对我说:兰德里亚尼神父是根据正职比副职高这个确定不移的原则出发的。有个姓台尔·唐戈的人在他手下,而且受着他的恩,他感到说不出的快活。凡是能显示出法布利斯的高贵门第的事都增强他内心的幸福:他有这样的一个人做助手!其次呢,法布利斯主教大人深得他的欢心;在法布利斯主教大人面前,他一点也不觉得羞怯。最后,十年以来,他对皮亚琴察主教一直怀着强烈的仇恨,因为皮亚琴察主教公然以帕尔马大主教的继任者自居,而且他又是一个磨坊主人的儿子。正是为了达到将来继任的目的,皮亚琴察主教和拉维尔西侯爵夫人密切地勾结。他们的这种亲密关系,现在使大主教很担心,他怕他那有个姓台尔·唐戈的人在他的参谋部里,受他指挥的得意计划会不成功。”
第三天一清早,法布利斯就在考罗尔诺(这是帕尔马历代亲王的凡尔赛宫)对面,监督着桑规那的发掘工作。紧靠着大路的平原上都在进行发掘工作,那条大路从帕尔马通往最邻近的奥地利村镇卡萨-马乔列的桥头。工人们在平原上挖了一道极狭的、八尺深的沟,他们正沿着罗马古道探寻第二座寺院的遗址,据当地人说,这座寺院在中世纪还存在。虽然有亲王的命令,那些农民还是不免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望着这些穿过他们产业的长沟。不管跟他们怎么说,他们总以为是在搜寻一宗宝藏,法布利斯来了,正可以防止出小乱子。他丝毫也不厌烦,热心地照管着这些工作。不时有人发现一枚古币,他决不让工人们有时间串通起来把它私吞。
天气很好。大约是早晨六点钟光景。他借了一支老式单筒枪,朝着几只云雀放了一枪,其中一只受伤,落在大路上。法布利斯追过去,远远看见一辆马车从帕尔马那个方向朝着卡萨-马乔列的边境驶去。他刚刚装上火药,那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就已经慢慢地驶近,他认出了小玛丽埃塔,她的身旁是那个瘦长条子吉莱蒂和她当作母亲的那个老太婆。
吉莱蒂看见法布利斯这样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枪,以为他是来侮辱他,也许还要抢走小玛丽埃塔。他像条好汉似的从车上蹦下来,左手拿着一支生锈的大手枪,右手拿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剑,逢到戏班子缺人,迫不得已给他个侯爵演演的时候,他就佩带这把剑。
“啊!狗强盗!”他嚷道,“在这儿,离国界不到一法里的地方碰上你,我真高兴。看我来收拾你,你那双紫袜子在这儿可保护不了你啦。”
法布利斯正朝着小玛丽埃塔做媚眼,根本没有注意吉莱蒂含着妒火的叫喊,突然间他看见一支生锈的手枪的枪口,距他胸口只有三尺。他仅仅来得及把他的枪当作棍子,一下子朝手枪打去。手枪响了,不过没有伤着人。
“停住,他妈的,”吉莱蒂朝vetturino喊道,同时他敏捷地扑过去,抓住仇人的枪筒,不让枪口对着自己的身体。法布利斯和他都使出全身力气夺枪。吉莱蒂力气大得多,他双手轮流朝前移,离枪机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把枪夺过去;法布利斯为了不让他利用上这支枪,就扳动了枪机。他事先已经看清楚,枪口高出吉莱蒂肩膀三寸,枪声正好响在他耳朵边上,吓得他愣了一下,不过一眨眼他就镇定下来。
“喝!你想崩碎我的脑袋,混账东西!瞧我跟你算账。”吉莱蒂扔掉剑鞘,拿着那把扮侯爵用的剑,以惊人的速度朝法布利斯冲去。法布利斯手里没了武器,性命难保。他朝着停在吉莱蒂背后十来步远的马车逃去。他朝左一转,用手拉住马车的弹簧,飞快地绕过车子,来到敞开的右首车门近旁。吉莱蒂迈开长腿冲过来,没有想到去抓马车的弹簧,冲出好几步才刹住脚。法布利斯跑过车门的时候,听见玛丽埃塔轻轻对他说:
“当心,他会杀了你的。给你!”
就在这一瞬间,法布利斯看见从车门里扔出一把大猎刀。他弯下腰,可是就在他拾刀的这一瞬间,他肩膀上挨了吉莱蒂刺来的一剑。法布利斯直起身来,和吉莱蒂相距不过半尺。吉莱蒂拿剑柄朝他脸上狠狠捣了一下,力气用得那么猛,竟把法布利斯捣得昏过去了。这时候他眼看着就要没命了。幸好吉莱蒂离得太近,没法儿用剑刺他。法布利斯刚一清醒,就拼命地逃。他一边跑,一边扔掉猎刀的刀鞘,然后猛然回过身来,和紧追他不放的吉莱蒂只隔三步。吉莱蒂冲过来,法布利斯一刀刺去。吉莱蒂用剑把刀朝上一架,可是左面脸颊上却被猎刀刺中。他在法布利斯身边擦过,法布利斯觉得大腿上给刺了一下。原来是吉莱蒂及时地打开了他的短刀。法布利斯往右窜了一步,然后一转身,于是这两个对手相隔的距离正适于交锋。
吉莱蒂破口大骂。“啊!我要割断你的喉咙,混账的教士!”他口口声声这样嚷着。法布利斯呼呼地喘着,连话也说不上来。他脸上挨了那一剑柄,疼得很厉害,鼻血淌了不少。他用猎刀抵挡了好几剑,也糊里糊涂地还了几刀。他迷迷糊糊觉着是在进行一场公开比武。他所以产生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有他的二三十个工人在场,他们围成一圈,不过看见这两个相打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奔跑,扑来扑去,所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厮杀似乎松懈了一点,刀来剑往也不是那么快了。这时法布利斯心里想:“既然我脸上疼得这么厉害,一定是给他破了相。”想到这里,他勃然大怒,抡起猎刀,直向敌人冲去。刀尖由吉莱蒂的右胸刺入,又从左肩穿出。同时,吉莱蒂的剑也整个儿穿进法布利斯的上臂,不过是贴着皮下穿过,伤势很轻。
吉莱蒂倒下去。法布利斯望着他拿着短刀的左手,向他走过去,这只手自动张开,刀子落了下来。
“这个坏蛋死了。”法布利斯心里说。他往吉莱蒂脸上一看,吉莱蒂嘴里鲜血直冒。法布利斯朝着马车跑去。
“你们有镜子没有?”他向玛丽埃塔喊道。玛丽埃塔脸色惨白,望着他,没有回答。那个老太婆却十分镇静地解开一个绿色的针线包,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带把的小镜子,递给法布利斯。法布利斯一边照镜子,一边摸着脸。“眼睛没坏,”他对自己说,“这已经很不错了。”他又看看牙齿,一只也没断。“咦,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呢?”他低声自言自语。
老太婆告诉他:
“因为吉莱蒂的剑把儿捣在您的脸颊上部,那儿正好有骨头。您脸上青肿得厉害。赶快放上几条蚂蟥,就不碍事了。”
“啊!赶快放上几条蚂蟥。”法布利斯笑着说,他又恢复了镇静。他看见工人们围着吉莱蒂看,不敢用手去碰他。
“救救那个人吧,”他对他们嚷道,“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他正要说下去,但是一抬头,看见大路上,三百步外,有五六个人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出事地点走来。
“是宪兵,”他想,“这儿既然出了人命案子,他们一定会逮捕我的,那我可就要荣幸地举行着隆重的仪式进帕尔马城了。宫廷里,那些跟拉维尔西要好、跟我姑母作对的人可有了嚼舌头的材料啦!”
他马上像闪电似的把口袋里的钱统统扔给那些吓得目瞪口呆的工人,然后飞身上了马车。
“你们拦住宪兵,别让他们追我,”他对工人们喊道,“我会叫你们发财。告诉他们我没有罪,是这个人先动手,他想杀死我。”
“喂,”他跟马车夫说,“赶起你的马来快跑,你要是不让那边几个人撵上我,过了波河,给您四个金拿破仑。”
“就这么办,”马车夫说,“您甭怕,后面那几个人靠两条腿走,我的小马儿只用小跑,就能把他们甩得老远。”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马车赶得飞跑起来。
车夫用的这个怕字,我们的主人公听了很刺耳。因为他脸上挨了那一剑柄以后,确实怕得厉害。
“咱们可能迎面碰上骑马的人,”小心谨慎的马车夫惦记着那四个金拿破仑,说,“追的人可能喊起来,叫他们截住咱们。”这话的意思就是:“把您的枪装上弹药吧……”
“哎呀!你多勇敢,我的小神父儿!”玛丽埃塔吻着法布利斯,叫道。老太婆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不一会儿就缩回头来。
“没人追您,先生,”她非常镇定地对法布利斯说,“前面路上也没有人。您是知道奥地利警察多么爱挑毛病。他们要是看见您在波河河堤上这样飞跑,准会把您抓起来,没错儿。”
法布利斯朝窗外望了望。
“慢点。”他通知车夫。“你们带的一张什么护照?”他问老太婆。
“带了三张,不是一张,”她回答,“每一张都花了我们四个法郎,对一年到头在外头跑的穷演员来说,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吗?瞧,这是戏剧演员吉莱蒂先生的护照,就给您用吧。这两张是玛丽埃塔和我的。可是,我们的钱都在吉莱蒂的口袋里。这可怎么办呢?”
“他身上有多少钱?”法布利斯说。
“四十个值五法郎的漂亮埃居。”老太婆说。
“也就是说,六个埃居,还有一些零钱,”玛丽埃塔笑着说,“我不愿意让人诓我的小神父儿。”
“先生,”老太婆毫不慌张地说,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