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赚您三十四个埃居,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吗?三十四个埃居在您又算得了什么?可我们呢,我们失去了保护人。我们行路的时候,还有谁来给我们安排住处,跟赶车的讲价钱,和不让别人来欺侮我们呢?吉莱蒂长得不体面,可是他挺有用,要是这个小妞儿不是个傻瓜,没有对您一见钟情的话,吉莱蒂就始终不会看出什么来,您会一大把一大把给我们埃居的。说真的,我们实在穷啊。”
法布利斯很感动。他掏出钱袋,给了老太婆几个拿破仑。
“您看,”他对她说,“我自己只剩下十五个。以后就是再缠着我也没用了。’
小玛丽埃塔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老太婆也吻着他的手。马车一直不慌不忙地往前驶去。他们远远看见了那表示奥地利国境的黄底黑条子的关卡,老太婆对法布利斯说:
“您最好还是口袋里带着吉莱蒂的护照,步行过去。我们俩呢,要推说打扮打扮,停上一会儿。再说,关卡上还要检查我们的行李。您要是信我的话,就漫不经心地从卡萨-马乔列穿过去,顶好是到咖啡馆里去喝他一杯烧酒,等到一出村子,就赶快跑。奥地利境内的警察机警得不得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出了人命案子。您身上带着一张不是您本人的护照旅行,光这一点罪过就够您蹲上两年监狱。出了村子往右拐,到了波河雇一条小船,逃到腊万纳或是费腊腊去,离开奥地利国境,越快越好。花上两个路易,您就可以从关卡上的人手里买一张护照,现在的这张会害了您的,别忘了您已经把这个人杀了。”
法布利斯一边朝卡萨-马乔列的浮桥走去,一边又把吉莱蒂的护照仔细看了一遍。我们的主人公心里非常怕,他清楚地记起了莫斯卡伯爵跟他说过他回到奥地利境内有什么危险。现在,在他面前两百步以外就是那座可怕的桥,他过了桥就要进入一个国家,而这个国家的京城在他眼中,就是斯比尔堡。可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在南面与帕尔马领土毗连的莫德纳公国,根据两国间的协议,是要把逃犯送回帕尔马的。在热那亚那一面,伸展在群山之中的国境线又过于遥远,在他到达那个山区以前,帕尔马早就知道这场祸事了。因此只剩下逃往波河左岸奥地利境内这一条路。也许要在三十六小时或者两天以后,帕尔马才能够发出公文给奥地利当局,要求逮捕他。法布利斯仔细考虑以后,用雪茄烟烧毁了自己的护照;对他说来,在奥地利境内当个流浪汉,也比当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好,而且他还可能要受到搜查。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一条命寄托在倒霉的吉莱蒂的护照上,自然感到十分厌恶,除此以外,那张护照实际上还有破绽。法布利斯身长至多不过五尺五寸,并不是像护照上所说的五尺十寸,他还不到二十四岁,而外貌还显得年轻一些,可是吉莱蒂却已经三十九岁了。不瞒大家说,我们的主人公在靠近浮桥的波河护堤上,足足徘徊了半个钟头,才下定决心过桥。“换了别人处在我的地位,我应该劝他怎么办呢?”最后他对自己说,“显然只有劝他过桥。留在帕尔马境内是危险的,很可能已经派出宪兵来追捕杀人犯,尽管他是为了自卫。”法布利斯重新翻翻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文件都撕掉,光剩下手帕和雪茄烟盒。他将要受到检查,缩短检查时间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他想到别人可能问他一个难以答复的问题:他说他叫吉莱蒂,为什么内衣上都有F.D.这两个字母?
我们可以看出,法布利斯是那种受到自己的想象力苦苦折磨的不幸的人;这在意大利是聪明人的通病。换了一个具有和他同样勇敢,或者甚至还不如他的法国兵,就会立刻过桥,事先并不考虑有什么困难,因此态度也就会显得十分镇静,可是法布利斯的态度离镇静太远了。到了桥那一头,有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矮汉子对他说:“到警务室去验护照。”
警务室的邋里邋遢的墙上钉着许多钉子,挂着警官们的烟斗和脏帽子。他们的座位缩在一张松木大办公桌后面,桌上满是墨水和酒的污迹;两三本生皮面子的厚登记簿上也有着各种颜色的斑点,簿子的边上被手摸得发黑。在摞起来的簿子上面,放着三顶华丽的桂冠,那是前两天庆祝皇帝的一个节日时用的。
所有这些细节都引起法布利斯的注意,他心里感到一阵难过。他住惯了桑塞维利纳府里的那套既豪华而又整洁的房间,现在可受到报应了。他不得不走进这间肮脏的办公室,并且以卑微的身份出现在那儿。他就要受到一次盘问了。
那个伸出一只黄黄的手来接护照的警官,长得又矮又黑,领带上戴着一个铜别针。“这是个坏脾气的家伙。”法布利斯心里说。那个人看了护照,露出不胜惊讶的样子,而且足足看了五分钟。
“您出了事了。”他望着外国人的脸颊,对他说。
“赶车的在波河河堤上把我们摔到堤下面去了。”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警官恶狠狠地朝这个旅客望了几眼。
“我懂了,”法布利斯心里说,“他就要跟我说,他感到遗憾,有个不好的消息通知我,我被逮捕了。”各种各样的荒唐念头同时在我们主人公的脑子里涌现出来,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不怎么有逻辑性了。比方说,他想到要从警务室开着的房门里逃出去:“我把衣服一脱,跳进波河,毫无疑问,我是能够游过去的。怎么着也比上斯比尔堡强。”在他估量着这件冒失事有多大成功的机会的时候,警官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两张脸上的表情煞是好看。理智的人面临危险,会急中生智,可以说,比平时更聪明,而好幻想的人面临危险,却只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这些念头固然勇敢,但是常常很荒唐。
在那个戴铜别针的警官的探索的目光下,我们主人公的那副愤懑的样子,倒是挺值得一看。“我要是杀了他,”法布利斯心里说,“那就要因为犯了杀人罪而被判上二十年苦役或者死刑,这倒还远远不如斯比尔堡可怕,在那里每只脚都要戴上一百二十斤重的铁链子,一天光给八两面包吃,而且要熬上二十年,到了四十四岁,我方才能出来。”法布利斯这样盘算着,忘记他已经把自己的护照烧掉,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警官知道,他就是法布利斯·台尔·唐戈那个叛逆分子。
我们已经看见,我们的主人公相当害怕;如果他知道在警官脑子里折腾的那些念头,他也许还要害怕呢。这个人是吉莱蒂的朋友。他看见吉莱蒂的护照落在另外一个人手里,那份惊讶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头一个念头是要把这个人逮起来,后来一想,吉莱蒂很可能把护照卖给这个显然在帕尔马刚闯了祸的漂亮小伙子。“我要是逮捕他,”他心里想,“吉莱蒂也得连累上。别人很容易就会发现他把护照卖了。可是另一方面,万一查出是我,吉莱蒂的朋友,在别人拿着他这张护照的时候,在护照上签证的,我的上司们又会说什么呢?”警官打着呵欠站起身来,对法布利斯说:“您等一等,先生,”然后又出于警务人员的习惯,加了一句,“发生了一点问题。”法布利斯心里说:“将要发生的事是我逃走。”
事实上,那个警官走出警务室以后,就让房门开着,护照也留在松木桌子上。“显然有危险了,”法布利斯想,“我取回护照,慢慢地从桥上走回去,要是宪兵问我,我就跟他说,我忘了请帕尔马境内最后一个村庄上的警官在我的护照上签证。”法布利斯已经把护照拿到手里,使他说不出惊讶的是,他听见戴铜别针的警官在对人说:
“我的天,我再也受不了啦。热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到咖啡馆去喝它半杯。您抽完这袋烟,就到警务室里去。有一张护照要签证,那个外国人在那儿等着呢。”
法布利斯正悄悄地往外走,迎面碰上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像是在哼曲子似的,自言自语地说:“好哇,咱们就来签签这张护照吧,我要签上我的花笔。”
“先生要到哪儿去?”
“到芒托瓦、威尼斯和费腊腊。”
“费腊腊,好的。”警员吹着口哨回答。他拿起一个戳子用蓝印油把签证盖在护照上,迅速地在空白上填了芒托瓦、威尼斯和费腊腊这几个地名。然后他拿着笔比画了几下,才签上自己的名字,重新又蘸了蘸墨水,慢慢地而又极仔细地加上了花笔。法布利斯的眼睛一直跟着这支笔转动。警员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花笔,又加上了五六个点子,最后把护照还给法布利斯,随便说了一句:“一路平安,先生。”
法布利斯一边走,一边竭力掩饰他急促的步伐。忽然他觉着有人碰碰他的左臂,叫他站住,他本能地用手握住匕首,要不是看到四围都是房屋,他很可能会干出莽撞事来。拿手碰他左臂的那个人,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用道歉的口气说:
“我叫了先生三遍,可是您没答理我。先生有什么要报关的东西吗?”
“我身上除了手帕,什么都没有。我到这附近的一个亲戚家去打猎。”
假使再要他说出这个亲戚的名字,他就要窘住了。天热得厉害,再加上心里紧张,法布利斯身上湿得就跟从波河里捞起来似的。“我对付戏子们倒蛮有勇气,可是戴着铜别针的警官们却叫我慌了神儿。我要拿这个题材写一首诙谐的十四行诗给公爵夫人看。”
刚一进入卡萨-马乔列,法布利斯就向右拐进一条小街,这条小街通往波河岸边。“我十分需要巴克斯和赛丽斯帮帮我的忙了。”他对自己说。于是他走进一家铺子,这家铺子外面挂着一块扎在棍子上的灰抹布,抹布上写着:Trattoria。一条烂床单,用两只挺细的木头环子吊着,离地三尺来高,遮住Trattoria的门,以免阳光直射进去。一个半裸而且十分漂亮的女人恭恭敬敬地招呼我们的主人公,这使他感到说不出的高兴。他连忙告诉她,他饿得要命。在那个女人安排中饭的时候,走进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他进来,并没有打招呼,随随便便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突然间他站起来,对法布利斯说:“Eccellenza, la riverisco(阁下,我给您行礼啦)。”法布利斯这时候心情很愉快,他非但没有动邪恶的念头,反而笑着回答:
“见鬼,你怎么认识我这个阁下的?”
“怎么!阁下不认得路多维克了吗?我是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的马车夫。从前我们每年都要到萨卡的那所乡下房子去,到了那儿我老是要发烧。我求夫人赏给我一笔赡养费,就告退了。现在我有钱啦;按理,我每年至多只能得到十二个埃居的赡养费,可是夫人告诉我,为了让我有闲功夫写十四行诗,因为我是个白话诗人,她每年给我二十四个埃居;伯爵老爷也跟我说,往后我有什么困难,只管对他讲。主教大人那次像个好基督徒一样,到卫莱雅修道院去避静的时候,我还荣幸地替主教大人赶过一站车呢。”
法布利斯看了看这个人,有点儿认出他来了。在桑塞维利纳府上那些穿戴最考究的车夫中间,他也算得上一个。他说他现在有钱了,可是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破衬衣,一条早先染成黑色的、长仅及膝的布裤子;另外还有一双鞋和一顶不像样的帽子,这就是他的全部服装了。他的胡子也有半个月没刮。法布利斯一边吃煎蛋卷,一边不拘尊卑地和他谈着。法布利斯相信他看出了路多维克是女掌柜的情夫。他匆匆忙忙吃完中饭,然后小声对路多维克说:“我有句话跟您说。”
“阁下有话尽管当着她说。她确实是个好心肠的女人。”路多维克情深意长地说。
“好吧,朋友们,”法布利斯毫不犹疑地说,“我遭到了不幸,需要你们帮忙。先说明白,我这事跟政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过杀了一个人。因为我跟他的情妇说话,他想杀死我。”
“可怜的年轻人!”女掌柜说。
“阁下放心,包在我身上!”车夫叫道,他眼里闪出了最热诚的光芒,“阁下打算到哪儿去呢?”
“到费腊腊去。我有一张护照,不过我顶好不跟宪兵说话,他们也许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您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家伙打发掉的?”
“今天早上六点钟。”
“阁下衣服上一点血迹也没有吗?”女掌柜问。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车夫说,“再说,这身衣服的料子太细,在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不大看得见,太招眼了。我去找犹太人买几件衣服。阁下的身材跟我差不多,不过瘦一点。”
“求求您,别再称我阁下了,这会惹人注意的。”
“是了,阁下。”车夫回答着就走出铺子去。
“等一等!等一等!”法布利斯嚷道,“还没给您钱呢!快回来!”
“您怎么提起钱来了!”女掌柜说,“他有六十七个埃居,完全可以供您使用。我呢,”她压低了声音又说,“我有四十个埃居,也心甘情愿地送给您。遇到这样意外的事,身上总不会带着钱的。”
因为天热,法布利斯走进饭铺的时候,已经把上衣脱了。
“要是进来个什么人,您身上的这件背心就能给咱们招来麻烦。这种漂亮的英国料子太扎眼。”她拿出一件她丈夫的黑布背心,交给我们的逃亡者。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里边的一扇门走进店堂来,他身上穿得相当考究。
“这是我丈夫,”女掌柜说。“比埃尔-昂多瓦纳,”她对她丈夫说,“这位先生是路多维克的朋友,他今天早上在河那边出了事,现在想逃到费腊腊去。”
“好吧!我们送他去,”她的丈夫很有礼貌地说,“我们有查理-约瑟的那条小船。”
我们既然已经叙述过我们的主人公在桥头警务室里的胆怯心情,自然也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