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产阶级的小日子,因为我跟您意见一样,您过去在米兰太受人爱慕了,我们在这儿会受到嫉妒的折磨,说不定还会给我们造成不愉快。帕尔马的豪华生活,我希望,即便是在您那双见过欧仁亲王宫廷的眼睛里,也会有几分新奇的色彩。您先别忙拒绝,不妨先去试试看。您可别以为我是在想法改变您的主意。在我,我是已经选定了的,我宁可跟您住在五层楼上,也不愿意再孤零零地一个人过这种富贵生活。”
这两位情侣每天都在辩论这件奇特的婚事有没有可能。伯爵夫人在拉·斯卡拉剧院的舞会上见到了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觉得他的仪表还很中看。莫斯卡在他最后的几次谈话里,有一次把他的提议又这么概括了一下:“如果咱们想要轻松愉快地过后半世的日子,不希望未老先衰,那就该打定主意了。亲王已经表示同意。桑塞维利纳这个人好歹也还过得去。他有全帕尔马最漂亮的府邸,还有一份很大的财产。他已经六十八岁,一心一意只想得到一条大绶带。可是有一个污点毁了他,他从前用一万法郎买过一座卡诺瓦雕塑的拿破仑胸像。他还有一个罪状,您要是不去救他,就会要了他的命,那就是他曾经借给一个叫费朗特·帕拉的人二十五个拿破仑。费朗特·帕拉是我们国家里的一个疯子,不过倒是个有点才气的人,我们已经判了他死刑,幸好是缺席判决。这个费朗特从前写过二百来行诗,写得再好没有了,我以后可以背给您听听,跟但丁的诗一样美。亲王派桑塞维利纳到***宫廷去,他在动身的那天跟您结婚。在他住在国外,也就是在他所谓出任大使的第二年,他会得到那条他没有就活不下去的***绶带。您会觉着他像个哥哥,他决不会叫您讨厌的。他事先把我所要的各种文件都签好。另外,您不用多见他,或者干脆不见他,那完全随您。他也巴不得以后不在帕尔马露面,他的当总收税人的爷爷和他那所谓的自由主义,使他在帕尔马的处境很尴尬。我们的刽子手拉西说,公爵曾经通过诗人费朗特·帕拉的介绍,秘密订阅《立宪新闻》;这种污蔑造成的严重障碍,使亲王隔了很久方才同意这桩婚事。”
历史学家把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如实写出来,有什么罪过呢?如果他笔下的人物受着他们才有的,而他自己,遗憾得很,丝毫都没有的那些热情支配,干出了极不道德的事,这也是他的错吗?说真的,在一个除了猎取金钱来满足虚荣心的热情以外,其他的热情都已化为乌有的国家里,这类事情是已经没有人干了。
在以上叙述的这些事情发生了三个月以后,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夫人以和蔼可亲的态度和高尚恬静的性情震惊了帕尔马宫廷。她的家是城里最有趣的所在,哪一家也比不上。这也正是莫斯卡伯爵向他的主子保证过的。公爵夫人由国内两位最高贵的夫人引见,晋谒了在位的亲王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和王妃,他们十分隆重地接见了她。公爵夫人很想看看这位掌握着她情人命运的亲王究竟是怎么个样子。她想讨他的欢心,结果非常成功。她看见亲王身材很高,但是略微有些胖。他的头发、唇髭和巨大的颊须,按照他的廷臣的说法,是美丽的金黄色的;要是长在别人身上的话,那种暗淡的颜色准会使人想起“亚麻色”这个卑贱的字眼。在他那张大脸的中央,微微凸起一个小鼻子,像女人的一样。但是公爵夫人注意到,亲王的相貌得一处处细看,才能看出那一切丑的地方来。从整个外表来看,倒像是一个聪明而坚定的人。亲王的风采、态度并不是不威严,不过因为他经常想着怎样给和他说话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反而使自己显得很尴尬,他几乎时刻不停地交换着用一条腿支住身子左右摇晃。除此以外,艾尔耐斯特四世的目光锐利而威严;挥动胳膊的姿势也很气派,说话既有分寸,又简洁。
莫斯卡事先已经告诉公爵夫人,亲王在他接见的大书房里挂着一幅路易十四的全身像,还有一张很漂亮的佛罗伦萨的人造大理石桌子。她一眼就看出亲王是在模仿。他显然在竭力学路易十四的眼神和高尚的谈吐,而且他靠在人造大理石桌子上,为的是使自己具有约瑟夫二世的姿势。他刚和公爵夫人说了几句话,就立刻坐下,为的是让她有机会享用那张合乎她身份的凳子。在这个宫廷里,只有公爵夫人、亲王夫人和西班牙贵妇才可以坐下,其他妇女都要等亲王或者王妃吩咐以后才能就座。而且为了区别身份的高低,这两位尊贵的人物总是特意迟延片刻才叫那些地位低于公爵夫人的夫人坐下。公爵夫人觉得亲王有时模仿路易十四模仿得有点太过火了,譬如说,他把头一仰,和蔼地微笑的那副神态就是如此。
艾尔耐斯特四世穿着一件巴黎定做的时髦的燕尾服。每个月从巴黎这个他所憎恶的城市,都给他送来一件燕尾服、一件常礼服和一顶帽子。但是接见公爵夫人这天,他的服装配合得不伦不类,显得很古怪,他穿着一条红短套裤、一双丝袜和一双不露脚背的鞋子;而这一切,我们只要看看约瑟夫二世的那些画像,就可以知道都是有所本的。
他和蔼地接见了桑塞维利纳夫人,和她说了些话,又俏皮又机智,可是她清楚地看到,这次接见虽然客气,但是并不过分热情。“您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吗?”晋见回来以后,莫斯卡伯爵对她说,“这是因为米兰是个比帕尔马更大、更美的城市。他怕的是,如果照我期待的,而且他使我有理由希望的那样接见您,看上去他就会像外省人见到京城来的漂亮太太,显得有点喜出望外,神魂颠倒了。毫无疑问,还有一件我几乎不敢告诉您的事也叫他很气恼:亲王在他宫廷里找不到一个可以比得上您的美貌的女人。这是他昨天晚上临睡前和他的内侍长的唯一话题,内侍长叫贝尔尼斯,一向对我很帮忙。我预料宫廷礼节要有个小小的革命了。在这个宫廷里,我最大的敌人是一个叫作法比奥·康梯将军的蠢货。您想象一下这么一个怪人吧,他这辈子也许只打过一天仗,可是却从此模仿起腓特烈大帝的举止来了。另外,他还要学拉斐德将军的高贵而和蔼的态度,因为他是这里的自由党领袖(天知道这是一群什么自由党人!)。”
“我认识这个法比奥·康梯,”公爵夫人说,“在科摩附近我和他见过一面,他当时正跟宪兵们吵嘴。”她把读者也许还记得的那场小小的风波说了一遍。
“夫人,如果您有一天能够弄清楚我们复杂的宫廷礼节,您就会知道,小姐们在结婚以前是不能在宫廷里露面的。然而,亲王有热烈的爱国心,一定要让他的帕尔马胜过其他一切城市,所以我可以打赌,他会设法召见我们的拉斐德的女儿,小克莱莉娅·康梯的。凭良心说,她也真迷人,在一个星期以前,她还被认为是亲王这个国家内最美的人儿呢。
“亲王的仇敌们到处骂他,说他的坏话,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传到了格里昂塔城堡,”伯爵接着说,“他们把他说成一个怪物,一个吃人的魔王。其实,艾尔耐斯特四世身上有着许许多多可爱的小优点,甚至还可以这么说,要是他能像阿喀琉斯那样刀枪不入,也许他现在还是一位模范君主呢。但是,有那么一天艾尔耐斯特四世在一时烦闷和愤怒的情况下,同时也是有点儿想模仿路易十四,绞死了两个自由党人,因为路易十四在福隆德运动发生五十年以后,曾经下令砍掉某一位参加过福隆德运动的英雄的头。那位英雄被人发现的时候,正在凡尔赛近旁的庄园里安安静静、无所顾忌地过日子呢。据说那些冒失的自由党人经常定期聚会,辱骂亲王,热诚地祈求上天在帕尔马降一场瘟疫,好替他们除掉这个暴君。果然给他们说中了,他成了个暴君。拉西说这是谋反,他把他们判了死刑;其中有一个L……伯爵,处死的情形真残酷。这些都是我没来以前的事。自从这个不幸的时刻到来以后,”伯爵压低了嗓子又说,“亲王就陷在一阵阵男子汉不应该有的恐惧里。可是这却正是我得宠的唯一原因。要是亲王没有恐惧心,我的为人,对这蠢货充斥的宫廷来说,也许就会显得太粗暴,太严厉。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亲王临睡前在他那一套房间里要把每一张床的底下都看一遍,他用一百万法郎,也就是说等于在米兰用四百万法郎,来维持一个强大的警察局。公爵夫人,您面前的人正是那个可怕的警察局的首脑。靠了办警务,也就是靠了亲王的恐惧心,我才当上了国防和财政大臣。内政大臣是我名义上的上司,因为警察局归他管辖,所以我设法把这个大臣职位给了左尔拉-康塔利尼伯爵,一个忙忙碌碌的笨蛋,他把每天写八十封信当件乐事。我今天早上刚接到一封,左尔拉-康塔利尼伯爵还很得意地亲笔在信上编上了号码:第二七一五号。”
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被带去晋见郁郁寡欢的帕尔马王妃克拉拉-宝利娜。王妃因为丈夫有了情妇(巴尔比侯爵夫人,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所以认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女人,也许就此成了天下最讨人厌的女人。公爵夫人发现王妃长得非常高、非常瘦,年纪还不满三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有五十岁了。她相貌端正庄严,美中不足的是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视力极差,但是如果不是她心灰意懒,无意打扮的话,也还称得上美丽。她接见公爵夫人的时候,显得那么羞怯,以至宫廷上有些跟莫斯卡伯爵作对的人竟敢说,王妃像一个被接见的女人,而公爵夫人倒像个主子了。公爵夫人感到惊讶,几乎窘住了。王妃用这样的态度来接见她,使她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表示她的地位比王妃低。为了让这位可怜的、其实并不缺乏才智的王妃镇静一些,公爵夫人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只得开始长篇大论地谈植物学。王妃在这门学问上倒真是个内行,她有几间很精致的温室和好多种热带植物。公爵夫人不过是想摆脱这个尴尬的局面,没想到却从此赢得了克拉拉-宝利娜王妃的欢心。王妃在开始接见的时候既胆怯,又紧张,到后来却有说有笑,因而这第一次接见竟打破了惯例,时间长达一小时零一刻钟。第二天,公爵夫人打发人去买了些异国花草,让人相信她非常爱好植物学。
王妃经常和帕尔马大主教,可敬的兰德里亚尼神父一起消磨时间。大主教有学问,甚至于还可以说有些才气,而且为人十分正直。但是他坐在他那紫红色天鹅绒椅子上(这是他的地位应享的特权),面对着王妃的扶手椅,王妃身旁还围着几个宫女和两位做伴的贵妇,那副情景倒是怪有趣的。这位披着雪白的长发的老主教,真可以说比王妃还要腼腆呢。他们天天见面,可是每次接见都先要有足足一刻钟时间相对无言,因此有一位做伴的贵妇,阿尔维齐伯爵夫人,竟成了一个得宠的红人,因为她善于鼓励他们说话,打破沉默。
最后,轮到了王太子殿下接见公爵夫人。王太子比他父亲身材还要高,但是比他母亲还要腼腆。他十六岁,对矿物学很有研究。一见公爵夫人进来,他的脸就涨得通红,窘到始终没有想出一句话来跟这位美丽的夫人说。他长得很英俊,总是拿着个锤子在树林里消磨光阴。公爵夫人站起身来结束这次沉默的晋见的时候,王太子忽然叫道:
“我的天!您长得多美啊,夫人!”受接见的夫人倒也并没有觉得这句话太粗俗。
巴尔比侯爵夫人是位二十五岁的少妇,在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来到帕尔马以前两三年,她还可以算是意大利美的一个最完善的典型。现在,她那举世无双的美丽的眼睛和绝顶迷人的媚态依然如昔,但是凑近一看,她的皮肤上却布满无数细小的皱纹,使得侯爵夫人就像个年轻的老太婆了。隔着一段距离,譬如她在戏院的包厢里,看起来还是个美人儿;楼下池座里的观众还会认为亲王很有眼力呢。亲王每天都在巴尔比侯爵夫人家里消磨晚上的时间,不过常常是一语不发。看见亲王烦闷无聊,这个可怜的女人愁得骨瘦如柴。她自以为机灵过人,经常带着诡诈的笑容。她长着一口天下最美的牙齿,不论何时何地,也不管适当不适当,她总是想用狡猾的微笑来叫人觉出她言外有意。莫斯卡伯爵说,正是这样接连不断的微笑,加上她内心里却在打呵欠,才使得她生出那么多的皱纹。巴尔比什么事情都要沾点光,哪怕公家买一千法郎的东西,侯爵夫人也会从中得到一份纪念品(这是帕尔马的委婉说法)。传说她在英国有六百万法郎的存款,不过她的家产的的确确是新近攒起来的,实际上还不到一百五十万法郎。莫斯卡伯爵当财政大臣,就是为的使她无法向他耍手段,为的使她依赖他。侯爵夫人贪财吝啬,利欲熏心,实际上她只是怕穷。“我将来会落到死在草荐上的地步的。”她有时候跟亲王这么说,亲王听了很生气。公爵夫人注意到,巴尔比夫人府邸的前厅虽然金碧辉煌,但仅仅在一张珍贵的大理石桌上点着一支淌着油的蜡烛。客厅的门也被听差的手摸得发了黑。
“她接待我的样子,”公爵夫人对她的情人说,“就像是等着我赏她五十法郎似的。”
公爵夫人一直很顺利,可是在大名鼎鼎的拉维尔西侯爵夫人接待她的时候,却碰上了一点波折。侯爵夫人是宫廷里最狡黠的女人,一个无比出色的阴谋家,莫斯卡的敌对党派的领导人。侯爵夫人一心想把伯爵推翻,近几个月来更是如此,因为她是桑塞维利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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