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夸张它,或是拿它来炫耀,那就没有什么可笑的了。”伯爵夫人在格里昂塔城堡里,经常见到脑袋扑粉的哥哥、侄子以及几个思想纯正的讨厌的邻居,这已经使她够腻烦的了,哪里还会想到去注意她这位新崇拜者的头发呢。
伯爵夫人在精神上有了这面盾牌,所以莫斯卡进来的时候,她才不至于笑出来。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告诉她的那些关于法国的消息上。他每次到包厢里来,总有些消息要私下里告诉她。毫无疑问,他是在捏造。这天晚上,她跟他谈论着那些消息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眼神又优美,又和善。
“我猜想,”她对他说,“在帕尔马您是不会向您的那些奴隶露出这种和蔼的眼神来的;不然就会把什么都弄糟的,还会给他们带来不至于被绞死的希望。”
一个被认为是意大利第一流外交家的人,竟然没有一点架子,伯爵夫人感到很奇怪,她甚至还发现他有些可爱之处。总之,由于他善于辞令,谈吐热情,在这天晚上,他认为自己可以在不造成重大后果的条件下,扮演一下恋人的角色,她呢也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高兴。
这当然是前进了一大步,却也是非常危险的一步。这位在帕尔马情场上从来没有碰过钉子的大臣,总算他运气好,因为伯爵夫人从格里昂塔来了还没有几天,她那由于烦闷的乡村生活而僵化了的心灵,还没有苏醒过来。她好像已经忘掉了开玩笑;所有那些属于文雅轻松的生活方式的事物,在她眼里似乎都有着几分新奇感,因而也就成为神圣的了。以她当时的心情,她什么也不想嘲笑,哪怕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害羞的情人。再晚上一个星期,伯爵的大胆也许就会受到完全不同的对待。
在拉·斯卡拉剧院,到别人包厢里去拜访一下,通常都不超过二十分钟。伯爵在他有幸和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相会的包厢里,却整整待了一个晚上。“这个女人哪,”他心里说,“她把我青年时代的疯狂心情唤醒了!”可是他也看出了其中的危险,“她会不会是因为我那远在四十法里以外的、权势无限的巴夏般的地位,才宽恕我干的这种傻事呢?我在帕尔马多么烦闷啊!”可是,每隔上一刻钟,他都要下一次决心离开包厢。
“应当承认,夫人,”他笑着对伯爵夫人说,“我在帕尔马闷得要死,现在当我碰上快乐的时候,就让我尽情地享受一下吧。所以,请您准许我在您面前充当恋人的角色,只充当一个晚上,决不会发生什么后果。唉!过不了几天,我就要远远离开这个叫我忘掉一切烦恼,您也许还会说,甚至忘掉一切礼貌的包厢了。”
莫斯卡伯爵在拉·斯卡拉剧院的包厢里进行了这次长得越乎常规的访问,接着还发生了一些叙述起来也许会显得太啰唆的小事情;一个星期以后,他就完全陷在疯狂的爱情中,而伯爵夫人也已经在想,只要他在其他方面都讨人欢喜,年龄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障碍。正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帕尔马派人送信来催莫斯卡回去。他那位亲王大概一个人在那儿感到害怕了。伯爵夫人回到格里昂塔去,她觉得这个美丽的地方非常荒凉,因为她不再运用想象力去美化它了。“莫非我爱上这个人了吗?”她对自己说。莫斯卡给她写信,他用不着再做作,分离替他除去了所有那些顾虑的根源。他写的信很有趣。他为了避免不爱付邮费的台尔·唐戈侯爵说闲话,使用了一个小小的计谋,总算没有受到误会。他派人把他的信送到科摩、累科、瓦莱泽或是沿湖一带的其他美丽的小城市里去投寄。他这么办,是为了希望那个信差可以把回信给他带来,结果他成功了。
不久以后,信差的到来就成了伯爵夫人生活中的大事。那些信差带来鲜花、水果等等不值什么,却又使她和她嫂嫂感到兴趣的小礼物。回想起伯爵,就不免要联想到他那巨大的权势。伯爵夫人热切地想知道别人对他的品评。连自由党人也钦佩他的才干。
伯爵之所以会有些坏名声,主要是因为有人把他看成帕尔马宫廷上极端君主主义党的首领,而自由党的首脑又是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甚至有可能获得成功的女阴谋家,无比富有的拉维尔西侯爵夫人。不管两党中哪一个党在野,亲王总是竭力设法不让它灰心失望。他知道得很清楚,即使由拉维尔西夫人客厅里的人物出来组阁,他依旧是主人。在格里昂塔,可以听到许多和这些阴谋倾轧有关的详细情形。人人都把莫斯卡说成是具有第一流才干的大臣和活动家,他既然不在眼前,伯爵夫人也就可以不再想起他扑粉的头发——一切落后和沉闷的事物的象征。头发上扑粉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宫廷里的人都得这样做,何况他在宫廷里还担任了那么重要的职务呢。“宫廷是很可笑的,”伯爵夫人对侯爵夫人说,“不过也很有意思。这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可是必须遵守它的规则。有谁想到过反对惠斯特的那些可笑的规则呢?然而,一旦对那些规则习惯了,把对方打得一败涂地,也是怪好玩的。”
伯爵夫人常常想到那个写来了这么多有趣的信件的人。她接到信的日子成了她最愉快的日子。她坐上小船,到普利尼阿纳、贝朗或者斯封特拉塔树林,湖边的这些风景优美的地方去读信。法布利斯不在,这些信似乎给了她一点慰藉,至少她无法不让伯爵对她抱有热烈的爱情;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怀着一种温柔的感情想着他了。莫斯卡伯爵呢,他几乎是真心诚意地向她提出,他愿意辞去大臣的职务,和她在米兰或是别的地方过日子。“我手里有四十万法郎,”他还说,“这样我们以后就可以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年金。”“又可以有包厢啦,有马啦,什么都有啦!”伯爵夫人对自己说。这可真是愉快的梦想。科摩湖上绮丽的景色,在她眼里又变得可爱起来了。她常到湖边去梦想重新再过那种豪华而奇妙的生活;完全出乎意料,那种生活现在居然又有可能了。她想象着自己在米兰的大街上,和在总督时代一样幸福快乐。“我的青春,至少是生气勃勃的生活,又要重新开始啦!”
她的丰富的想象力有时候使她看不清现实,但是那种由于生性懦弱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幻想,她却从来不曾有过。首先应该说,她是个对自己诚实的女人。“假如说我已经到了不能再干傻事的年龄,”她对自己说,“那么嫉妒和爱情一样也会产生幻想,可能破坏我住在米兰期间的生活乐趣。在我丈夫去世以后,我过的那种清高的穷日子是很成功的,拒绝那两大笔财产的事也是如此。我可怜的莫斯卡伯爵的家当,还抵不上利美尔卡蒂和纳尼那两个笨蛋献在我脚下的财富的二十分之一呢。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菲薄的寡妇抚恤金啦,轰动一时的遣散仆人啦,引来二十辆马车停在大门口的那间六层楼上的小屋子啦,这一切在当时曾经形成了一种奇观。可是,如果我所有的还只不过是那笔抚恤金,却要依靠莫斯卡辞职后剩下的一万五千法郎收入,回到米兰去过资产阶级的小康生活,那么不管我怎样善于应付,有时候还是要碰到不愉快的。有一个巨大的障碍,心怀嫉妒的人会把它当成一件可怕的武器,那就是伯爵尽管和他妻子已经长久分居,但毕竟还是个有妇之夫。他们的分居在帕尔马是人人皆知的,但是在米兰就会成为一件新闻,而且人们会归罪于我。这么一来,我那美丽的拉·斯卡拉剧院,我那仙境似的科摩湖……可就永别了!永别了!”
纵然有着这些预感,伯爵夫人只要稍微有一点财产,还是会同意莫斯卡提出的辞职的打算的。她自认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宫廷又使她心里害怕。但是,对阿尔卑斯山脉这一边的人来说,最难以置信的一点,是伯爵真的会高高兴兴地提出辞职。至少他已经使他心爱的女人相信了这一点。在写给她的那些信里,他越来越狂热地要求再在米兰会一次面。她答应了他。“要是我起誓说,我对您怀着狂热的爱情,”伯爵夫人在米兰有一天对他说,“那就是说假话了。我现在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如果还能像二十二岁那样去爱,真是太幸福啦!可是有多少我原以为是永恒的东西,都在我眼前一一倒下去了!我对您怀有最亲切的感情,对您无限信任。在所有的男子中,我比较喜欢您。”伯爵夫人觉得自己的话是说得极诚恳的,但是说到末了,却有点不是真心话了。也许只要法布利斯愿意,他就可以在她的心里胜过所有的人。可是在莫斯卡伯爵眼里,法布利斯不过是个孩子。伯爵是在这个小冒失鬼动身到诺瓦腊去后的第三天来到米兰的,他赶快到宾德尔男爵那里去给他说情。伯爵认为,既然已经逃到国外,事情也就无法挽回了。
他不是一个人到米兰来的;在他的马车里还有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这位公爵是个六十八岁的挺体面的小老头,头发花白,彬彬有礼,仪容整洁,非常有钱,可就是门第不怎么高贵。到他祖父这一代充任帕尔马这个国家的总包税人,才聚下了几百万家私。他父亲被任命为帕尔马亲王驻***宫廷的大使,是因为他提出了以下的这一番理由:“殿下给派到***宫廷的使臣三万法郎,他在那边还是一副寒酸相。倘若殿下把这个差使赏给我,我只要六千法郎的薪俸。我在***宫廷的开支每年决不少于十万法郎,我的总管每年还将在帕尔马缴纳两万法郎,存在支付外交经费的国库内,用这笔钱就可以选派中意的人到我身边来当秘书,如果有什么外交上的秘密,我也丝毫不想过问。我的目的只在于光耀我这新贵的门第,用本国的一个要职来给它增添光彩。”
现在的公爵就是那位大使的儿子。他曾经愚蠢地表现出自己是个半自由党人,两年来,一直陷在绝望之中。拿破仑时代,他坚决住在国外,损失了两三百万;可是欧洲重建秩序以后,他并没有得到佩在他父亲画像上的那种绶带。为了没有这条绶带,他愁得一天天憔悴下去。
在意大利,爱情发展到亲密的程度以后,情人中间就不会再有虚荣心的障碍了。所以莫斯卡伯爵直截了当对他心爱的女人说:
“我有两三个办法要向您提出来,每一个办法都是考虑得相当周密的。三个月来,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些事。
“头一个办法是,我提出辞职,咱们去消消停停地过日子,在米兰也好,在佛罗伦萨也好,在那不勒斯也好,随您的便。咱们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年金,另外,亲王还会给一个时期的恩俸。
“第二个办法是,委屈您到我还有点办法的那个国家里去,您买上一块地产,譬如说萨卡吧,一所挺漂亮的房子,在森林中心,面临着波河,卖契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给您签好。亲王让您到他的宫廷里去。不过这里却有个极大的障碍。您在宫廷里会受到大家欢迎,有我在,谁也不敢怠慢您。再说,王妃认为自己很不幸,我已经为了您的缘故替她尽过一些力。但是,我得提请您注意一个主要的障碍:亲王是笃信宗教的,而正如您所知道的,我不幸又是个结了婚的人。这个问题会产生数不清的麻烦。您是个寡妇,这个可敬的身份应该换一换,因此就有了第三个建议。
“可以给您找一个不会添麻烦的丈夫。但是,首先他得是个岁数很大的才行,这样,有一天,我就能代替他,您为什么不给我这个盼头呢?好,我已经把这件巧妙的事跟桑塞维利纳-塔克西斯公爵谈妥了,当然,他还不知道未来的公爵夫人的姓名。他只知道她可以让他当大使,还可以让他得到他父亲那样的大绶带,他觉着没有它,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除开这件事以外,这位公爵倒并不是个太愚蠢的人。他的衣服和假发都是从巴黎买来的。他绝不是个蓄意干坏事的人,他真心相信,有绶带才有荣誉,并且认为他的财产是他的耻辱。一年以前,他为了得到这条绶带,曾经来向我提出,愿意建立一座医院,我把他取笑了一通;可是我跟他提出这件婚事的时候,他倒丝毫没有取笑我。当然啦,我的头一个条件就是他从此不能再踏上帕尔马的国土。”
“但是,您知道不知道,您向我建议的这件事是很不道德的?”伯爵夫人说。
“并不比我们宫廷里和许多其他宫廷里所干的那一切不道德。专制政权就有这么个好处,它使一切都在老百姓眼里神圣化了。一件荒唐事儿,如果没有人发觉,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今后二十年内的政策将取决于对雅各宾党人的恐惧,那种恐惧可就别提了!每一年我们都觉着是处在九三年的前夕。我希望您将来可以听到我在招待会上关于这个问题的发言!精彩极了!凡是能把这种恐惧减轻一分的事情,在贵族和虔诚的教徒眼中,都是无上的道德。然而,在帕尔马,除了贵族或者虔诚的教徒以外,其他的人都进了监狱,或者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进监狱。您放心好了,这桩婚姻只有到我失宠的那一天,才会在我们那儿显得特别。这一番安排对任何人都不是骗局,依我看,这是最重要的。亲王的宠爱是我们的资本;他已经同意了,只是有一个条件,未来的公爵夫人必须是贵族出身。去年,我凭着这份差事总共挣到十万七千法郎,我的全部收入应该是十二万两千法郎;我在里昂投资了两万。就是这样,请您挑吧:一个是靠这十二万两千法郎过阔日子,在帕尔马用这笔钱至少可以抵在米兰用四十万法郎,不过您得和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人结婚,改用他的姓。您只要在神坛前面跟这个人见一次面,以后就不再见他了。另一个是就靠那一万五千法郎在佛罗伦萨或是那不勒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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