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府里去,是会引起警察局的疑心的。他们在包厢里决定再去找宾德尔男爵谈一次。送钱是根本谈不上的,这位司法大员极为廉洁,而且两位夫人手头又非常拮据,钻石卖掉以后用剩的钱,她们统统塞给法布利斯带走了。
然而,去探探男爵的口气,到底打算怎么办,是十分必要的。伯爵夫人的朋友们提醒她去找一位名叫鲍尔达的议事司铎。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从前曾经用卑劣的方式追求过她;追求不成,他就向彼埃特拉内拉将军密告她和利美尔卡蒂之间的友谊,结果被当作一个无赖赶了出去。如今,这位议事司铎天天晚上陪着宾德尔男爵夫人打塔罗,自然也就成了她丈夫的好朋友。去见这位议事司铎是件非常难堪的事,可是伯爵夫人还是下了决心。第二天一早,趁他还没有出门,她就登门拜访了。
议事司铎听见他仅有的那个仆人通报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的名字,激动得几乎说不上话来,甚至连身上那件极普通的晨衣也没顾得整理一下。
“请她进来,就没您的事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伯爵夫人走了进来,鲍尔达一下子跪在地上。
“一个不幸的疯子应该用这个姿势来听候您的吩咐。”他对伯爵夫人说。这天早上,伯爵夫人穿着便服,近乎是乔装改扮,却具有一种令人倾倒的魅力。法布利斯的出走引起她深切的悲痛,再加上她硬逼着自己来到一个曾经出卖过她的人家里所感到的苦痛,竟使她眼中射出惊人的光芒。
“我要用这种姿势来听候您的吩咐,”议事司铎叫道,“因为您显然有什么事情要叫我办,不然您是不会屈尊来到一个不幸的疯子的寒酸的住处的。这个疯子曾经受着爱情和嫉妒的驱使,一旦看到不能获得您的欢心,竟像个卑鄙小人似的对待过您。”
这几句话是很诚恳的,尤其是目前议事司铎的权势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就更加显得动听。伯爵夫人感动得眼泪也涌了上来。她那颗被屈辱和畏惧冻僵的心,顷刻间感到温暖,而且产生出一线希望。只一转眼的工夫,她的愁苦几乎变成快乐了。
“吻我的手吧,”她一边伸出手去,一边对议事司铎说,“你站起来。(她对他说话用的是第二人称单数,要知道,在意大利,第二人称单数既能够表达一种真诚坦率的友谊,又能表达一种更温柔的情感。)我是来替我的侄子法布利斯向你求情的。像跟一个老朋友说话那样,我要说的完全是实情,没有丝毫的隐瞒。他才十六岁半,干下了一件荒唐透顶的事。当时我们是在科摩湖旁的格里昂塔城堡。有天晚上七点钟,一只来自科摩的小船给我们带来了皇帝在儒昂湾登陆的消息。法布利斯向他的平民朋友,一个名叫瓦西的气压表商人,借了一张护照,第二天一早他就动身到法国去了。因为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气压表商人,所以他进入法国才十法里,就因为出众的外表遭到逮捕。他那用一口不高明的法国话表达出来的热情,叫人起疑。过了些日子他逃出来,到了日内瓦,我们派人到卢加诺去接他……”
“您是想说,派人到日内瓦去接他吧。”议事司铎微笑着说。
伯爵夫人接着把事情的经过讲完。
“只要是人力所及的事,我都愿意为您效劳,”议事司铎热情地说,“我完全听候您的吩咐,甚至愿意冒风险,”他补充说,“您像天仙下凡似的光临我这间寒酸的客厅,这可是我一生中的一件大事。说吧,等您走后,我应该办些什么事?”
“您得到宾德尔男爵家里去一趟,对他说,打法布利斯一生下来,您就爱着这孩子;就说生这孩子的时候,正赶上您在我们家里;然后,凭着他对您的交情,求他派他手下所有的密探去调查,法布利斯到瑞士去以前究竟和受他监视的那些自由党人有没有过一丁点儿来往。只要男爵的手下人稍微尽一点力,他就会看出,这不过纯粹是年轻人的瞎胡闹罢了。您知道我从前在杜尼阿尼宫住的那套漂亮房间里,有许多描绘拿破仑打胜仗的版画,我的侄子就是念这些画上的故事学认字的。他刚满五岁,我那可怜的丈夫就常把这些战役讲给他听。我们还常把我丈夫的头盔给他戴上,这孩子老是拖着他那把大马刀跑来跑去。好啦!有一天他听说皇帝,我丈夫最崇拜的人物,回到了法国,他就冒冒失失去投奔他了,不过他没有达到目的。去问问您那位男爵,他打算给这种一时的疯狂判个什么罪。”
“我倒忘了一样东西,”议事司铎叫道,“您马上就会看到我绝不是不值得您宽恕的了。您看,”他在桌子上他那些文件里面搜寻着,说,“这就是那个不要脸的coltorto(伪君子)的告密信;瞧瞧这个签字:阿斯卡涅·瓦尔赛拉·台尔·唐戈。这就是这桩案子的祸根。昨天晚上我从警察局的公事房里把它拿出来,曾经到拉·斯卡拉剧院去过一趟,原想找个常到您包厢去的人,托他转交给您。这个文件的抄本很久以前就已经送到维也纳。这才是我们应该对付的敌人。”议事司铎和伯爵夫人一起读了那封告密信,约好当天就找个可靠的人抄一份送给她。伯爵夫人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台尔·唐戈府里。
“再没有比这个从前的坏蛋更好的人了,”她告诉侯爵夫人,“今天晚上,在拉·斯卡拉剧院里的大钟指向十点三刻的时候,我们要把我们包厢里的人都打发出去,熄了蜡烛,关上门;十一点整,议事司铎会亲自来把奔走的结果告诉我们。我和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对他危险最小。”
这位议事司铎非常聪明,他是决不肯失约的。在见面时他无比亲切,十分坦率,只有在虚荣心还没压倒其他一切感情的国家里才会有这样的人。他向伯爵夫人的丈夫彼埃特拉内拉将军密告伯爵夫人,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愧疚之一,如今他找到了一个补救办法。
“她是爱上她的侄子了,”那天上午,伯爵夫人离开他家以后,他就这样辛酸地想着,因为他对她并没有忘情,“像她那样高傲,竟然会到我的家里来!……可怜的彼埃特拉内拉去世以后,尽管我通过她过去的情人斯考蒂上校,非常有礼而且十分婉转地表示要为她效劳,她还是嫌恶地拒绝了。美丽的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竟靠着那一千五百法郎过日子!”议事司铎接着想,一边在他房里激动地走来走去,“……后来竟然跑到格里昂塔城堡跟台尔·唐戈侯爵那个可憎的secatore住在一起!……现在一切都明白啦!说实话,这个小法布利斯也的确迷人,高高的身材,端正挺拔,一张老是带着笑容的脸……更妙的是那种充满了温柔的情欲的眼光……科勒乔笔下的相貌。”议事司铎苦恼地补了一句。
“年龄相差呢……并不太大……法布利斯是法国人来了以后生的,好像是一七九八年左右。伯爵夫人现在大概是二十八九岁;再不会有比她更美、更可爱的女人了。在这个盛产美女的国家里,所有的美女都让她比了下去;什么玛利妮、盖拉尔蒂、露嘉、阿莱西、比埃特拉格鲁娅,她把所有这些女人全都盖过去了……那个年轻人要去投奔拿破仑的时候,他们正躲在美丽的科摩湖畔,过着愉快的生活……意大利还有有灵魂的人呢!而且不管你怎样来对付它!亲爱的祖国呀!……是啊,”这个妒火中烧的人继续想,“她的甘心退隐,过乡居生活,是没法用其他理由来解释的,何况每日、每餐都得怀着厌恶的心情看见台尔·唐戈侯爵那张可憎的脸,还有阿斯卡涅小侯爵的那副没有血色的、可怕的面容,这个小侯爵将来一定比他父亲还要坏!……好吧!我就老老实实地给她办事吧。至少我可以得到不用望远镜就可以看见她的快乐。”
议事司铎鲍尔达很清楚地向两位夫人说明了情况。实际上,宾德尔男爵是很乐意帮忙的。他听说法布利斯趁维也纳方面的命令还没有下来以前就已远走高飞,心里非常高兴。因为宾德尔一点儿也做不了主;在这件事上,正和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样,他正等候着指令。他每天把所有的情报只字不改地抄送维也纳,然后坐等回音。
在逃亡到罗玛尼阿诺期间,法布利斯应该做到以下几点:
第一,天天去望弥撒,找一个忠于君主政体的聪明人做自己的忏悔师,在忏悔室里,光向他交代那些无可非议的思想感情。
第二,不要和任何被认为有才智的人交往。碰到适当机会,必须以深恶痛绝的口气谈论暴动,把它看作是永远不能容许的事。
第三,绝对不要在咖啡馆里露面。除了都灵和米兰的官方报纸以外,别的报纸一概不看。一般说来,要对阅读表示厌恶,不要看书,一七二年以后出版的作品尤其不要看,顶多是瓦脱·司各特的小说还可以通融一下。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议事司铎有点不怀好意地说)他尤其是应该公开向当地一个漂亮女人求爱,当然这个女人是属于贵族阶级的。这样就可以表明,他并没有一个小阴谋家所具有的那种抑郁不满的气质了。
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在临睡前,一人写了一封长信给法布利斯,用一种感人的焦虑口气,把鲍尔达的劝告都一一向他说明。
法布利斯根本不想从事阴谋活动。他爱慕拿破仑,而且作为一个贵族,他认为自己生来就应该比别人幸福,他觉得资产阶级是可笑的。离开学校以后,他从来没有翻开过一本书;即使在学校里,他看的也无非是耶稣会士选定的那些书籍。他住在离罗玛尼阿诺有一段路的一座富丽的府邸里,这是著名建筑家桑米凯利的杰作之一,但是三十年来一直没有人住过,所以每一间房间都漏雨,没有一扇窗户关得上。他占用了管家的马,成天无拘无束地骑着乱跑。他从来不开口说什么,但是心里却一直在思考。到信奉极端君主主义的人家去找个情妇的劝告,他觉着很有趣,就丝毫不差地照着做了。他挑选了一个爱用权术、一心想当主教的年轻教士(正像斯比尔堡的那位忏悔师一样)做他的忏悔师。但是,他经常步行到三法里路以外,装出一副自以为是神秘莫测的神气去看《立宪新闻》,他认为这种报纸实在是了不起。“简直跟阿尔菲爱里和但丁一样美!”他常常这样赞赏。法布利斯和法国青年有个共同之处:他对待他的马和报纸比对待他那个思想纯正的情妇要认真得多了。不过,他生性天真而又坚定,所以一直还不肯随波逐流,他在罗玛尼阿诺这个大市镇的上流社会里没有交上朋友。他的单纯被人看成了高傲,谁也没有识透他的性格。“他是个小儿子,因为没有当上长子,所以感到委屈。”当地的本堂神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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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们应该坦白承认,议事司铎鲍尔达的嫉妒并不是毫无根据。法布利斯从法国回来以后,在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的眼里,好像是一个过去非常熟悉的、英俊的陌生人了。假如他谈到爱情,她是会爱上他的。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以及对他本人,不是已经抱着热烈的,或者不如说是无限的钦佩了吗?但是,法布利斯在拥抱她的时候,是那样地洋溢着天真的感激和纯洁的感情,要是她从这种近乎孝顺的感情里面去寻找另外一种感情,那连她自己也会厌恶自己的。“事实上,”伯爵夫人对自己说,“六年前在欧仁亲王宫廷里认识我的一些朋友,现在还会觉得我好看,甚至会觉得我还年轻呢。可是对他来说,我是个该受尊敬的女人了……而且,要是不顾我的虚荣心,直言不讳,那就应该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了。”伯爵夫人对她目前所处的生命阶段还存着幻想,不过她的幻想和普通女人的有所不同罢了。“再说,”她接着对自己说,“在他这种年纪,总是有点儿夸大岁月对人的摧残。换了一个年事较长的人……”
伯爵夫人在客厅里来回走着,她停在一面镜子前面,接着露出了笑容。要知道,近几个月来,彼埃特拉内拉夫人的心正受着一个不同凡俗的人物的认真进攻。法布利斯动身去法国以后不久,伯爵夫人就陷在深深的郁闷中,因为尽管她对自己都不肯承认,却已经开始对他非常关心了。她对平日做的那些事好像都失去了乐趣,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滋味。她想,拿破仑为了笼络意大利人的心,会让法布利斯做他的侍从武官。“我失掉他了!”她哭着嚷道,“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他会给我写信,可是再过十年,我在他眼中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到米兰去了一趟。她希望在那里得到一些有关拿破仑的比较直接的消息;谁知道呢,说不定因此还能得到法布利斯的消息。这个活泼的人儿尽管对自己都不肯承认,却开始对她在乡间过的那种单调生活感到了厌倦。“这是苟延残喘,”她心里说,“这不是生活。”每天看见的都是那些扑粉的脑袋,她的哥哥,她的侄子,还有他们的那些亲随!没有了法布利斯,到湖滨去散步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只能从她和侯爵夫人的感情里去寻求安慰。可是,法布利斯的母亲比她年纪大,而且对人生已经失掉希望,她们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她近来也开始感到没有以前那么愉快了。
法布利斯走了,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这就是彼埃特拉内拉夫人奇怪的心境。她的心需要安慰,需要新奇的事物。到了米兰以后,她对时髦的歌剧发生了强烈的爱好,常常到拉·斯卡拉剧院,在老朋友斯考蒂将军的包厢里,关起门来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她为了获得关于拿破仑和他的军队的消息而去会见的那些人,在她眼中似乎都很庸俗、粗鄙。回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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