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偏北, 每年的一月初几乎都会下一场雪,或大或小。
但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了些。
十二月底,燕城天气已经冷得呵气成冰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着厚厚的云。
方时毕业论文在中间卡了个小瓶颈,中午她趁张副院长有空,去找他聊了论文后续走向的事, 不过张副院长似乎心情不好, 只硬着头皮跟她说了几句, 就让她先回去,后面再联系。
方时只好作罢, 等出学院时, 外面竟然飘起了雪。
雪下得挺大,风和雪夹杂在一起, 抬眼时,视线内白茫茫一片,不少学生在风雪里步履匆匆。
方时没带伞过来,好在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羽绒服, 带着帽子。
她把帽子兜在头上,一咬牙冲进了风雪中。
在她没看见的学院四楼。
窗户旁站着陆势程, 他默默看着远去的那道鹅黄色背影, 心情难明。
办公室有伞, 而且不止一把。
陆势程眼角余光在墙角几把伞上瞥了一眼,但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绷着唇。
心想, 自己该放弃了……
回到宿舍后,陈梦和赵思思早已裹着被子窝上了床,燕大宿舍没有空调, 夏天只靠头顶小风扇续命,冬天还好,有暖气。
方时进屋,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了,冻得僵硬的手指慢慢转暖。
她把微湿的羽绒服换下来,从衣柜里翻了件厚毛衣添上。
往阳台瞧时,雪早已把那株吊兰盖得严严实实。
方时把吊兰搬回宿舍,刚喘了口气,只听床上的赵思思忽然叫了声,“哎哎哎,你们快看我发群里的链接,这肖厚继是不是肖妣她爸来着?”
宿舍四人,除了肖妣外,方时她们三人有个微信小群,平时吐槽都在里面。
方时拿出手机,点开链接。
赵思思分享的是一则新闻,新闻内容从各大方面揭露了富商肖厚继这些年所做的各种“阴暗”事,从威逼到利诱,从买凶到行贿,种种手段令人咂舌。
新闻是燕城最大的官方媒体发的。
真实性毋庸置疑。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陈梦看完后极度鄙夷,“肖家这种奸商,就该让他们破产!”
赵思思立马接话:“说得对!天凉啦,该让肖家破产啦!”
随后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引到了肖妣身上。
她以往自视豪门公主,眼睛比头顶都高,一贯瞧不起人,也不知道肖家破产了,她会不会发疯。
方时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只把这事当新闻来看,肖家如何肖妣如何,不放在心上。
只不过她似乎明白张副院长郁闷的原因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隐约传来有人打雪仗的笑闹声。
这个天气谁也没有学习的欲望,方时干脆学着赵思思她们,也脱了衣服躺进被窝。
方时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她躺床上睡不着,打开微信准备给褚问青发过去消息。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褚问青恰好弹出消息来。
“小女朋友,下雪了。”
附上一张俯望城市雪景的照片。
这是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拍的,方时做过他两个月秘书,那扇落地窗外的景色,她很熟悉。
方时不由牵起嘴角,打字回复:“雪蛮大的,你出去多穿点,别着凉了。”
褚问青秒回了一张表情包。
是抬手敬礼的一只小猪,配字“收到老婆”。
方时惊住了。
不是为那四个字。
而是为他居然发了表情包!
和褚问青相处至今,他从未用过任何表情包,印象中的他冷淡沉默,一丝不苟,发消息时每句话的最后都会带上标点。
这样带着稚趣的表情包。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在方时看来,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作为当代大学生,又有陈梦和赵思思这样的室友,方时手机存的表情包可以用海量来形容。
她挑了好久。
终于挑中一个好玩的发了回去。
与此同时,相隔甚远的TNA创投大厦中,褚问青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慢慢点开刚收到的那张小动图。
是一只大猪摸着小猪的脑袋。
说:“乖宝宝。”
褚问青忍俊不禁,顺手点了保存,和方时聊了几句后,他望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心想着,好像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年了。
方父方母临走前说的话依然清晰留在脑海。
新年。
似乎值得期待了。
……
夜晚,整座城市都被包裹在银色的海洋里,街上没有行人,连车也几乎见不到了。
万籁俱寂,但总有地方是热闹的。
酒吧包厢里,肖妣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她早醉了,可仍不够。
肖家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几乎在一夜之间,偌大的商业王国分崩离析,市里专门遣派了调查组接管了肖家所有经手过的项目,以前的合作伙伴怕被牵连,撤资的撤资,落井下石的落井下石。
肖家现在的处境极其难过。
幕后推手是谁,肖家人心知肚明。
可又能怎么办呢?肖厚继和肖家长子等一批集团高管全被带走,肖妣没参与过家族项目,因此免去了一劫。
肖妣又是一杯酒下肚。
旁边一个玩得好的小姐妹看不过去了,把她去倒下一杯的手按住。
“别喝了,你这样喝除了糟蹋自己身体,能有什么用?”
肖妣甩开小姐妹的手。
没说话,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
小姐妹见劝不动她,也不愿再管她,继续和身边某个公子哥玩闹去了。
肖妣其实酒量不错,平常喝再多也只是微醺,但今天她把自己喝得头重脚轻,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不用去面对肖家的现实。
或许一觉醒来,一切都是梦。
晕晕沉沉之际,肖妣脑海里忽然闪烁起许多她刻意遗忘的画面。
破旧的筒子楼,肮脏的走廊转角总有酒鬼躺在那里,穿过走廊,路过苍蝇乱飞的垃圾堆,就是自己的狭窄阴暗的家,家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抽烟一边做饭,嘴里时不时响起几句痛骂负心汉的脏话。
年幼的小女孩背着书包回到家,潮湿发霉的墙角有一张捡来的旧桌子。
她开始写作业。
耳边的骂声越来越刺耳难听。
刺啦一声,作业本被锋利的铅笔尖狠狠划开一条裂痕。
女孩藏在阴影中的侧脸,仿佛也裂开了一条怨恨至极的裂痕。
不!!!
我绝对不要回到那样的生活!!!
肖妣突然剧烈哆嗦了起来,天旋地转的世界仿佛重归原位。
“褚问青。”
“方时。”
肖妣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她深吸口气,把眸底几乎要浮出表面的怨毒压了下去。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
翻找了片刻,终于在通讯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串手机号码。
……
褚问青是在雪后的第三天约了方时出去。
说是去看雪景。
有了上次车祸的事,褚问青现在出门愈发谨慎。那辆人尽皆知的保时捷修理好了之后,被他直接丢进了车库,现在的座驾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国产车。
不显眼不瞩目,融进茫茫车流内,就像雪花落进雪堆。
看雪景的地方是燕城内唯一一座山。
说来也巧,和之前去过的射箭靶场离得不远。
方时此时尚不知这座靶场已经归属褚问青名下,路过时,看到了两个正在靶场内玩箭的年轻男女。
男生在女生身后教她动作。
一如当初褚问青环住方时胳膊,半搂着她,教她射箭的场景。
方时想起了这事,笑眯眯地看向褚问青,问他:“你当初教我射箭的时候,抱的是什么心态?”
褚问青面不改色,“教女朋友的心态。”
方时被他逗乐了,笑了一阵,等靶场被抛在车后再也看不见那对男女了,她才感慨一句:“不知不觉都快半年了。”
“是想不到当初的老板,居然变成自己男朋友了吧?”
褚问青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方时悄悄翻了个白眼。
其实她心里想得更多,从第一次酒吧门口初遇,到两人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去看雪景,半年来发生的种种,似乎像一场梦,美好而又荒诞。
视线从车外缓缓移至男人瘦削了少许的侧颊。
方时静静看着他,好像只要有他在的地方,自己的心都是软的暖的。
褚问青感受到了她的视线。
慢慢放缓了车速。
他偏过脸,冷俊的面目扯开一条温柔的缝隙,腾出右手在方时头上揉了一把,低笑着说:“乖,小猪。”
方时立马就反应过来,这动作不就是她前两天聊天发过去的表情包吗!
褚问青压着嗓子笑了起来。
方时有被他无语到,瞪了他一眼让他好好开车。
褚问青清了清嗓子,收去了笑,心无旁骛继续开车。
不久后,车在山脚停好,方时下了车,仰头看了眼面前的山道。
没想到这样的天气,山道上竟然有不少人。
“他们都是来看雪的?”方时纳罕。
褚问青站在她身边,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更显得他肩宽腿长,他伸手揽住方时肩膀,说:“不是。”
方时更奇怪了。
褚问青解释:“山上有佛寺,他们是来拜佛的。”
听到佛寺,方时起了兴致。正巧,她在车祸后一直想请个平安福给褚问青,但苦于没门道,网上虽有卖的,但远不及自己请来的心安。
两人开始登山。
山道上陆陆续续有人上下山,褚问青让方时走在前面,自己默默跟在身后,垂下眼就能看见女孩半截长发被裹扎在了围巾里。
山道上的雪被清理过,但山道两侧的树上仍保留着大雪后最自然的气息。
方时忍不住拿起手机拍照。
她扭过头,冲褚问青招了招手。
褚问青站在矮她一截的山道上,为了配合方时自拍,还故意矮了矮身子。
方时笑了下。
在褚问青始料未及的表情中,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咔嚓一声,将这一幕定格在了画面里。
方时拍照很快,压根没有什么调角度、找滤镜的操作。
短短几秒,从勾脖子到拍照,一气呵成。
褚问青甚至都没看清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给我看看。”
“不给。”
方时甩着围巾的巾摆,像只灵敏的小鹿,加快了速度往山上走。
褚问青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女孩穿得胖乎乎的背影,摇着头哑然失笑。
直到很多年之后,两人垂垂老矣,坐在公园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孙子孙女闹着笑着。
方时已经成了老太太,当下最热衷的事就是给孙子孙女拍照。
褚问青看着老伴儿一张一张给照片命名,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大雪封山的背景里,两人合拍的第一张照片。
他心里酸溜溜的,问方时:“咱俩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第一张合照是什么时候么?”
方时在修孙子的照片,头也没抬,“年纪大了,早忘了。”
褚问青气得噎了噎,仍不死心地提醒,“那年大雪,我带你去山里看雪……”
话说一半他没继续说了,眼巴巴地看着方时,就等她自己想起来。
方时仿佛没听见似的,依然在相册里戳戳点点。
褚问青气得就要走。
刚起身,只听方时笑出了声,扯住他的胳膊,把他重新拉回坐好。
“这张。”
方时把手机递向褚问青,无奈地笑笑,“你个老头子真是越活越幼稚了,我怎么会忘了呢。”
褚问青这才满意地扬起眉。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四十多年前的自己和方时。
那是一张很粗糙的自拍。
明明那天山上皑皑白雪,可照片里只能在右上角看到一角被雪压住的树梢。
那时的方时微微笑弯了眼,眉眼温柔如水,但眸中却多了点狡黠,她笨拙地抬着左手,勾住了褚问青的脖子。
褚问青明显被她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脸侧着,眼睛没看镜头,带着细微诧异盯着女孩的眼睛。
女孩的围巾,凌乱的一角扫在了男人的胸前。
……
佛庙建在山道尽头,没到顶,方时已经有些累了。
她喘息着将围巾扯开一点,扭头去看褚问青在哪儿。
褚问青一直在她身后。
只要她回头,他就一直在。
方时笑着伸出手,褚问青啧了声,抬手牵住。
山顶上的雪色的确不错,举目远眺,满目皆白。
而且没有城市里的喧嚣,四处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来由让人心情也静下来。
褚问青揽着方时的肩。
两人在山顶看了一会儿雪,之后去佛庙。
佛庙里香火袅袅,来拜佛的人很多,但大多数是老人,很少有像褚问青和方时这样的年轻人。
老人们信佛的多,人手一柱线香,方时拉着褚问青也去买了两柱,九十九块钱,还蛮贵的。
佛庙里供奉着慈悲智慧的普贤菩萨。
褚问青和方时并肩站在一起,跟着几位老人的步子,供上线香。
庙里的住持双手合十侍立一旁,在他的身侧,是一方案台,上面放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整齐摆着明黄色的护身符。
方时眼前一亮。
她就是要这个。
拜完菩萨,方时走到住持跟前,视线落在护身符上,说:“大师,我想请一枚护身符。”
住持宣了声佛号,毕恭毕敬地拿起一枚,用掌心托到方时面前。
“护身符里加持了楞严咒,能保佑施主万事顺利。”
方时伸手接了过来,鼻息间有淡淡的檀香味。
她把护身符揣进羽绒服口袋里,正要离开时,却被住持拦住。
“阿弥陀佛。”住持欠身,“香火钱一百六十八。”
方时不懂佛庙里的规矩,乍一听到“香火钱”三个字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了,方时已经尴尬得脸开始发烫。
她还以为这护身符是免费请的呢……
褚问青看出了女孩的窘迫,轻笑了声掏出手机,直接在案台一角找到了二维码,三秒扫码支付。
身边陆续有人过来。
方时闹了个笑话,红着脸拉褚问青赶快走,等出了佛庙,她才大喘口气,撇撇嘴,“没想到佛庙也这么现代化了。”
二维码就贴在桌上。
还是支付宝和微信通用的!
褚问青大手揉上方时头顶,笑着安慰她:“开门总是要做生意的。”
两人从上山到下山共花了大半天时间。
从山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沉了。
方时上车,看着车里空荡荡的,什么装饰都没有,便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那枚护身符,小心翼翼地系在了后视镜上。
护身符自带的檀香味在鼻前飘散。
褚问青轻轻吸了口,笑意止不住地从微挑的唇角流泻而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原则性极强的人。
从不喜欢别人弄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谁都不行。
但好像在遇到方时后,所谓的原则,都是用来打破的。
这枚挂在眼前的护身符,晃来晃去,还挺可爱的。
但身边的小姑娘似乎更可爱。
褚问青心痒了,趁方时不注意,偷偷在她耳边亲了一口。
方时瞪他,褚问青无辜地耸肩,“给你系安全带,不小心碰到了。”
方时:“……”
两人闹了会儿,褚问青给方时扣好安全带,驱车上了路。
路灯已经亮了,暖橘色的光映着未化的白雪,折射出清冷的光。
“想吃什么?”褚问青问。
方时想了想,“简单吃点面条吧。”
褚问青嗯了声,车驶进市区后在一家超市前停了下来。
几分钟后,褚问青手里拿了两筒挂面回来,方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褚问青理解的吃面条好像和自己不大一样啊……
他这是要带她回家?
煮面条?
褚问青回到车上,把两筒挂面递给方时,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家里备了调料,还有几个鸡蛋,应该够吃了。”
褚问青口中的“家”,是雅苑那栋老房子。
方时去过一次,那次还是被他强带过去,给他下了碗清水面……
之前去还有司机跟着且身份是老板和打工人,这次孤男寡女,身份也换了。
方时沉默着没说话。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车已经驶向了雅苑。
褚问青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方时抿了抿唇,还是没狠下心来。
雅苑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玄关白橡木鞋柜上,那株褪了色的干花仍旧斜斜地插在琉璃花瓶里,屋内布设带着岁月气息。
褚问青从鞋柜里找出拖鞋给方时换上。
也和上次一样,灰布的,男士的,穿在脚上大了不止一码。
屋内的中央空调开始工作,没多久就暖起来。
褚问青去楼上换衣服,方时脱了羽绒服,把面条拎到厨房准备煮面。
料理台上盐、醋、酱油都全了。
冰箱里也确实还有几个鸡蛋,鸡蛋旁边是一包拆了封的话梅糖。
方时拿了一粒出来。
剥了糖纸塞进了嘴里,熟悉的酸甜口感瞬间充盈了口腔。
锅里的水开了。
方时餍足地含着糖果,动手拆开了挂面。
放面条时,褚问青换好了衣服从楼上下来。
褚问青换了件黑色毛衣,他凑到方时身边时,方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别在这里碍事。”方时嘴里含着糖,说话时含混不清。
她一张口。
褚问青便闻到了话梅糖独特的酸甜香。
挂面在锅里咕噜咕噜作响,褚问青看着女孩嚼糖微动的唇瓣,仿佛锅里煮的不是面,而是他的心一样。
于短短刹那间。
变得滚烫而炙热。
褚问青喉咙发紧,他一把揽过方时肩膀,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热烈又缠绵。
交换的不仅是彼此滚热的气息,还有一粒小小的,酸酸甜甜的糖粒。
挂面在锅里欢快地翻过来又滚过去。
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空气仿佛烧了起来,方时像被剥了壳的虾,通红着脸靠在褚问青胸前。
黑色毛衣很软。
冷香味充斥着鼻腔,方时舌尖在口腔扫了一下。
那粒话梅糖早已不见。
头顶传来糖粒被嚼碎的嘎吱声。
糖被褚问青吃了……
“你……”方时嗫嚅了声,“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吃话梅糖……”
褚问青低低笑着。
“这里面当然有一个浪漫的故事了。”
“什么浪漫故事?”
褚问青故作神秘,屈起手指在方时脑门轻轻弹了一下,“一个一见钟情的浪漫故事。”
这话分明是拿来气人的。
方时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挣脱,不想搭理他,而是转头去对付那锅快糊的面条了。
褚问青抱着胳膊看她往锅里打鸡蛋。
咔嚓一声,蛋壳在锅沿一磕,双手一掰,蛋液便混进了面汤里。
褚问青挑着眉。
舌尖抵在上颚,慢慢品味着口腔里剩下的最后一丝酸甜。
鸡蛋直接打进面汤做成溏心蛋。
这是方时从方母那里学来的做法。
可惜的是挂面煮的时间太长了,影响了顺滑的口感。
不过褚问青连没放盐的清水面都能吃下去,这样一碗卧了鸡蛋又放了盐的面条,自然是不在话下。
这是和在外面最高档的餐厅吃饭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面条虽然有点糊了,可却能让人吃出更美的滋味。
褚问青吃得很快,方时却没吃多少。
她握着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明显心不在焉。
褚问青懂。
他放下了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揩拭着手指。
片刻后面色沉凝地望向方时,轻叹口气,说:“那个一见钟情的浪漫故事,你真想听么?”
那天的暴雨、深巷的泥泞和打着伞一袭白裙的女孩。
是褚问青埋在心底最深的记忆。
他从不和人袒露心声。
但却愿意让方时成为那个意外。
他向方时说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男孩背井离乡,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度过了极其艰难的岁月,回国后又被人追杀,男孩在大雨滂沱的夜晚逃进了一条深巷,满身满脸的狼狈和脏污。
他没钱没力气。
躺在巷子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这时路过了一个女孩,女孩在风雨中艰难地打着伞,白色的裙摆被雨水狠狠打湿。
她看到了男孩。
没有害怕,没有嫌弃,而是笑着弯腰递了几张纸币,和一枚话梅糖。
女孩走了。
但却被男孩记了三年。
直到在酒吧门口再次看到了女孩,彼时的他斯文优雅,可遗憾的是,女孩却没认出来。
褚问青用最平淡的声音讲述完这个故事。
他一直看着方时的眼睛。
那双漂亮温润的眼眸里,好奇、迷茫、回忆、震惊依次浮现。
最后竟红了眼眶。
褚问青笑着叹气,起身走到方时身后,温热的双手轻轻环住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
“傻瓜,你明白了么?”
方时再也忍不住。
泣不成声。
她在中学时偷偷看过几本言情小说。
印象最深的是女主车祸失忆,再也记不得男主,两人经历了许多磨难,最后久别重逢。
方时曾为这个桥段狠狠哭过一场。
只觉得男主真惨。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小说桥段里的人,似乎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褚问青一直记得她。
可她却忘了。
怀中的女孩哭得愈发厉害了,褚问青甚至还听到她打了个哭嗝,顿时笑得十分无奈。
他选择和方时坦白这件陈年往事,更多的是不想自己有事瞒着她。
却疏忽了。
女孩大多是感性的。
不过也好,自己这一见钟情一往情深的形象估计是在方时心里深深扎了根了。
这也算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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