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初冬, 天气在一夜之间,没有任何预兆地又凉了几分。
方时多添了件衣服,走出学校时, 褚问青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他坐在车里,挑眉看着向这边走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只笨企鹅一样的女孩。
哑然失笑。
两人确定关系已经满两个月了。
今天褚问青打算把她正式介绍给舅舅,圆了舅舅的念想。
方时上车时挟了一股凉气, 巴掌大的脸被冻得微红, 鼻尖也红了一点,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吐口气, 一双温热的大手忽地捧上了她的脸, 几乎把她整张脸都捂住了。
“现在冷不冷?”褚问青笑着。
男人的掌心确实热,方时的脸很快便被他捂得暖呼呼的, 她望着褚问青含笑的温柔眉眼,只觉得心也暖暖的,这个冬天似乎并不难熬了。
她刚想说话,嘴角扯开一条缝, 还没开口,褚问青恶作剧似的手掌下移, 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了方时的嘴。
硬生生给她捏出了个“小鸭嘴”。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了一下, 温润漂亮的眸子瞪大了少许, 在褚问青的视线里,仿佛一只小鹿迷蒙起了双眼,
湿湿润润的。
勾得人心尖一颤。
褚问青喉咙紧了紧,他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松开了手, 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只是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轻点指尖的动作,却完全出卖了他。
男人很得意。
心情也不错。
方时悄悄瞪了他一眼,伸手将安全带扣好,没好气地问他:“现在能和我说是什么事了吧?”
昨晚两人微信时,褚问青就说今天早上要带她去做一件非常重要有意义的事。
方时追问时,褚问青却表现得一副极其郑重的模样。
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这般神神秘秘,倒是让方时越发好奇了。
现在人上了车,也没法跑,褚问青也不再瞒着她,“去疗养院见舅舅。”
方时哦了声,思绪蓦地飘向远处。
说起来她和褚问青第二次见面就是在纯光疗养院,他帮自己解了围,从那时起,两人之间仿佛天注定般,总有巧遇。
谁能想到。
这么多巧合拧在一起,他们居然也拧在了一起。
疗养院距离燕大不算近,褚问青停好车,领着方时重新站到舅舅的门前。
房内没关,电视开着,声音很大,而梁乾靠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
自上次梁乾突然中风住院,他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精气神也没之前好了,总会觉得疲乏,有时在花园还没逛上一圈就累了。
方时站在门前,眉眼间带着些许局促。
她仍清晰记得那天褚问青强牵起她手,对屋内的老人说:“这是您外甥媳妇。”
褚问青先进了门。
往前迈了一步后,忽然回头,冲方时笑着伸出了手。
方时弯了弯眼,很自然地牵住面前那只骨润修长的手掌。
两人和上次一样。
手牵着手站在了梁乾眼前。
“舅舅。” 褚问青喊了声,“您看我带谁来了?”
梁乾睡得沉,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映出两张脸。
他一下子清醒了。
忙从沙发里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他压根没理褚问青,而是直接看向方时,细细地打量了好几眼。
面前的这张脸他见过,而且不止一次,眉目柔软温润,瞧着便好。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女孩的手指白皙纤细,轻轻搭在褚问青的指节上。
看着十分自然,和上次见到的画面截然不同。
梁乾不由笑了起来。
一想到上次外甥死死攥着女孩手,手背紧张得青筋跳动,面上却强颜欢笑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打趣他。
敢情上次还没追到手呢。
好在。
这次是真的了。
梁乾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褚问青愿意带女孩来见她,这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
自己这多少年来没开过窍的外甥,总算是开窍了,而且十分认真。
简单寒暄过几句,梁乾忽然一拍大腿,笑呵呵地去床头取了个小本子过来。
“我这些日子构思了一篇证婚致辞,想着在你们婚礼上好好显摆一下,正好你们来了,外甥媳妇你帮我看看,舅舅写得好不好。”
方时正在喝水。
乍一听到“婚礼”两个字,猛地反应过来,把自己呛个半死。
褚问青叹了口气。
实在无奈舅舅把这事儿随口说。
他一边给方时顺背,一边对梁乾说:“舅舅,这还早着呢。”
梁乾一听登时不乐意了,“这算什么早,早结婚晚结婚反正都是要结婚,难不成你想和别人结?”
老爷子说话果然有技术。
随口便掐住了褚问青的命门。
褚问青被怼得哑口无言,眸内一抹无奈,“没有这个意思。”
“那不就成了。”梁乾得意地把小本子递给方时,慈爱地笑着,“外甥媳妇,你看看?”
方时被水呛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咳得脸色微红,又被他和褚问青一来一回的对话弄得极其赧然,脸红得更厉害了。
小姑娘羞赧纯情。
不是装的,是真心喜欢自己那外甥。
梁乾只从方时脸上丁点细微的表情便看出了一切。
男有情女有意,他彻底放心了。
方时接过小本子,翻开时嗅到了淡淡的墨水香,里面写了满满三页纸,开头的是一句“尊敬的各位来宾”,后面陆续出现了“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执子之手、白首偕老”之类的成语。
老爷子很会写。
方时花了好几分钟才看完。
她在字里行间里,仿佛看到了身穿雪白婚纱的自己,也看到了肩宽腿长一身黑色西服的褚问青。
两人站在满台的玫瑰花海中,在头发花白和蔼微笑的舅舅的注目下,缓缓走近对方。
“外甥媳妇。”梁乾笑问:“写得怎么样?”
方时心有感慨,把本子交还回去,真心实意地说:“舅舅写得很好。”
梁乾哈哈大笑。
褚问青也想看,可伸手去拿本子时,却被梁乾一巴掌拍开,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
“不用你看。
”
褚问青:“……”
两人在梁乾这儿一直坐到了中午,在疗养院吃了顿午饭后,褚问青带方时离开。
方时坐在车里,心间填满了甜意。
褚问青愿意把自己介绍给自己唯一的亲人。
足可证明褚问青对她的心意。
方时很喜欢他带给自己的安全感,她坐在褚问青右手边,侧过脸静静看着他开车时认真的模样,她又一次注意到他右耳垂上残缺的那一点。
这个男人自己刚认识时是在酒吧门口,那时的他白色衬衫一丝不苟,矜贵优雅,气场冷郁,但最让方时印象深刻的还是他残缺了一角的右耳垂。
鬼使神差地。
方时竟伸出了手,带着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了褚问青的右耳。
像是触碰到了森林里的禁忌之果。
褚问青把着方向盘的手蓦地一紧,他感受到了女孩指尖的柔软,像一朵纤小的绒花越过燃烧着烈焰的烛火。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绒花点燃的细微声响。
彻底点燃了褚问青按捺在心底,跃跃欲试的欲望烈焰。
褚问青阖了下眼,车一个转弯,偏离路线直接驶进一处僻静的小街,然后在路边停下。
方时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褚问青按在座椅上,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场深吻,吻得方时晕头转向,两人热烈地交换着彼此的呼吸,车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炙热起来,好在车窗功能强大,倒不必担心被外人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褚问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之后轻轻吻在方时的额上。
……
初冬的天黑得很快。
褚问青和方时在外面吃了顿晚饭,送方时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早已连绵成了一片。
上高架前需要等一个红绿灯。
保时捷停在路口,黑色的车身凌厉流畅,十分惹人瞩目。
这辆车的辨识度很高。
燕城有头有脸的商人少有人不知,因此被追踪到的概率很高。
坐在车内的褚问青和方时都没有注意到,和他们隔着几辆车的身后,其实早已悄悄尾随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车。
房才英肥胖臃肿的身子挤在驾驶位上,正猩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保时捷。
两个月了。
他等不及了。
房才英使劲抹了把脸,脸上露出疯狂的神色。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褚家该在今天绝后了!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的瞬间,保时捷疾驰而去,黑车同样尾随过去,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一路上不断超车,惊得身边的车辆狂按喇叭。
等褚问青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黑车超到了他的左后侧。
房才英摇下了车窗,冲着褚问青大骂了一句,褚问青偏头,那张熟悉的狰狞面孔骤然落入眼底。
褚问青掌权至今,一路上经历了不知多少腥风血雨。
在外人眼里他是铁血无情、阴鸷自私、手段冷毒的恶魔。
很少有事情能牵动褚问青的心神。
更别说慌乱恐惧了。
但在这一刻,褚问青只觉得一股瘆人的寒意从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冒了出来,他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怕了。
因为车里不止他一个人,车内还有一个正靠着窗户浅睡的方时。
车祸发生得很快,短短几秒内,房才英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油门一脚踩到底,发了疯似的撞了过去。
保时捷被全速的黑车撞在了车身,剧烈的撞击猛地将方时惊醒。
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已经紧紧抱住了她,像母鸡护崽一般,把她整个人环在怀里,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脑袋,护着她的后脑勺,牢牢地埋在了胸前。
耳边是刺耳剧烈的碰撞声。
鼻息间忽然充斥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方时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千斤巨锤砸中了身子,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要断了一样。
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下,方时猛然想起了褚问青。
抱住她的那双手始终坚定。
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血腥味越来越浓,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她的胳膊、她的后颈淌下来。
方时像窒息了般。
身体的每个部位,包括心,都疼得厉害。
这一切说起来漫长,实则发生在一瞬之间,从黑车撞上来,到褚问青护住方时,一切不过才几秒钟而已。
保时捷翻了,而黑车速度太快,撞翻保时捷后仍往前冲了一截,撞在了防护栏上,车身瞬间起火,里面的人不知生死。
有人赶紧报警。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撞翻的保时捷内,方时还清醒着。
她意识到出了车祸,褚问青为了保护她,甘愿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做盾,她没受伤,流在她身上的血,都是褚问青的。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鲜血湿污了脸颊。
方时哭哑着声音喊“褚问青”,一边拼命想把自己的头从褚问青的怀里探出来,想看看褚问青的脸。
“你别死啊!褚问青!!”
“我求求你了!!!”
车头被撞压变了形,鼻腔里充斥着汽油燃烧和鲜血的气味。
方时就像是被丢在沙漠里缺水的鱼,绝望无助,喉咙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近乎疯癫地摸上褚问青的后背,却摸了一手鲜血。
在她几乎要彻底崩溃的瞬间,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极其虚弱的声音。
“别哭。”他说。
就像是沙漠里垂死挣扎的鱼忽然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大雨。
于这一刻,绝地逢生。
牢牢按住方时后脑勺的手慢慢松开。
方时挣扎着把头扬起。
她模糊的视线里,褚问青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鲜血从他的眼皮上滴落,这副惨状下,他居然还有空扯起嘴角虚弱地笑了下。
“你没事吧?”褚问青问。
明明是他满身伤口满身鲜血,明明是他拼命护住了自己,明明是他有事……
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她:“你没事吧?”
方时泣不成声。
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绝望,世间所有的绝望,没有一个能比得过生死这道鸿沟。
“褚问青,你要娶我的,你不能死!!”
“你醒醒啊!醒醒啊!!”
在彻底晕死过去的最后一刻,褚问青看着女孩沾满了脸颊的鲜血,和大颗大颗落下的泪珠,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让她哭了。
……
“哒哒哒”,走廊响起急促的鞋声。
听到方时出车祸的消息后,秦楚儿连脸都没洗,直接定了最快的机票,放下手中的调研工作,以最快的速度遥远的少数民族村落赶了回来,一路上她哭得眼睛都肿了,生怕方时出事。
病房里,方时抱着腿坐在床上,盯着窗外落光了枝叶的树梢一语不发。
许久没见,方时憔悴了很多,以前总是明亮温柔的眸子,现在没了半分精气神。
不过还算好。
没少胳膊少腿,除了瘦了点,没出什么大问题。
秦楚儿总算放了心,她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握住方时的手,冰冷的没有什么温度。
秦楚儿心疼坏了,叹息了声,“好端端的怎么出车祸了呢……幸好你命大,不然……”
她没继续说下去。
作为新闻专业的高材生,燕城一点风吹草动她都知道,更何况这样一场大车祸,还牵扯到了寻仇、褚氏集团掌权人之类。
她远在天边没能亲自去现场,可却从同学口中得知,那辆肇事车辆好像发了疯似的撞向保时捷,最后撞上了防护栏,车毁人亡。
而那辆被撞翻的保时捷里,褚氏集团掌权人被救出来时,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还是燕大的。
叫方时。
秦楚儿不清楚为什么方时会在车上,但记者的直觉,让她隐约猜出了什么。
方时没受什么大伤,几处皮肉伤不碍事。
她现在心情很忐忑,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连带着心脏时不时一抽一抽地疼。
褚问青被送进了重症病房。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迟迟未醒。
虽然金秘书在手术结束后,已经第一时间告诉她褚问青脱离了危险,可方时的心始终静不下来。
她心急如焚。
昨晚趁医生不注意,偷偷溜去看了一眼,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身上裹满了纱布的褚问青。
唯一让方时心安的,是她看到了褚问青微微起伏的胸膛。
秦楚儿一直陪着方时,直到下午,方时父母得到学校辅导员的消息,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方母一进病房就没忍住哭了起来,方父个子不高,但很威严,看到宝贝女儿面色苍白的模样,虽然忍着,可眼眶不觉间也湿了。
方父方母和秦楚儿一起陪着方时说话,试图来缓解她车祸后不安焦虑的情绪。
有家人好友的陪伴,方时眸里总算恢复了一些光采。
没过多久,只听病房门被人敲响,金秘书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前,这两天来一直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些许。
他对方时说:“褚总醒了。”
这四个字像是救命稻草一般,秦楚儿清楚看到木偶般的方时仿佛被注入了一道生机,整个人刹那间生动起来。
她急忙要下床穿鞋。
方父却拦住了她,严厉地斥喝:“你身子骨还没好彻底,乱跑什么!”
方父不知道她和褚问青的关系,也不知道是褚问青救了她,自然不愿她受伤了还乱跑。
方时十分着急。
她央求着说:“爸,你别管我了,我要去看他!”
方父依然不肯。
这时秦楚儿上前挽住了方时的胳膊,对方父笑说:“叔叔,那位算是方时的救命恩人,是该去瞧瞧的。”
方父愣了愣。
他倒不清楚。
这样一说,不去看看的确不合适,他对方母使了个眼色,方母立即懂了,忙扶住方时另一条胳膊,说:“是该去,我们一起去瞧瞧吧,感谢感谢人家。”
方父得了个台阶,默不作声地跟在方时身后,一同去了重症病房。
金秘书候在门外。
褚问青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经过医生同意,允许进去探望几分钟。
方时进去了。
秦楚儿和方父方母却被金秘书拦住了。
其实若不是褚问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见方时,金秘书为保证褚问青安全,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去探望,特别是房才英虽死,可房家并不止他一个。
……
重症病房内,褚问青已经醒了,他睁着眼,当听到门响的声音,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想要立马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方时走到病床前,眸子里映着男人病态苍白的脸,不由鼻头一阵发酸。
褚问青扯了下嘴角,声音涩哑,“你没事就好。”
方时终于没忍住,伏在褚问青身上哭出了声。
这几天她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在车祸发生的瞬间扑过来保护自己的画面。
这并不是英雄救美的桥段,而是真正跨越了生死的本能。
他满身的鲜血,满身的伤疤。
方时每每想起,心里都是钻心似的疼。
褚问青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哭。
明明和她在一起是想让她快乐幸福,可自己却没能做到。
“对不起。”
褚问青轻叹了声。
方时吸了吸鼻子,“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傻瓜。”
褚问青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抚在女孩的背上。
褚问青伤重,方时并不能待太久,五分钟后金秘书敲响了门,提醒道:“方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方时起身,在褚问青额头上轻轻吻了一记。
病房外,方父方母和秦楚儿都在一侧等着,金秘书站得笔直,但眉眼间难掩疲惫。
也是,作为燕城大名鼎鼎的商人,褚问青出了这样的事,医院楼下不知来了多少记者蹲点,还有一些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正在虎视眈眈,又要处理房家兄弟……
金秘书一个人应付了几天,早已疲惫不堪。
好在褚总醒了。
这才让金秘书松了一大口气。
秦楚儿一直陪到晚上,之后回去学校,走之前还和方时说,明天过来给她看她和纪老师在少数民族村落一起拍摄的照片。
看她满面红光的模样。
方时知道,她和纪老师这些日子一定相处得很愉快。
晚上方父出门买东西,方母陪在床前,年近五十的她从小也是江南女子,方时从她身上继承了很多优点,比如那一双同样温润柔和的眉眼。
方母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悄悄打量床上沉默的女儿。
女儿有心事。
其实在方时从重症病房出来,她就瞧出来了。
方时心里有话想对他们说。
方母把削好的苹果切了小块递给方时,笑得温柔,“小时,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身后。”
方时接过苹果,但没有吃,而是垂下目光,紧紧抿住了唇。
她想过,褚问青为了给她安全感,特地接她去见舅舅,把她介绍给自己在世的唯一亲人。
而她呢。
她本来想的是,自己和褚问青刚交往两个月,这时候介绍给父母或许太早。
可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早点说早点做,恐怕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方母握住方时的手,轻轻按了按,“当然,爸爸也是。”
说话间,方父刚好买东西回来。
他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营养品,两手满满,几乎把所有想到的都买了一遍。
“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我嫌挑起来麻烦,就都买了一点。”方父仍旧是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把东西随手放在墙角,坐在一旁又不说话了。
方时从小便习惯了这样性格的父亲。
方母笑骂了他一句,起身去那堆小山似的营养品里去挑了点补气血的东西,又去洗了水杯给方时冲泡了一盏。
方时捧着水杯,热腾腾的水汽在眼前弥漫,她微湿了眼眶,良久后忽然抬起脸,郑重了表情。
“爸妈,我想和你们说个事儿。”
听她这么一说,墙角坐着的方父微微坐直了身子,方母整理营养品的动作也蓦地顿住。
“爸妈,我有男朋友了。”
“刚交往两个月。”
“就是重症病房的那位。”
方时鼓足勇气,一口气连说三句话。
说完后。
病房内的气氛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凝滞。
方时很乖。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当别的父母在为子女早恋、逃学、打架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时,方家夫妻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苦恼。
旁人眼里,有这样一个乖女儿,方家这对夫妻实在太幸福了,委实让人羡慕。
可他们却不知道,方家夫妻也有苦恼。
方时太乖了。
下课回家就写作业,从不出去乱跑,会主动帮忙收拾饭桌,会在父母劳累后贴心地给他们按肩膀……
所以当方母打扫卫生时,第一次在方时的床底看到一本言情小说,涌上来的情绪并不是愤怒,而是欣慰。
就像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一样。
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慰。
方父的腰杆坐得更直了。
方母继续收拾那堆营养品,灯光没照到的嘴角,其实早已悄悄勾起了愉悦的弧度。
方时说完三句话后一直沉默着。
这半分钟里,她甚至都不敢去看父母的表情,心里又慌又紧张。
短暂的三十秒后。
她忽然听到了来自方父的一声冷哼。
“也就是说,那个躺在重症病房的小子,是我未来的女婿?”
方母随即反驳:“那可是救了你女儿命的,什么小子不小子的!”
“嘿!”方父不乐意了,“我就叫他小子怎么了?!”
“等你以后做了老丈人,我看你这老脸好不好意思这样喊人家小子?”
夫妻俩你来我往地互相斗嘴。
凝滞在病房里的沉默气氛瞬间崩解。
初冬季节似乎也能开出漂亮的花。
方时后来在和褚问青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是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的。
向爸妈坦明这件事的后果就是:
方父直接推了很多工作,在医院附近定了酒店,和方母一起住了近一个星期,只为在方便的时候,去瞧上未来女婿一眼。
褚问青的伤势在第六天彻底稳定下来。
方时也可以随时随地前去探望。
金秘书仍尽职尽责地当着门神,将前来探望的许多商业伙伴、生意好友全部拒之门外,其中就包括了燕大的张副院长。
这天,也是方父方母待在燕城的最后一天。
经过褚问青同意,方时把父母带了过去。
方时之前去见褚问青时就提过这事儿,还问他紧不紧张。
当时的他不甚在意,甚至还打趣说,自己曾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从来都是面不改色,怎么可能在见未来岳父岳母时露怯呢?
下午的时候,方时领父母进去私人病房。
褚问青和往常一样躺靠在病床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极其规矩地搭在洁白的被子上。
方时天天见他。
一眼就看出来,他头上的纱布好像也重新包扎过,像一顶雪白的绅士帽戴在头上。
瞧着精神了许多。
方父方母刚进门,褚问青便露出笑脸,礼貌地打招呼。
他的长相本就突出,虽说现在脸上有伤憔悴许多,可依旧难掩矜贵气质。
他就像躺在床上的病美男。
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独特气质。
方父打量了几眼,褚问青是燕城风云人物,根本不用花费什么力气就能搜到大片大片他的资料,好的坏的都有。
方父一开始还有些忧虑。
这样的人,有皮囊有能力,两人又不在同一个圈子,身份地位全然不同,可他到底是怎么看上自己女儿的呢?
不是方父贬低自己女儿,他所忧虑的确实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方家不过是小富小贵之家,在褚问青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恐怕连只虾米都算不上。
褚问青那个圈子,愿意动真感情的,又能有几个?
方父生怕女儿受骗,聊的每句话其实都暗藏玄机,为的就是试探褚问青的真实心理。
可随着方两人的交谈,方父仅有的一丝忧虑也荡然无存了。
方父和方母离开时,褚问青还挣扎着要下床去送,却被方父一把按住肩膀。
方父留下一句话:“抓紧养好身子,过年来家里看看。”
而方母则是朝褚问青笑着点了点头,“你爱吃什么,也可以跟小时提前说,过年尝尝伯母的手艺。”
褚问青很少能感受到亲人的温暖。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娶了后妈,他几乎从未感受到这样的温情。
但从这一刻开始,或许除了舅舅梁乾,他的生活里又重新多了一份温暖。
……
一个月后,褚问青伤好出院,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件事是把房家老二和老三全部送进了监牢,彻底一劳永逸。
不得不承认。
房才英让他怕了。
褚问青站在鱼缸前喂那几条黑白魟鱼,持着镊子的手慢慢拣起一块冷冻鱼肉丢进鱼缸。
金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这是褚问青住院期间积攒下来的工作,被金秘书压了下去,只等褚问青回来。
其中就包括了一件有关肖家的。
肖厚继之前请褚问青在汉苑吃饭,谈了一场生意,想和褚问青合作买下枫园那块地建一个商贸中心,可褚问青却为了方时半路截胡了这个项目。
事情已经过去了挺久,但似乎肖厚继并未死心过。
听到褚问青出了车祸浑身血污地送进重症监护室,便听风就是雨地认为褚问青命不久矣,便耍了手段联合另外两家,直接把TNA创投负责这个项目的整个团队高薪挖了过去。
枫园项目没了人手,又因为褚问青当时状况不好,公司风声鹤唳,这个项目只好暂时搁置。
现在褚问青回来了。
肖厚继和背叛了TNA创投的那批人,必须要付出代价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方时正坐在图书馆,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文档里,论文已经写了快一万字了。
微信挂在电脑上。
时不时会弹起褚问青的聊天框。
这样的节奏让方时觉得很舒适。
自从车祸事件发生后,不仅是张副院长,就连经管院里其他的领导见到她都会笑一笑,其中陆势程的导师还跟她单独聊了两句,问了问她论文的事情。
这样的转变很突然。
但也不难猜到,这是褚问青的缘故。
好像现在全校都知道她和褚问青的关系了……
更有人重新扒出来当初褚问青在燕大食堂和一位女生吃饭的旧照,经过一通分析,那位女生就是方时。
一时间,方时成了燕大的风云人物,有人羡慕,有人祝福,当然也有人愤恨。
不过方时很少理睬这些风言风语。
她依然遵循自己的习惯,去图书馆写论文,和秦楚儿照常斗嘴,以前日子什么样,现在仍旧什么样。
这样的心态让秦楚儿羡慕不已。
秦楚儿在不久前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调研工作,从少数民族村落回到了学校。
在那里三个多月,她整个人晒黑了不少,但却更有一股独特的魅力。
方时打趣她为:“黑妹。”
秦楚儿不甘示弱地骂她:“瘦鬼。”
方时和秦楚儿摊牌了自己和褚问青的感情发展历程。
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两人间的关系。
听得秦楚儿羡慕不已。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收获,纪老师给她选题之后,怕她一个人去少数民族村落不安全,还特意请了假陪着去了几天。
几天里,两人一起走访在村落古旧的老宅里。
用文字和相片记录着村落古老的民俗。
相处的短短几天。
秦楚儿莫名觉得,纪老师是不是有点喜欢她了?
不然纪老师在坐车回去的时候,为什么站在原地,深深看了她许久,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哎!追夫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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