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的期末考一般集中在学期的最后两个星期。
每到这个时候, 图书馆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抱着书本背题的男生女生。
方时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很多,找了好久终于在靠墙的角落发现一个空闲的位置,开始写论文。
昨天张副院长又开了组会。
肖妣缺席, 张副院长却连提都没提到她,就当这个人从没出现过一样。
想来因为肖家的事,他刚接的三百万项目跟着泡汤,影响了心情。
好几个学生因为论文进度的问题被他毫不留情地训斥。
方时也心惊肉跳的。
好在自己论文进展还不错, 顺利逃过了一劫。
按照她的计划, 大约在寒假前, 她就能把论文初稿拿出来,到时会空出大把时间。
方时已经想好了。
她可能会趁这个时间写点东西。
一个写给褚问青的故事。
笔记本屏幕的荧光浅浅地映在脸上, 直到文档自动跳到了下一页, 方时才收回搭在键盘上的手指,轻轻揉了揉。
她望着文档中的字。
明明是枯燥晦涩的专业术语, 却蓦地被她瞧出了几分可爱。
褚问青是商人,而且是燕城最出名的商人。
方时曾被一个极其冷门的术语弄得心烦意乱,她随口问起了褚问青,却被人甩了个“?”。
褚问青并非科班出身, 他不懂术语的说法。但说起对金融和管理的理解,或许张副院长都比不上他。
所以当方时简单向他描述了一遍术语的意思后, 褚问青便明白了。
那时夜已经深了。
方时半小时前就洗漱好躺在了床上。
陈梦和赵思思睡得正香, 在静谧的夜里磨牙。
方时忽然接到了褚问青的通话邀请。
为了不打扰室友睡觉, 方时急急选择了挂断。
褚问青没再继续打来,半分钟后发来两条语音。
一长一短, 长的四十多秒,短的却只有两秒。
方时把头埋进被窝里,又把音量调小了些, 这才安心地点开语音。
现实里,男人的声线冷淡疏离。
轻微的水声从听筒中传来,男人的声音仿佛沾了水,显得更闷一点,像是一件泡在水中的古拙陶器。
他在洗澡么?
方时没来由地想。
四十秒的语音对褚问青来说已算是很长了。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和方时讲述了一个案例,浅而易懂地给她解释清了术语的含义。
方时恍然大悟。
果然术语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学以致用。
抱着对男朋友的敬佩,方时点开了那条只有两秒钟的语音。
“我想你了。”
喑哑的嗓音突如其来闯入耳膜,不同于上一条,这条语音里的短短四个字似乎带了某种特殊的情绪。
方时仿佛又听到了水声。
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起了一个令她羞愤难当的画面。
浴室里热气蒸腾。
修长白净的手指关掉了花洒,几粒透亮的水珠在头顶摇摇欲坠。
白色的水汽中,宽阔的肩背和紧致的胸腹上挂着未干的水渍。
男人伸手扯下毛巾,缓缓擦拭身体。
画面在这儿被自己强行掐断了。
深夜的宿舍静谧得有些过分,可更过分的是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动静如擂鼓。
方时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被窝里,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根。
果然已经滚烫了。
……
深冬的天黑得快,方时从图书馆出来没多久便接到了方母的电话。
方母问了她什么时候回家,问了她最近降温了有没有添衣服,问了她论文写到哪儿了……
最后问她:“小时,你和他还好么?”
回宿舍的路上没什么人。
方时想起褚问青的脸,眉目间染上一层暖意,不由弯起了眼,笑着对方母说:“妈,我和他挺好的。”
听出女儿语气里的幸福感,方母也就放心了。
她转而和方时抱怨起了她爸,“你爸他这几天天天早出晚归,偷偷摸摸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问他他还不乐意说,今天打扫卫生,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茶叶?”
方母笑了,“酒,好几瓶酒。红的白的都有,宝贝似的藏在茶室里,还真当我不知道呢!”
方父喝茶,鲜少饮酒,逢年过节也就浅尝两口,买这么多酒藏着,谁都能猜出来原因。
“妈,我问问他。”
挂断电话后,方时给褚问青发去一条消息,她斟酌了说法,先问他:“你们公司年假一般什么时候放啊?”
褚问青应当在忙。
没能第一时间回复。
方时并不急,这个时间正赶上饭点,她去食堂买了碗粥,热腾腾的红薯米粥。
食堂的座椅贴心地铺了软垫。
粥的热气在眼前荡开,方时拿勺舀了一口,刚递到嘴边,放在碗边的手机亮屏,弹出了消息。
方时放下勺子,点开了消息。
“腊月二十七。”
离过年三天之差。
方时想了想,正想敲字问他过年安排,这时聊天框里又弹出来一句话。
“大年初一去你家。”
按在手指蓦地停住。
方时在红薯米粥的香气中笑了起来,目光盈盈地看着那几个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自己的一点小心思,永远也没法瞒住他的眼。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看不到她的脸色和表情,他都能从短短的字里行间揣摩出她的心思。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但可以肯定的是,比面前的红薯粥要甜。
在学校的最后两周很快过去,校园里陆续响起行李箱滚轮压过路面时的“吱呀”声响。
寒假开始了。
送走了陈梦和赵思思,宿舍只剩下方时,原本还显逼仄的地方一时间倒空了不少。
大四生有特权。
可以在学校多待一星期。
可惜的是,图书馆在寒假开始的第一天就关停了,方时只好在宿舍写论文。
没人吵,倒也能写下去。
论文她只剩下一点收尾工作,忙不了一个星期。
多留的几天,她留给了褚问青。
临近年关,褚问青比平日更忙,开会成了常态,忙到深夜也是有的。
方时体贴地不去打扰他。
褚问青却不大乐意,在昨天的电话里,还明里暗里地抱怨了一句。
于是方时和他说了自己在校多留一周的决定。
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明显上扬的情绪。
方时是在第四天完成了论文初稿,第五天难得是一个好天,冬天白日,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似平时停在校门口的树下,褚问青把车开进了学校,大大方方停在宿舍楼不远的路口。
他坐在车里,慢慢嚼碎糖粒。
车窗摇下一条缝隙,褚问青看着女孩缓缓朝他走来,眼角眉梢染着一圈温婉的笑意。
褚问青低低啧了声。
算起来,他和方时也有近十天没见了。
方时走到车前,拉开车门钻进车里,还没坐好,褚问青便探出手来,在她脸上恶作剧地掐了一把。
柔柔嫩嫩,软得像棉花糖一样。
方时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刚化好的妆呢!”
褚问青低笑出声,故意逗她:“难怪更白了。”
方时无语。
假期的校园安静得有些过分,褚问青朝车外扫了几眼,前后左右都没人。
他解开了安全带。
把方时压在座椅上深吻。
多日未见的想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两人间彼此交换的滚烫气息。
这一吻结束后,褚问青用温热的唇亲了亲方时的耳垂,起身时顺便帮她捋好压乱的头发,然后给她系好了安全带。
褚问青坐直了身子。
慢慢启动车。
这个男人偶尔的霸道并不让人讨厌。
反而能带来久违的刺激感。
方时脸上染着层红晕,口腔里还残留着男人刚吃完话梅糖后的酸甜、她扭过头,悄悄去看男人的脸。
褚问青在认真地打着方向盘。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微凸的喉结和凌厉的下颌。
视线上移,眼角下微青的眼圈落进了方时的眼底。
她知道,为了能来找她,褚问青熬了几天夜,总算在接她之前,暂时忙完了年关的工作。
甜蜜的滋味填满了心头。
方时抬手轻轻摸了摸唇角。
两人没做什么规划,开着车在燕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穿梭,看到想吃的,褚问青就下车去买。
短短的一天他们几乎逛遍了大半个燕城,吃到了很多以往没吃过的东西。
这样的相处很平淡。
却让方时更觉满足。
很快夜色临近,难得的在西边出现了一片浪漫的夕阳。
褚问青牵着方时的手站在车前,扬起的脸被打上一圈薄薄的橙红光芒。
“你回家前和我去见一见舅舅吧。”褚问青说:“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方时扭头,对上男人深情的眸光,“那就明天吧。”
褚问青点头,两人并肩站着,一直到最后一片红光隐没天际才上车离开。
吃晚饭的时候,方时忽然接到了宿管阿姨的电话,告诉了她一个不幸的消息。
六楼一个宿舍的暖气管爆了,等发现的时候,水已经积了一层了,今晚肯定是住不了人的。
宿管阿姨知道方时出去了,便好心打了电话来,让她就近找个宾馆先住着,等暖气管修好了,再通知她回来。
方时放下电话时,心情些许沮丧。
褚问青给她夹了片羊肉,笑说:“没什么好丧气的,你可以住我那儿。”
刚刚打电话,他从只言片语中便猜出了情况。
“不行。”
方时瞪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了拒绝。
褚问青耸肩,没继续自己的建议。
但心里却觉得好笑,敢情在小姑娘心里,自己活脱脱一只大灰狼啊。
上次也是。
大晚上的煮了面,吃完没坐一会儿,就让他送自己回宿舍。
要说两人交往这么久,亲也亲了很多次了,说没那什么欲望是绝对不现实且虚伪的。
褚问青是男人。
而且离三十岁的大关就差一年多了。
这么多年来身边虽然从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但他远比别人想象的自律禁欲,以致如今童贞仍在,每次寂寞起来只靠手解决。
想到这,褚问青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隔着桌上的菜肴,向方时斜瞥去眼神。
“你不是合格的女朋友。”
方时正在夹菜,闻言“啊”了声,疑惑不解地看向褚问青。
褚问青晃了晃手机。
“我给你定了酒店,离这里不远,你想吃完饭去,还是再逛一会儿去?”
今天在外面转了一天,方时早有点累了,她想了想,“吃完饭去吧。”
褚问青嗯了声。
两人继续吃饭。
酒店离得确实不远,甚至都不用坐车,可方时万万没想到,褚问青定的这家酒店……居然是燕城最大的温泉酒店!
主打药浴温泉。
在它的广告里,这里的温泉不仅御寒,还能治风湿、关节炎,甚至兼具美颜功效。
当然,一晚的花销也不会让人失望。
方时站在金碧辉煌的门厅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时褚问青一把揽住女孩的肩膀,无辜地说:“凑活住一晚吧。”
此刻的方时尚不清楚,褚问青已经悄悄暴露了自己的大灰狼面目,慢慢地把小白兔拉入狼窝。
酒店大堂经理恭敬候在大厅内。
当接到消息说褚问青要来住一晚时,整个酒店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顶楼位置最好的套房,并提前熏好了香。
顶楼的套房不止一个房间。
这也是顾及到方时的感受,怕她尴尬。
方时没有选择和褚问青住同一间房,而是选了隔壁的次卧。
褚问青只遗憾了一瞬,很快恢复表情,拿着酒店早已备好的衣物,要带方时去泡温泉。
楼下那几座公共温泉自然不会提供给褚问青这样的人。
酒店特意安排了私人温泉,池边备着古雅的石台,台面上已经倒好了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红酒。
女孩害羞。
方时换衣服的速度堪比蜗牛。
褚问青并不急,提前在温泉等她,热气氤氲的水面在几盏夜灯下呈现出海水般的蓝色。
他光着上半身靠在池边。
手中捧着酒杯,慢悠悠地晃着。
视线却始终停在不远处温泉的入口。
不知等了多久。
他终于看到了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小姑娘,没想到看起来挺瘦,实际上还蛮有肉的。
方时高考毕业后去过一趟海边,还穿着泳衣在扑过来的潮水中玩水。
那时的感受里,似乎只有开心,并没有类似害羞的情绪。
可今天不同。
温泉池并不算小,最佳的位置也并非是面对入口。
可褚问青却偏偏坐在入口的正前方,直勾勾地盯着她。
目光中的打量,仿佛在从后台出来走秀的模特。
方时抱着胳膊,腿也夹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没被泳衣包裹的肌肤藏起几分。
“别看!”
方时咬着唇,分明带着斥责意味的声音,却仿佛在温泉蒸腾的水汽中浸泡过,莫名带上了一丝软糯的鼻音。
听起来不像是斥责。
而是娇羞。
褚问青像惊醒了一般,赶紧挪开视线,动作慌张,晃着酒杯的手蓦地一歪。
半杯鲜红的酒液几乎全倒进了温泉池。
只余下可怜的几滴挂在杯壁。
趁着褚问青失神的片刻,方时赶紧跳进温泉池,躲在离褚问青最远的角落,除了脑袋外,差不多将整个人埋进了水里。
水面晃荡,海蓝色的水流摇摇跌跌撞在褚问青的胸口,他暗恼着把酒杯放下,视线下瞥,模糊地看见了女孩藏在水下冷白纤细的双腿。
不知是不是水温有些高。
褚问青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升高了少许。从胸膛一直往下,似乎都热了起来。
“别坐那么远。”褚问青朝方时招手,“来我旁边。”
他没听出来,自己的嗓音哑了点。
方时没动。
褚问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水里站起来。
温泉水不深,男人又身高腿长,水面堪堪抵在他的腰侧,水波晃荡,一角黑色的平角裤边若隐若现。
方时没眼再看了。
身子往水下又缩了缩。
男人走了几步过来,那角黑色裤边直直撞进眼底。
方时目光躲闪了两下,被热气熏红的脸,仿佛更烫了。
褚问青无奈地揉了一把方时露出水面的脑袋,慢慢弯腰坐进水里,靠在方时很近的地方。
褚问青的腿很长。
坐下时不小心在女孩的腿侧轻轻撞了一下。
男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种滚热的体温,简直比水温还烫。
这是方时第一次看到褚问青没穿西服,没穿衬衣西裤的模样。
不得不说,很有料。
肩胸都有肌肉,流畅的线条一直延展到腹部,勾勒出坚实匀称的腹肌。
而且沾了水后,更是莫名多了几分狂野的张力,诱惑力十足。
方时没来由想起了那个夜晚。
她听着听筒里男人带着水声的低沉嗓音,脑海里却想着他洗浴的画面。
实在是太羞耻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
在蒸腾的水雾中,褚问青慢慢阖上了眼,双手展开搭在两侧池沿上,似乎要眯一会儿。
方时一直保持缩着身子的动作,时间长了不舒服,手酸脚酸。
她扫了眼褚问青阖下的眼皮,抿着唇动了动手脚,想舒展一下酸软的身体。
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小一点,不去惊扰褚问青。
正当方时刚把半个肩膀探出水面时。
一只大手蓦地环了过来,再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拉到了身上,头压在一个滚热的胸膛上。
方时被吓了一跳,啊了声去看褚问青。
男人不知是醒了还是本就装睡,他使坏地托着女孩的后脑勺,垂头看着她惊慌的小脸,眉梢挑起,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弧度。
方时羞愤难当,撑起胳膊想坐直身子。
却被褚问青按住,低着头亲在了额头上。
很轻的触感,他的唇带着点凉意,仿佛沾着雨露的绒毛。
方时身子变得发软。
褚问青专注地看着女孩湿漉漉的漂亮眼睛,忽然低低笑出声,然后对着那张微抿起来的红润双唇,落下深深一吻。
海蓝色的温泉水荡起温柔的水波。
夜灯下白雾间,两人唇齿相依,一切都仿如定格般,深刻美好。
……
“到了么?”
刚下飞机,褚问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方时一手拖着行李箱往出机口走,一手接电话,“刚下飞机,我妈来接我,很快就能到家。”
电话那头褚问青轻嗯了声,“初一见。”
方时笑:“初一见。”
方母开了车过来,方时把行李箱放到后面,几乎是蹦着跳上了副驾,扑过去一把抱住方母的脖子,大喊了一声:“妈!”
方母瞧着女儿的脸,白里透着红,看样子过得很不错。
她笑着叹了口气,“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幼稚。”
方时撒娇:“在亲妈面前,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就是幼稚!”
方母笑着摇头。
方家在庐州属于小富小贵,住着一套带院子的小别墅。
车在门口刚停下。
院门口就看到了站在那儿的方父。
方时把行李箱拿下来,喊了声:“爸。”
方父点头,上前几步接过方时手里的行李箱,也没说别的,提着就往家走。
门前的院子被方母打理得很好,不管是什么季节,总有一两种花开着。
方时拍了张梅花照片给褚问青发了过去。
方母看到女儿的动作,笑着调侃她:“果然应了古人那句话。”
方时赶紧收了手机,挽住方母的胳膊,问她:“哪句话啊?”
方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正巧方父也听到了这话,他哼了哼,持不同看法,“以后这话得改了,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是别想收回来了。”
方母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呢你!”
方父又哼了声,什么也不说了,跑去茶室弄自己的茶叶去了。
这两口子从结婚到现在一直这样。
方时忍不住笑起来,偶尔吵吵,时不时拌拌嘴,这样的日子其实很有趣的。
方母去做饭,方时去茶室喝了一杯方父泡好的热茶,整个人暖了不少后回到了卧室。
她把带回来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
抖落一件羊绒大衣时,忽然一叠厚厚的红包掉在了地板上。
红包是褚问青舅舅给的。
老人家一直念着外甥媳妇,虽然还没过年,但早把红包准备好了。
方时前天和褚问青去疗养院的时候,舅舅强行塞给了她。
红包里是一万零一。
寓意万里挑一。
方时把红包小心翼翼地锁进柜子里,满心感动舅舅的心意。
方时仍记得舅舅握住她手慢慢放到褚问青掌心时脸上的慈爱笑容。
“外甥媳妇,问青以后就交给你了,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尽管来找舅舅,舅舅给你撑腰!”
老人在说这话时,那双布满了皱纹的眼角笑眯成了一条缝。
方时笑着说:“好,他要是欺负我,我肯定跟您告状!”
梁乾哈哈大笑。
褚问青也笑了起来,笑容里除了无奈,更多的是宠溺。
以前的每一个新年都是褚问青和舅舅一起过。
但这回,陪伴褚问青的,换成了方时。
方时不用看日期,她心里早在一天天算着日子,还有八天,就是新年了。
这八天里,她跟方母一起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重新修剪了枝叶。
剩下的时间她都坐在电脑前,在文档中,用一个又一个细腻温柔的文字,为褚问青勾勒一个从没有过遗憾的甜蜜故事。
一如她看过的那些小说。
日子过得很快,除夕那天,方时和爸妈坐在餐桌吃年夜饭时,褚问青给她发了自己和舅舅包饺子的视频。
方时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在燕城叱咤风云的大商人,明明揉面擀皮那么顺手的一个人,居然会在方时面前假装连面条都不会下。
视频被方时保存了下来,准备以后两人要是吵架了,就拿这个当证据质问他。
褚问青给方时发了条语音。
“明天终于能见到你了。”
她忘了自己正坐在餐桌上,甚至都忘了爸妈就在旁边,这条语音同样传到了方父方母的耳中。
方母假装没听到,弯着笑眼给方父夹菜。
方父将杯底的酒一口闷了,直摇头,“都不说能见到老丈人和丈母娘。”
方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方父再次闭了嘴。
方时觉得尴尬,赶紧关了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口接一口地吃菜。
年夜饭吃完,方父和方母结伴去找老朋友搓牌,方时一个人在家,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忽然绽放的一朵烟花。
庐州是禁烟火的。
这朵烟花恐怕是谁偷偷放的,十分来之不易。
手机被各种各样的消息震得烫手,数不清的新年祝福和红包淹没了各种交流软件,每年都这样,方时提不起什么兴趣,只给几个好友发了新年祝福。
秦楚儿最大度,直接甩了个大红包过来。
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方时发了条语音给她,秦楚儿也没回,等过了快半小时,她才姗姗来迟地甩了一张聊天记录和一条语音。
“啊啊啊啊!小方时我爱死你啦!你看到没有!!纪老师主动给我发了除夕快乐啊!!”
方时被她大嗓门震得耳膜发疼。
但由衷地为秦楚儿感到高兴,她这维持了整个大学时光的暗恋,似乎真的要开花了。
和秦楚儿聊完,方时算算时间,褚问青那边包完饺子,现在差不多也该吃完了。
她点开微信。
拨通了视频邀请。
褚问青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接通了视频,似乎一直在等着她。
他站在阳台上,穿着黑色毛衣,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笑意出现在镜头里。
“吃过了?”褚问青问:“有想我吗?”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句问话。
方时在房间里,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加柔和,她嗯了声,回答:“吃过了,有。”
褚问青满意地笑了。
深邃的眼里流淌出一缕柔光。
“替我和舅舅说声除夕快乐。”方时说:“年后我去看他。”
褚问青说好,拿着手机镜头一转,方时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到他的声音,“你看那边。”
那边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方时正纳闷着,忽然镜头里划过一颗流星,很快第二颗第三颗……数不清的流星冲上了天际,短暂的沉寂后,整个天穹亮起,如同银河一般。
漆黑的夜幕被撕开口子。
烟火组成的银河逐渐汇聚成了几个字母,久久不散。
“CWQ LOVE FS ”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方时惊讶得捂住了嘴,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湿润了眼眶。
许久之后,烟火消散,那片天穹慢慢恢复漆黑的色彩。
褚问青调回了镜头,那张熟悉的面孔重新落入眼底,只见他微扬起眉,说:“这是筹划了很久,一个浪漫的、天长地久的爱情故事。”
……
翌日,天还未大亮,方父已经起了,正在茶室里挑茶。
方母早早就把方时喊了起来,让她赶紧收拾。
今天褚问青要来。
方时不觉得有什么,倒是把方父方母给忙坏了。
干净的院子重新清扫,一尘不染的地板又拖了两遍,还特意收拾出来客房,换上了最新的床上用品。
方时忙了一阵,抽空给褚问青发了消息,但他一直没回,想来是在飞机上。
燕城离庐州好几百公里,开车不现实。
一直忙到上午十点多,褚问青回了消息,说自己已经下飞机了,让方时把地址给他。
直到这时,方时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她扭头看了眼正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方母,忽然意识到,男方来女方家过年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
褚问青径直从VIP通道出了机场。
在金秘书的安排下,一辆通体漆黑的奔驰S600早早便在机场等着他。
价格两百多万,不高也不低。
这样去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应该既不张扬也不小家子气。
褚问青坐上后座,理了理袖口,问司机:“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司机忙应道:“褚总,东西在后备箱里。”
褚问青点头,没再说话。
司机按照褚问青给的地址驱车上路。
和偏北的燕城不大一样,庐州地处江南一带,风景内敛秀丽,目光所及的地方高楼不多,偶尔还能看到白墙黑瓦的老式建筑,贴着红对联,喜气洋洋的。
褚问青看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庐州风光。
忽然按着眉心笑了起来。
他在心里想,是了,也只有这样恬静内秀的地方才能养好他家的小姑娘。
方时家不算太远,半小时的车程里方时给褚问青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问他到哪了。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小姑娘的紧张。
褚问青忍不住扯起嘴角,抬手给方时拍了张她家小区门口的照片,“我到了。”
方时当场敲了五个“!”。
她对正在厨房煲汤的方母喊:“妈,他已经到小区门口了,马上就来了!”
方母赶紧擦了擦手,冲着茶室方向喊道:“老头子,人要到了!”
远在茶室的方父微微坐直了身子,一声不吭,默默打开茶台上那壶开水的开关。
方时站在院子门口等。
不出两分钟,一辆黝黑发亮的轿车缓缓驶来。
车在方时面前停下,司机正要下车去给褚问青开门,却见那位传说中不苟言笑、冷漠寡言的褚总忽然笑了起来,先他一步打开了车门。
之后在司机犹如见鬼的表情中,褚问青伸手在那个女孩的头上揉了一把。
女孩嘟囔了一句,司机隐约听到什么“别乱弄,我爸妈在家呢”之类的话。
这下不是犹如见鬼了,是真见鬼了!
司机宛如石化,直到褚问青在车窗上敲了两下,他才反应过来,赶紧下车去后备箱把褚总拿来的东西抱了出来。
那东西是一个长方形的黑褐木盒。
上面精心雕琢着龙凤和麒麟。
单这个盒子,方时就知道他带来的东西价值不菲了……
她小声对褚问青说:“你别太离谱了,把我爸妈吓到……”
褚问青默了一瞬,半晌后才说:“应该……不会。”
这下,方时心里更有底了,他带的这东西怕真能把他爸妈吓到!!
褚问青瞥向司机,“你先回去吧。”
“好的褚总。”
……
黑褐木盒被褚问青捧在手里,方时领他穿过院子,进了家门。
方母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喊道:“问青来了啊?”
褚问青忙喊了声:“伯母您好。”
“赶紧进来坐,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方母笑得十分开心,“你伯父在茶室里煮茶,你和小时去陪陪他吧。”
方时找来一双新拖鞋给褚问青换上。
随后给他使了个眼色,褚问青顺着方时的视线望去,那是一间茶室,隐隐约约的茶香传出来。
而此时的茶室内,方父听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不由直起腰杆,脸色更板正了。
面前的开水已经沸了又沸,方父早用他那块舍不得喝的老茶饼泡好了茶。
就等着请君入瓮。
方时站在茶室外,褚问青在她身后站直身子,手里捧着带来的见面礼。
“爸,我进来了?”
茶室内方父低咳了声,“进来吧。”
方时这才拉开推拉门走了进去。
褚问青稍稍等了几秒,等方时站到了方父面前,才礼貌称呼了声“伯父”,在方父点头嗯了声后才走进茶室。
男人肩膀宽阔,长腿包裹在黑色西裤内,长相和气质都十分卓越。
方父打量了一眼,暗暗点头。
之前在医院,他看到的褚问青头上包裹着纱布,脸上还有伤,看不大出来气质。
即使在网上找到了几张照片,可总归比不上打眼现看。
方父板正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容来,让褚问青坐在对面的木凳上,伸手拿了一个青花釉茶盏,用滚烫的茶水烫过一遭后,给褚问青斟了一杯,七分满。
“平时喝茶么?”
褚问青双手接过茶盏,微笑着承认,“不常喝,平常喝白水多。”
方父点头,“世人都说酒品见人品,可依我看,茶品也能见人品。”
褚问青作出倾听的动作,“伯父请说。”
方父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说:“现在的年轻人浮躁,即便喝茶也不知其中的哲学,茶淡泊茶清净茶包容,会喝茶的人,人品都不差的。”
褚问青恍然大悟地哦了声,称赞道:“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哲学,问青学到了,但我不太懂茶包容是什么意思,伯父能否细说说?”
方父品茶多年,说起茶来没几个小时打不住。
方时听得都快睡着了,却见褚问青目光熠熠,听得格外认真,不由心生佩服。
不愧是大商人。
哄人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右。
不知过了多久,方父原先板正严肃的脸上早已露出了开怀的笑容,褚问青和他谈天谈地,气氛怪和谐的。
话到最后,壶里煮的开水喝光了,这场茶室交流才歇了下来。
方时也重新打起了精神。
褚问青从一旁捧起黑褐木盒,放在茶台上对方父说:“伯父,您对茶道的理解让我获益不少,听方时说您喜欢收藏茶具,正巧我有一套茶具也用不着,就带来给您玩玩。”
说话间,褚问青打开了木盒。
整套十六件式雕刻红宝石矩阵茶具,装饰着18K金的朱红色底座和红宝石托盘,映入眼帘。
之前方时还是他秘书时,褚问青曾用这套茶具让方时练手泡茶。
也正是在那时,方时随口提了一句方父爱喝茶爱收藏茶具的爱好。
方时没想到褚问青居然把这事儿记住了!
更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整套价值两百多万的红矿石龙纹茶具当礼物送了!
这下好了,真得把她爸吓着了……
方父浸淫茶道多年,对各式茶叶、各种茶具都有所涉猎。
这套在拍卖会上被人用高价拍走的传奇茶具他也略有耳闻,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套传奇茶具会被人当见面礼送给自己!
方父没在喝茶,却好像被茶水狠狠呛了一口。
他瞪大了眼,眉毛使劲往下耷着,“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要!”
说着他就要把木盒盖上给人推回去。
褚问青却用手挡住了方父的动作,笑着说:“伯父,您都愿意把您最宝贝的东西给我,这套茶具又算什么?”
方父最宝贝的东西。
褚问青扭头看向方时,眼里的深情藏匿不住。
方时嗔怪地瞪着他,茶台下的手悄悄在他腿上拍了一下。
意思是:我爸还在呢!
褚问青会意,转头继续看向方父,微笑说:“伯父,千里马也需伯乐,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您别推辞了。”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很厉害,各种意义上的厉害。
他的目光真挚且诚恳。
方父正着脸色与他对视,却不见他有丝毫的退缩。
良久后,方父哈哈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似乎都随着这几声笑舒展开。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褚问青身上。
笑着摇头,“好小子!”
方父出了茶室,走之前重新拉上门。
不大的茶室里,只剩下并坐的褚问青和方时。
空气中还残存着茶水的余香,方时转过身子,面对着褚问青,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
男人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轻轻抱住了她。
方父这一关过了。
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方时听到男人在她耳边微微松了口气,声线闷闷的,“我刚刚好紧张。”
是啊。
谁第一次见未来的老丈人不紧张呢?
即便这个人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商人。
方时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刚想安慰他两句,却听到茶室门外,方父干咳了一声。
方时赶紧推了他一把,褚问青顺势松开抱着方时的手。
两人重新坐好,中间隔着二十公分的空隙。
方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要开饭了,出来吃饭吧。”
“来了来了!”方时连忙起身,率先一步跑出茶室,从方父身旁挤过去,飞奔向厨房去帮方母端菜碟去了。
褚问青坐在原地,摸着鼻子笑了笑。
方父摇头叹息,他走进茶室,在角落里翻了翻,弯腰拿出两瓶酒来,一瓶红的一瓶白的。
他转头问褚问青:“咱们喝点儿?”
褚问青自然答应。
方父拎着两瓶酒犹豫了几秒,“托了好几个朋友也没买到什么品质高的红酒,恐怕你喝不大惯……”
褚问青扫了一眼瓶身。
红酒也不算便宜了,四五万一瓶。
他上前从方父手里接过那瓶白酒,“还是喝白酒吧,白酒更有年味。”
方父本也不爱喝红酒,听到这话深以为然,对褚问青的好感度又升了不少。
餐厅内,一道道菜肴陆续端上了餐桌,甚至还有几道极其费时费力的本地特色菜,平日里方母压根不会费工夫做的那种。
方父坐在主位,他的左手边留给了褚问青。
方时端上最后一道菜,在褚问青身边落座,轻声叮嘱了一句:“少喝点。”
褚问青轻轻点头。
方母坐在两人对面,看着这宛如两口子的年轻人,心里一下子宽慰起来。
她注视着方时仍显稚嫩的面庞,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儿好像真的长大了……
菜上齐了,褚问青拆了酒封,站起来先给方父满了一杯,然后再给自己倒满。
事实上,褚问青低估了方父的酒量,也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酒过三巡,褚问青眼圈都红了。
他些微有些醉。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餐桌前坐着威严的男人和温柔的女人,他仍有家。
褚问青有些头晕,他揉了揉眉心,转头望向正在给他夹菜的女孩。
他在醉眼朦胧中心想。
他终于又有家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