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额前试了试温度,尾音轻勾,叫了她一声:
“侬侬?”
“啊?”杭露侬很快回应他,“怎么啦?”
岑祚舟被她憨傻的眼神气笑了,手臂扶稳她的身体,嗓线褪去骇人的冷,掺染低柔,细究之下还伏藏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说:
“现在喝酒不发烧了,有进步。”
醉意迷蒙的女人听到夸赞,瞬间乐开了花,手指攥住他腰侧的西装衣料,讨赏似的挑起眉尾,得意地喋喋不休:
“那是当然,都告诉你我不是小女孩了,我现在特别厉害,什么酒应酬我都不怂。”
女助理等人得到岑祚舟的手势,无声离开,石瑀也一同出去开车。
岑祚舟拿起她的包,微微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人轻易横抱起来,步伐平稳地抱着她走到旁侧稍矮一点的沙发上,放她下来。
之后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勾唇应她:
“嗯,确实长大了。”
“可是…阿舟……”她忽然低下头,没什么前后逻辑地这样告诉他,“我今天很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岑祚舟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耐性十足。
“因为,今天有个穿旗袍的漂亮女人来找我。她跟我说……她说…”她抠着手指,声音越来越说,头越说越低。
岑祚舟不必去看,
透过她愈渐发重的咬字和鼻音,
一听就知道她哭了。
手中为她穿外套的动作停滞,他眼色倏尔冷下几度,唇线微抿,询问她的声音仍然温柔:“她跟你说了什么?”
一滴眼泪猝然掉落在他手背的虎口处,晶亮,剔闪,饱满的烫,仿若敷弥着苦涩味道砸在他坚硬如冰的心垒上,砸出极具深度的小坑,令他感觉到些许轻率的疼。
如果他低头,就能看到,她的眼泪倒映出他妥协的模样。
他不该的。
杭露侬在静默地啜泣,岑祚舟没有开口,没有催促,也并不急于逼问,只是情绪平静地替她穿好自己的外衣,良久,听到她说:
“她说她知道小浪不是我们亲生,知道你的一切,也知道你唯一喜欢的女人不是我,是……”
她哽咽得厉害,说不下去。
“是谁?”岑祚舟反而在这一刻,开口追问,“你认为我喜欢的女人,是谁?”
杭露侬在这时慢慢抬头,湿红着眼与他对视,嘴唇轻动:“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岑祚舟蜷指为她拭掉泪珠,音线舒缓,循循善诱的声色像是一种带有鼓励性地牵引,继续发问,
“不知道,为什么还回来?”
杭露侬似乎抵不住他眼底的凝视感,飘开目光,将视线落在别处,带着哭腔含糊其辞:
“是…是小浪的生母吗?”
“不要说谎,侬侬。”岑祚舟伸手捏过她的下颚,稀微抵近她一点,眼底漆燃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知道的,对么?”
或许清楚她已经很醉了,即便今晚他说过非常重要的话,明天一觉醒来她还是会忘得干净。所以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足够坦诚。
“没有人知道我的一切,只有你知道。”
他不是不能坦白。
他也当然明白她的心意。
无法接受,绝不是因为岑浪的生母或是其他什么女人,只有两点。
因为他终究带了一个孩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已为人父就必须承担起父亲的责任。
但杭露侬不同。
她完全没必要给一个孩子当后妈,她如此坚韧而灵动,她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
其一,因为仇敌在暗,他在明。
曾亲眼目睹父亲被车轮生生碾压过双腿,自那以后老人家彻底瘫痪,必须要靠轮椅度日,岑祚舟从没忘记,也不敢忘记。
他身边太危险了,
连他自己这条命也福祸难测,
在尽全力保护岑浪的时候,他就没办法给杭露侬满分的爱意,站在她的角度,实在不必。
在这方面,岑祚舟一向拎得清。
无法回应她的爱实属情非得已,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情难自禁的时刻。
他当然是有过的。
情难自禁的时候,他选择了娶她;
情难自禁的时候,他对任何人都傲然蔑视,唯独给予她短暂而无限的温柔;
情难自禁的时候,他不想杭露侬误以为自己是什么荒唐的替身,于是在结婚之前就对她坦白过一切,关于他的过去、岑浪的来历、以及他对岑浪的生母没有半年男女之间的情意。
情难自禁的时候,
“我说了,我只有过你,无论名义上,还是情感上。”岑祚舟替她擦干净眼泪,拢好外衣。
看到她哭,他还是情难自禁地对她坦诚。
“所以,别哭了好不好。”岑祚舟站起身,语气温和地说,“我们回家。”
杭露侬仰头望向他,半晌,破涕而笑,坐在沙发上没动,却耍赖似的伸手向他。
岑祚舟淡淡挑眉,再次倾身,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朝门口走去。
醉酒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快,
没多久,甚至还没等走到车里,杭露侬已经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这一觉,就是天亮。
醒来迷迷糊糊摸去浴室刷牙的时候,她忽然惊醒,猛然想起自己昨晚好像醉成一摊烂泥,然后岑祚舟好像有来接她
……?
她四下环顾一圈,发现是自己住的酒店。
难道说,昨晚见到岑祚舟是她的幻觉?他根本没来?自己是被助理送回酒店的?
她含着牙膏跑出浴室,刚要拿起手机拨电话给助理,门外忽然传来节奏规律的敲门声。
“谁啊?”她走近门边问了句。
很快,门外响起男人低磁沉沉的声音:“我。”
!!!
是岑祚舟。
“等、等一下!”
杭露侬拔腿跑去浴室,动作飞快地刷牙洗脸,拿出毕生所学无比迅速地画了个妆,换衣服换鞋,总算勉强收拾得形象还算不错,边不安地整理衣服,边走过去给他开门。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杭露侬惊讶道。
岑祚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将一对耳环递给她说:“昨晚落在我这儿的。”
“哦哦……”杭露侬伸手接过来,徒然惊觉到不对劲,错愣问他,“昨晚…你来找过我?”
“断片了?”岑祚舟眯了眯眼,大方承认,“我送你回来的。”
杭露侬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那…那个,我没乱说什么……吧?”她眼睫疯狂眨颤,试探着问。
“说什么?”岑祚舟反问。
“没,没什么就行。”杭露侬立马摆手,干笑两声,此地无银地解释说,“主要是昨天杭氏刚签了个大单,够吃一年了,我这一高兴就跟歆歆她们几个喝得有点多。”
歆歆就是她的那位女助理。
岑祚舟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就在杭露侬手心各种飚汗快要扛不住他的眼神准备全招了时,倏然男人懒淡地笑哼了声,语调轻描淡写:
“还行,不算醉,还知道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杭露侬:“……”
她咬紧下唇,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找话题,这时候岑祚舟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掏出来撇过一眼,隐隐皱起眉,随后将手里的醒酒汤递给她,淡声叮嘱:“走了,记得喝。”
杭露侬倚着门,怀抱着男人送来的醒酒汤,恋恋不舍地目送他的背影。
而岑祚舟已然收起眉尾眼梢的柔情,神色森冷,情绪冻结,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两则消息。
第一则,是许昌良:
【岑总,送你份大礼,请笑纳。】
第一则,是一个未知号码:
【高级VIP账号】
【密码】
【欢迎来到「社团聊天室」,本房间专为高级VIP会员所设,聊天室名为「教授房」。】
下面附带一串蓝字链接。
接连一段时间,时眉在岑浪的陪同下办好了章老师的一应葬礼后事。
或许是岑浪给的支撑力量过于强大,时眉并没有萎颓下来,反而恢复了精神进入工作。
毕竟她明白,哭哭啼啼是最无用的。
她要做的,是完成章老师没做完的事情,找到她的女儿方灵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查出真相,就是对章老师最大的慰藉。
所以这天黎睿从外地回来,约时眉出来吃饭,作为女朋友的自觉性,时眉当然第一时间给岑浪打电话想跟他说一声。
免得她家浪浪又要吃飞醋。
但又想到岑浪上午在开庭,接不了电话,时眉索性就给他发了个信息。
“你最近忙什么呢?”露天餐厅,时眉看了眼对面的黎睿,弯唇调侃,“怎么好像瘦了?”
黎睿挑挑眉,献宝一样从包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旧报纸,递给她说:
“姐姐,你看看这篇报道。”
时眉不明所以地低头望过去,入眼一行硕大的加粗宋体字标头极为扎眼。
《11.2未婚先孕少女报复校园爆炸案》
“这标题可算是把噱头占尽了。”时眉失笑摇头,视线落及在正文时,无意瞥见报道发出的时间,惊鄂道,“25年前的报道??”
黎睿点点头,略微唏嘘不忿:
“无良媒记,只顾着博取群众眼球胡乱编造,简直离谱!”
时眉微微诧异,“这报道是假的?”
“没错,我这次出差就是去当地了解这件事。”黎睿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凑近她说,
“姐姐,你听说过心理学上的精神控制和催眠杀人吗?”
“催眠杀人?好像平时在电影里看到过。”时眉首先注意到这个词,仔细想了想,说,“精神控制是说利用心理学对一个人进行精神干预吗?”
黎睿忙不迭再次点头,为了保密,他凑得更近了些,说:“可以简单理解为长时间持续性地洗脑、驯化、调教,也算是一种高级手段的PUA。”
时眉听着听着来了兴趣,也凑近他追问:“那你说的这个催眠杀人和精神控制,跟这个25年前的案子有关系吗?”
黎睿继续探前几分,两人此刻的姿势近乎是头对头,他趴在时眉耳边兴奋地想要继续分享:“当然有关系,我跟你说姐姐——”
很遗憾,
他没能说完。
下一秒,后衣领被人从身后蓦地施力拎起来往后拉开一段距离,两人同时懵怔抬头,
只见岑浪一身挺括西装,身骨落拓修直,单手插兜,另一手还拎着黎睿的后衣领,舌尖抵了抵唇角内侧,虚眯着眼慵懒吐字:
“你叫,黎睿是吧?”!
第54章
凌晨三点半。
帕加尼风神疾驰驶下高速出口。
时眉的心情很复杂。
几小时前,时眉在露天餐厅单独会面年轻帅气的记者弟弟,两人面对面、头碰头凑在一起讨论陈年报道,三观输出契合。
岑浪出现在这个时候。
诚然,料想到倘若没有说一声,岑浪一定会醋,所以时眉事先给他微信留了言。
她特别留意过,按照法院到餐厅的路程与时间计算,岑浪应该是在闭庭之后没有耽搁,立即出发赶过来。
以及,他拎住黎睿衣领的动作,包括他眼角眉梢泄露的神色,他的发问,他的口吻,一切都足以证明这个男人还是醋了。
时眉掀睫之间,一目了然。
并为此而亢奋。
她竟然感到亢奋。
毕竟,从前的天之骄子傲慢又矜骄。
而此刻得到他因过分在意滋生出名为“嫉妒”的陌生情感,他为她痴迷,为她破戒,被她煽动情绪,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亢奋了。
但还不够。
如果让他继续吃味一点,会怎样呢?
应该,会非常有趣吧。
于是,当黎睿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徘徊,一脸懵怔地问时眉:“这位是…?”
岑浪眉骨轻扬,没有主动自我介绍,而是偏头将视线凝落在时眉脸上,不动声色的眼神里,似乎含着饶有兴致的期待。
然而——
“啊,介绍一下,这是我上司。”
时眉轻飘一句。
上司。
由她淡然阐述的他的身份,
从她嘴中亲口承认的他们的关系,在别的男人面前他被给予的名分,
是什么,上司?
岑浪虚眯起眼睛,靠着墙,沉默低眼睨着她,讶异之外郁结微讽的底色近乎淌出眸底。他像是被气笑了,舔舔唇角,淡漠从她脸上撤离视线,转身走人。
饶是神经大条,黎睿也还是嗅出这位“上司”跟时眉之间的不对劲,他试探开口:
“姐姐,他不单单只是上司吧?”
时眉弯起嘴角,收拾东西的同时,大方承认:“你姐夫。”
黎睿更加惊愣:“那你刚才说……”
“这个嘛,”时眉知道他想问什么,眉眼弯弯,回答得模棱两可,“你可以理解为情人间的恶趣味。”
“蛤…?”黎睿还是懵。
没有任何感情阅历的男生怎么会理解,他没有体会过,当然不懂。
“有时间多接触一下女孩子吧。”时眉没再执着解释,拎起包背好,临走前笑着分享,“你会发现,恋爱真是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归有意思,
但有些时候,
自己作出来的苦也得自己受。
时眉猜岑浪没有走远。
而事实的确是他压根没离开。
入夜凉风洄悬浮荡,霓彩光色里招摇丝丝青团白雾,他慵懒冷酷地半倚在车旁,身影绰绰落地,拖拽出高傲不羁的线迹轮廓,表情松散,气度疏离。
见到时眉从餐厅出来,岑浪眸色漠然地掐掉烟,直起身子迈步朝她走过去。
时眉有多能去能伸,见势不好,玩够了就开始装怂,讨巧卖乖的求怜话张口就来:
“浪浪你别生气——”
但如果岑浪到现在还能被她骗到,他就白跟她同床共枕这么久。
他眸色未变,半点不为所动。
二话不说弯腰扛起她,牢牢箍紧她的细弱蛮腰,在女人慌乱的低呼声中直接扔她上车,单臂搭在车门上,压着声,撩眼轻嗤:
“喜欢玩角色扮演?”
时眉眨眨眼,眼波盈盈楚楚似星子,通透薄亮,流转的纯澈眸光懵懂又无辜,音调故作不解,伸手欲图去抱他,问:
“什么啊浪浪,你在说什么角色扮演呀?”
岑浪笑哼了声,身体后撤一点,没让她手上的动作得逞。头一歪,也懒得跟她打哑谜,低喑的声线浸泡着些许吊儿郎当的野痞气,直截了当地反问她:
“试过被上司绑架么?”
时眉心尖稍颤,“浪浪……”
她软腻着嗓子唤他。
声音有多软腻,心底就觉得有多刺激。
“怎么,很期待?”岑浪轻易剖析她的那点儿小心思,凉凉哧笑一声,眼底剥离不加掩饰的恶劣,甩上车门。
时眉轻轻挑眉,笑了。
不得不承认,人真是欲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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