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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阿姨尽快配合院方转院,不要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会有人去跟叔叔签全免协议,就说你找的。”
这是那通越洋电话的全部内容。
很快隔天一早,就有港岛私人疗养院的人找上门。倘若只有港岛的人,也许还是无法打消时眉的全部疑虑,直到她看见一同出现的那位壹浪集团法务部部长,曾任港厦政法大法学系教授,法学界泰斗级人物,同时也是她的标杆偶像。
那一刻她才确信,电话里自称是喻卓朋友的那个少年,真的不是骗子。
“要不是后来老大你告诉我,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在我母亲生病时,浪哥也出过一份力。连他帮警方破案那事儿,也是我自己在联邦新闻报道上看到的。”
喻卓摇头笑了下,
“所以我说浪哥人就那样儿,就算做天大的善事也懒于解释,看着冷,其实比谁都心热。”
“当初我们一块儿玩得一群人平时都挺要好,真到我出事儿那天,别管有钱没钱的,个个能跑多远跑多远。我也理解,人之常情嘛。”
时眉没出声,只是安静聆听着被细细描勒出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岑浪。
喻卓停顿了会儿,过了很长时间,声音极低极低地哽咽一句:
“但真的…除了浪哥,没人帮我。”
时眉沉默了好半天,半晌,拍了拍喻卓的肩膀说:
“去跟老黄请个外勤假。”
喻卓缓下情绪,惊讶问她:“我们去哪?”
她拎过桌上的空纸杯揉成一团,半眯着眸,扬手精准丢入不远处的垃圾桶,回身挑眉告诉他:
“救你浪哥。”
……
“怎么样,能不能行啊你?”
岑浪家车库,时眉跟喻卓俩人一人一边趴跪车座上,仰起上半身对头盯着行车记录仪。
喻卓边卸边憋不住好奇问:
“老大,你怎么有浪哥车钥匙的?不是,你怎么有他家密码的?”
“我住这儿。”时眉果断干脆。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岑浪没开车,车钥匙就随便扔在茶几上。
“什么?!”喻卓像被雷劈了下似的,爆炸性消息让他歪着脑袋绕开后视镜,八卦的同时还带点兴奋地问:“你俩…啥时候事儿?这、这进度飞快啊。”
时眉照着他的脑袋狠敲一记,“借住一周!!还不是为了夏婕的事。”
喻卓乐了:“就住一周啊,你多住他个十天半月的呗,说不准你俩朝夕相处就能发现对方的好…嘿嘿…嘿嘿嘿…”
“?喻卓,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时眉咬牙威胁。
喻卓拆掉记录仪外壳,“你呀,其实跟浪哥一样嘴硬心软。”
时眉翻个白眼,“别扯淡,我是看你面子好吗?”
也看在那罐止痒膏的面儿上。
喻卓还想说什么,被时眉一巴掌呼背上,催促道:“赶紧干活儿!”
“不成,整不了。”
时眉疑惑了下,“怎么回事?”
喻卓指了指空缺的卡槽位,“芯片被人拿走了。”
时眉蹙紧眉尖,但仍然冷静,她转身坐在副驾上,轻垂长睫,眼底牵离出些许认真思考的成色。
“那晚,你们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喻卓冷不防问起。
特别的地方。
“有办法了,跟我走。”她眸波剔亮如水。
那条新闻爆上热榜时,时眉带喻卓拎着大包小包下午茶,赶到港厦市刑侦分局。
因为经常来找小乔玩,加上平日里偶尔取证业务有走动,时眉跟局里的人早就打成一片,安排喻卓在外面分吃的,她直接转头找上老熟人。
市刑侦分局支队队长,梁铭。
“这位大小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梁铭一见时眉来就笑了。
时眉也不见外,大大方方地落座他对面,语气淬足了撒娇的意思:
“铭哥你要这么说我可伤心了,哪回来看小乔,我没带好东西孝敬您啊。”
梁铭没好气笑说:“没大没小,连声叔都不叫。”
梁铭今年四十七,
照辈分时眉叫他一声叔也叫得着。
“叫什么叔啊多显老,您在我这儿永远警队第一队草,分局不老之光!”论溜须拍马时眉绝对当仁不让。
“行了,少来那套。”常年缉拿罪犯,梁铭当然练就一双极具洞察力的鹰眼,一秒识破她的意图,“说吧,奔着谁来的?”
时眉嘿嘿一笑,试探道:
“那个,我们律所的岑律师是不是在你这儿呢?”
“岑律师?没听说有这号人啊。”梁铭状似思考着,还顺带问了句一旁的警察小哥,“诶小贺,咱们最近抓的人里面有姓岑的吗?”
“报告梁队,没有!”
时眉:“……”
她要看不出她梁叔这点装傻充愣的演技,她就白混这么多年。
“诶呀您别跟我兜圈儿了铭哥,”时眉直接捅破窗户纸,“就说人是不是在你这儿吧。”
梁铭见被她看穿,也不装了,笑道:
“是在我这儿。”
时眉立马来了精神,“因为那则新闻?你们不会真怀疑他诱拐未成年吧?”
“诶打住啊,规矩在这儿,案件相关不讨论。”梁铭公事公办。
时眉也不着急,弯起唇角赞同道:“对,规矩不能坏,那您什么都别说,您听我说就行。”
梁铭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首先,作为当晚现场第一节 目击证人,我可以为岑浪作证,那篇新闻上针对他的报道完全抹杀真相,颠倒黑白哗众取宠。事实如此,我愿意为我接下来提供的证词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优盘,
“物证。”
她将优盘推到梁铭眼前,指尖点敲两下,词句条理,逻辑清晰地分析说:
“这是前滩区洲心大道闸口路247号,711便利店的外接监控电子眼,也就是新闻配图上所拍摄的地点。”
“根据监控显示,凌晨2点46分09秒那名女高中生出现,自称遭遇尾随向岑浪求助。2点52分18秒女高中生言辞激动,拦车要求我们为她提供帮助,就在这个时间节点,岑浪拉她上车被拍下。”
“4点08分我开车载女孩到「稻荷里」,并亲自送她回家,5点26分我开车送岑浪到「莱茵湾」,车上全程对话可以在行车记录仪中完整提取到。”
时眉从梁铭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快速写下两串数字号码,告诉他,
“这是我跟岑浪的手机号,您可以让技术部的警官通过基站定位信息,随时验证我的话是否属实。”
其实说到这里,时眉还是紧张了下。
因为行车记录仪的芯片丢失,倘若梁铭追问起来,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解释不清。
所幸梁铭只是耐心听完她的话,眼神欣赏,话里话外尽是不加掩饰地夸赞:“早就说过你更适合当警察,什么时候律师干腻了,考虑考虑来我这儿?”
时眉也不吃他那套,轻轻挑唇:“您别跟我打岔,您按您的规矩,我走我的流程。”
“哦?那你接下来什么流程?”
时眉毫不迟疑,当即脱口而出:
“我要见岑浪。”
梁铭意味深长地望了眼门口,笑着问她:“警局见人先亮身份,岑浪是你什么人?”
“我的…”时眉被出其不意地问愣住,梗了一下,又机敏反应过来,回答:“我的当事人。”
她挺直腰背,虚咳两嗓,佯作专业的官方腔势:
“作为岑先生的私人委托律师,在没见到我之前,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拒绝回答任何不利于自身利益的审问。”
梁铭忍不住啧笑两声:“原来是私人委托,看来挖不走你了。”
他冲时眉朝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
嗯?
什么意思?
时眉不明所以地扭头望去——
一眼看到岑浪拎着水瓶靠在门上,表情松散冷淡,神色恹恹,“我的人哪有这么好挖。”
他目光一挑与她对上眼神,视线炽灼地交缠到一起,薄唇缓缓勾上层浅薄的笑,腔调疏懒,尾音透着点低微胶着的哑意:
“是吧,律师小姐。”!
第16章
“铭哥,什么情况?”
时眉懵了。
梁铭在他俩之间来回看了眼,摇头一笑,从桌上拿起份文件递给时眉,解释说:
“看看,女生负责扮演高中生,以这层身份做保护让受害人降低警惕心,大部分选定一些小资水平的上班族。同伙负责扮恶人和偷拍,利用照片视频等紧随其后反手威胁,诬陷他们对‘未成年少女’做非法的事,索要数额不菲的钱款,扬言如果不给钱就把事情捅到受害人公司和家庭。”
“合着是升级版‘仙人跳’?”时眉问。
梁铭点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可这次为什么换作案手法?”
时眉觉得奇怪,“他们没有直接威胁岑浪,似乎只是单纯想把事情闹大,这团伙里还有媒体的人?”
梁铭也皱起眉,看向岑浪。
时眉跟着顺势瞥向他,
岑浪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口水,眼色平静,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壹浪最近在跟长实竞标西海码头的项目。”
港厦“双贵”,壹浪&长实。
由于两大集团在各个领域皆有所涉猎,双方时不时总能碰上,算是老对头,年年首富的位置轮流上。所谓上流圈里的“神仙打架”,说的就是这两家。
“我记得好像公布中标结果就在这几天。”
民商诉讼不分家,时眉平时对一些财经方面的新闻报导也相对敏感,基本圈里的大动作都能实时捕捉。
她恍然反应过来,“长实买通这些人,是为了利用恶性社会事件阻挠壹浪中标?”
大型上市集团的股价与集团名誉时刻紧密关联,常常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今天的新闻标题从“一线豪门独子”变成《壹浪太子深夜诱拐未成年少女》,就算壹浪是家族企业而非股东制,不会出现董事会上“逼宫退位”的惨状,但恐怕此刻壹浪的股市也不会太好看。
所以说,商人为什么冷血,
都怪金钱太眼热。
岑浪疏冷轻嗤:“这点儿手段,最多是长实知道我回国,替我“知会”我爸一声。”
时眉不由在心里暗叹,
这还真是豪门情报网堪比FBI,她记得喻卓说,夜店包场是岑浪第一次宣布回归,结果当晚就被盯上搞事。
怪不得岑浪低调回国呢。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眉纳闷地看着岑浪,又转头眯起眼睛,别有深意地盯向梁铭。
“别,误会了,还真不是我抓的。”梁铭摆了摆手,“其实这个诈骗团伙,我们的人也盯了有段时间,无奈那些受害人总害怕东窗事发,影响到自身生活,拒不配合我们提供证据。”
“还是小岑实力够强,新闻一出,他直接连人带证据一起打包送来警局。”
说着,梁铭笑着调侃时眉,“你要再晚来一会儿,人家都准备回去吃晚饭了。”
时眉:“……”
合着还是她多管闲事儿了呗。
白跑一趟。
“不白来。”岑浪倏然开口,话是说给梁铭听的,可视线淡淡游移在时眉脸上,眼梢微扬,“我的私人律师,这不是来帮您把证据闭环了么。”
梁铭低头看一眼桌上的优盘,笑声赞同:“倒也是,时律师可算帮我们大忙了。”
时眉歪头凝着岑浪,轻轻挑眉。
还行,挺给面儿。
算有良心。
梁铭这时接起电话,“好,我知道了。”
随后放下电话,告诉岑浪:“壹浪法务部的人来了。”
……
“想问什么?”
从梁铭办公室出来,时眉跟在岑浪身边,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女孩…那个女人不对劲的?”
时眉迫不及待地问他。
岑浪撩她一眼,“包场。”
果然是这样。
时眉纳闷道:“可连喻卓都知道你那晚包场,他们事先不做调查吗?想搞你还这么没诚意。”
她一心只顾盯着他输出求知欲,全然没注意到抱着大摞文件走来的男警官,两人险些就要迎面对撞。
“人已经在我车上,”
说话间,岑浪出手扯开她避绕对方,又很快松手,“她无论找什么借口,都没区别。”
时眉却更加疑惑,问他:
“既然你发现了,为什么不撵她下车?”
岑浪压着眉,声线微嘲:“你觉得,‘嫖娼并深夜遗弃未成年少女’,会比‘深夜诱拐’更好听么?”
“……”
话糙理不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时眉不禁暗暗偷觑他一眼,见他神色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对这类肮脏把戏早已司空见惯,这让她突然觉得好像……
有钱人也并非全都是快乐?
“但如果你提醒我,我可以直接开车送她来警局的。”时眉有点不忿。
岑浪低睫看她一眼,并未直接接下她的话,而是反问她:
“你知道如果壹浪追究那间新闻媒体公司,结果会是什么吗?”
时眉虽然不懂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但作为港厦市民,至少该对壹浪集团的实力与地位有绝对清晰的认知。
“大概…那家公司会消失?”
时眉想了想,又说,“可他们很聪明,利用仅具有指向性的代称发布报道,就算壹浪的股市真的因为这则新闻而发生动荡,恐怕也很难起诉追究。”
“缺什么?”岑浪继续提问。
“直接证据。”
时眉答得果断:“能够证明那篇新闻与你、或者与壹浪相关的直接证据。”
“车牌号。”
岑浪直接给出答案。
——港AA1919
时眉蓦然怔愣。
她瞬间回想起早上自己也曾对比过,那张配图糊照上面所隐约拍下的车牌号码,岑浪的车牌号码。
这同时也解答了时眉的另一个困惑。
既然任意一个负面新闻,都可能具有影响利益的风险所在,那么如壹浪这般手眼通天的财团,其所属公关部门一定全天24小时无间隙盯梢网络风向。
他们绝不允许任何潜在威胁的存活。
而今早那则新闻,居然可以挂在网上超过3小时,甚至爆上热榜。
按照资本的惯用手笔,只要他们想,甚至用不着公关部出面,只需甩钱封麦撤新闻即可。
除非,壹浪故意坐视不理。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基本盘个七七八八了。
“所以,那晚你假装上当,让对手卸下防备心发布新闻。新闻一出,壹浪任其发展置之不理,这样但凡遭受任何损失,或者哪怕毫无损失,都够以‘集团名誉受损’为由提起诉讼,从而端掉那家媒体公司,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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