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眉清晰利落地捋了一遍。
忽然间,她似乎又意识到这条逻辑链中,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浮动因素。
“但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那张照片必须成为直接证据。”她皱了皱眉,问,
“你怎么确定,对方一定能拍到你的车牌?”
岑浪倒也耐着性子回答:
“在你送那个女人进家门的时候,‘110’已经抓住了她偷拍的同伙。”
此110非彼110,
指的是岑浪的私人助理。
“所以,那张配图,”岑浪轻蔑一笑,“是我亲自替他选好发给媒体的。”
“……”
果然是长在诡谲漩涡里的太子爷,
好大一盘棋。
“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岑浪懒恹挑眉。
“什么?”时眉问。
“壹浪并没有打算追究媒体公司的法律责任。”他眼神玩味不羁,字词运用得婉转又锋利,口吻凉薄地告诉她,
“只是让他们重新发表一则新闻而已。”
这时候,壹浪法务部成员叫走岑浪。
时眉出于好奇,掏出手机点进新闻网,只见入眼霸据热搜榜一的标题是:
——《恭贺壹浪国际集团成功中标西海岸集装箱码头承包工程项目》
同一家媒体,
前后两份重磅新闻稿。
倘若这则新闻已表露出对壹浪的明确褒奖性,那么另一则报道的隐晦贬义性脏水,其内涵矛头则直指同为“一线豪门”的,长实集团。
极致瞬间,风向扭转,将计就计,以牙还牙。
够狠。
够讽刺。
“眉眉~~!”
时眉对商战的一番暗叹,终止在小乔甜腻娇软的这一声里。
时眉伸手揉揉小乔的脑袋,冲她眨眼道:“饿了饿了,下班没!”
小乔挎上她的胳膊,有样学样:“下了下了,吃什么!”
“下馆子的事儿,还得问咱卓哥。”
时眉拉上她走出警局,正巧看到那边喻卓跟岑浪也一同出来,于是半开玩笑地喊了嗓子,
“卓哥,咱晚上去哪儿乐呵啊?”
喻卓握拳捶捶左胸前,自作帅气地指指她,一副靠谱又不完全靠谱的样子,“这你可就问对人了,别问,直接跟我走。”
说完,他回头问岑浪:“浪哥,一起不?”
“没空。”
岑浪低头玩着手机,眼也不抬。
“这就是…那位‘浪哥’啊?”小乔踮起脚,悄咪咪地跟时眉耳语,“果然又冷又拽,跟我们那位领导简直难分伯仲。”
时眉坏笑附和:“回头给他俩组个局,看谁拽死谁。”
两人瞬间笑作一团。
笑着笑着,小乔突然用力拽了拽时眉的衣袖,小声惊呼:“眉眉眉眉!!就是他!那位法医届大佬,我领导林商陆。”
?!
时眉当即抬头,眯眼望向从警局里走出来的男人。
白色宽松衬衫搭黑长裤,领口严密系扣,袖口上挽两道露出小臂肌肉线条,肩宽挺拔,体态修直,看上去冷峭又清贵。
时眉微微僵在原地,追问:
“你说他叫什么?”
小乔不明所以地重复道:“林商陆啊,双木林,中草药那个商陆。”
“……陆哥?”
时眉试探着小心喊了一声。
岑浪隐隐皱眉,旋即抬眼瞟过去。
当喻卓和吴小乔也同一刻愕然瞧她时——
男人徒然应声停下步伐,稍顿,滞眼偏头,漠然孤清的眼神冷冷落在她脸上。继而下一秒,眉眼略松,惊异在他冷调的眸底弹跳了下。
半晌,他竟然迈步走向时眉。
反而令时眉愣了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她稍显局促,思忖着该如何自我介绍。
可当她不慎跌入对方沉郁似水的眸子里,冲到嘴边儿的说辞都变得刻意。
她索性放弃,最终只抿抿唇,说出一句:“我是……”
“时眉?”
林商陆接得自然。
疑问句式,陈述语气。
时眉登时眸波放亮,满目惊喜,言辞里的雀跃成色根本不加掩饰:
“我果然没有认错人!!”
林商陆淡淡勾唇,褪却森冷寡漠的肃意,微微垂眸,眼神斯雅温儒,声色清朗地看着她说:
“长大了。”
笑、笑了……?!
吴小乔震惊地瞪大瞳孔,眼睁睁看着那位“冷面阎王”居然笑了,从未有过半点多余表情的男人,居然此时此刻对着眉眉笑了。
然而更令人猜不到的是,时眉在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后,似乎根本无法掩饰过分雀跃的心情,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直接冲上前一把抱住林商陆,激动得小步子跺脚,
“好久不见啊,陆哥!”
林商陆下意识伸手接住她,稳住她的身子,又迅速松开手,只虚虚环着她的后背。
如此绅士有礼教。
岑浪站在视野最好的位置观赏到这一幕,沉默半分钟后,倏尔低嗤了声,眸眼无色,嗓音冷漠地问喻卓:“他谁?”
喻卓也一头雾水地跟小乔对视了眼,俩人面面相觑,抓挠两下后脑勺疑惑道:
“没听说老大还有个陆哥啊……”
岑浪眼神更冷下几分。
什么铭哥,
什么卓哥,
什么陆哥。
她一天到晚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好哥哥。
第17章
“我们这个时间去找人家真的方便么?会不会太打扰?”
车上,时眉轻声问岑浪。
原本是大家一起约晚餐的。时眉已经很多年没见林商陆了,没想到今天恰好会在警局碰到,想着怎么都要吃个饭喝两杯好好叙叙旧。
结果岑浪突然喊她走,说是那位画家明天之后要出远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港厦,只剩今晚有空。
无奈总还是要以工作为重,时眉只好抱歉失约,跟林商陆说等有机会随时聚。好在林商陆也并不计较,主动留了她的联系方式,说下次会提前联系她。
晚餐,只能是小乔跟喻卓这对冤家一起解决了。
“警局门口,你抱着那位是刑警?”
岑浪忽然问她,沉默几秒,又声音冷淡地补了句,“看着弱不禁风的,也不太像。”
时眉被问愣了下,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你说阿商?”
她挑唇纠正,“人家可是警局特聘的法医。”
“阿商。”
岑浪扯唇重复这个称呼,尾音下压,轻蔑冷嗤了声。
比“陆哥”更离谱。
时眉并未在意他这声轻讽。
“我跟阿商…”她忽然在这里停顿了下,垂下睫毛,半晌又抬眼望向窗外,轻笑了声,“我们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那时候小乔还没来,我俩基本每天都在一块儿玩。”
车速倏然放缓了几分。
似乎久别重逢格外容易携来回忆,又或者是当下这刻,身边的男人还不算讨厌,令她可以短暂卸下防备,敛起小部分自我防御的刺。
然后小心推开岁月尘封的闸门。
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段懂得“遗弃”为何意,学会察言观色,只能报团取暖的时光,大抵并不完全幸福快乐。也许酸楚更多。
就像一道经年累月闭锁的闸门,一旦启封,必然是浮屑碎尘扑面而来,呛得人鼻酸难受。
所以时眉鲜少去想往事。
她需要心硬。
才能自洽。
“阿商乖巧懂事,长得清秀学习也好,孤儿院里没有老师不喜欢他,甚至经常会有想要领养的夫妻,抢着要带走他。”
岑浪没吭声,淡淡抿起唇,侧眸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上弯,是在笑。
可她的眼神似淋了雨般湿冷,黯淡,没有光,一眼望进去让人捉不住方向。
“后来呢。”
岑浪破天荒地主动发问。
她没有表现得那样开心。
可偏偏这样,就算是这样,还是能听到她故作轻松地牵起唇角,微扬语调:
“后来,听说是一对很有钱的丧子夫妇来孤儿院,领走了阿商。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今天。”
所以,她刚才在警局才会那么激动。
大抵是见到家人的亲切感吧。
车内徒然陷入一瞬阒寂。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匆匆掠过的幽暗夜色,转而变为巍然高矗的建筑组群,灯色浮光幻影,满目是冰冷璀璨如奢华剔闪的凉星。
车子驶入珠港前滩中心,主动开口的人,还是岑浪:
“你今天,为什么来警局?”
外界的人在不断塑造她。她贪财、精明、现实,她撒谎成性,无往不利,她的漂亮皮囊下深藏着如此恶劣而不完美的灵魂本质。
所以为什么,
这样的她会出现在警局,
帮他取证辩护,为他证明清白,还私自承认是他的私人律师。
他并没有要求她这么做。
不,应该说就算她这么做,岑浪也并没有承诺给她任何利益相关的好处。
“还你人情。”
时眉轻轻挑眉,歪头看向他,“上次你在徐嘉志手里救下我那晚,不是也在警局做了我的证人吗?”
她突然觉得困倦。双手环胸往下滑了滑身子,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闭着眼困恹恹地告诉他:
“一报还一报啊岑律,扯平了。”
“扯平了么?”
岑浪撩她一眼,再次松开油门缓下车速,淡声戏谑的字词与细致体贴的举止极度违和,
“我怎么记得,我救过你可不止一次。”
他倒算得还挺细。
“别那么较真。”时眉这时睁开眼,扭头注视着他,眸色里浸染一点狡黠的底色,慢慢露出笑容:
“同在协作组,以后我们就算是利益同体了。”
“所以,时律想跟我同甘共苦?”他声色凉凉。
“同甘可以。”
她转回头继续闭上眼,红唇微动,聪明地将问题反扔回去,“共苦你就不心疼我吗?”
“……”
……
原本以为,岑浪会带她直接赶去见那位艺术家朋友,可没想到他居然绕路来了前滩CBD,又选了家闹中取静的中餐厅。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一起吃饭。
好巧不巧,还碰上了熟人。
“岑浪。”
身后有个女人出声喊他。
不料岑浪却理都不理,径直朝里走去,倒是时眉听到声音先回头,发现竟然是之前去律所找岑浪办男模案的那位千金。
“喂,秦婵喊你呢。”时眉拉住他。
岑浪这才顿住步子,转身掀眼看过去。
秦婵朝两人走过来,先是一眼认出时眉,挑眼戏笑着
跟她摆摆手打了个招呼:“律师妹妹,又见面啦。”
“巧啊,秦女士。”时眉弯唇轻笑。
秦婵一愣,“你居然还记得我?”
时眉歪了歪头,漂亮话信手捏来,“这么漂亮的美女,过目不忘好像很正常吧?”
“干你们这行的,嘴都这么甜吗?”秦婵显然被逗乐,转头又见到冷着脸无语的岑浪,勾勾眉,不拘一格地伸手就要拍上他的肩膀,
“这位倒是另当别论。”
岑浪眉骨皱起,侧身直接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冷漠地扔了两个字:“让开。”
“凶什么,听圈里人说你回归了。”秦婵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收回手,环胸抱臂笑看着他,
“我那事儿,看来是有眉目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在下班时间为你答疑解惑?”岑浪口吻不耐地截断她的话,字词森冷得骇人,
“再说一次,让开。”
对方受他眼神恫吓,撇撇嘴,侧开身子给他让了条道儿。在岑浪漠然迈开之后,秦婵一把拉住跟在他身后的时眉,悄声跟她说:
“让你男朋友多留心点我那案子。”
“男朋友?”时眉简直要笑出来,“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解呢?”
“你俩不是一对儿吗?”
秦婵狐疑出声,又想了想,摆摆手直率道,“也是,谁会跟他那种注孤生的拽冷样儿啊。”
随她手部动作,时眉顺势瞄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肌肤,顿了两秒,没由来地蓦然夸赞她一句:
“您的手镯真漂亮~”
秦婵随她的话低头看了眼,晃晃腕部的镯子,兴奋道:“有眼光嘛,诶我跟你说这可是——”
走在前面的岑浪这时停下来,转身凝向时眉,音线没什么起伏,问她:“走不走?”
时眉耸耸肩,跟秦婵简单招呼了声,临走前又特意留心瞄了眼她的手腕,也没多说什么,跟上岑浪辗转走去提前预定好的长廊雅间。
“不是说那位画家时间有限,怎么还有闲工夫来吃饭?”
一坐下,时眉才觉得奇怪。
岑浪淡瞥他一眼,轻飘飘地扔了两个字出来:“饿了。”
“……”
行吧,少爷任性。
不吃白不吃。
服务生很懂眼色地站去时眉旁侧,时眉也没客气,眼速飞快地阅览餐牌,迅速将自己爱吃的菜点出来。
服务生安静记录,随后抬头悄声觑了眼对面。
岑浪拎着茶壶替两人斟好茶,掀眼朝服务生点了点头,示意就这些。
时眉端着茶盅抿了口,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儿怪,当即放下茶盅,眼神略带警惕性地问他:
“你这…该不会是给我安排了顿鸿门宴吧?”
突然这么好心?
怪惊悚的。
“有事儿让我办?”她又问。
见她一副充满戒备的表情,岑浪觉得好气又好笑,“看来我在时律这里的印象,是真差劲。”
时眉扁扁嘴,“毕竟我并不认为,我们已经到了可以共进晚餐的相熟关系。”
她预知下一秒岑浪一定会反怼回他,内心已经开始酝酿预判的回呛台词了,哪知对面的男人只是轻嗤了声,口吻不咸不淡:
“放心,不收你饭钱。”
那倒敢情好。
很快,几名服务生陆续上菜,止住两人的进一步交谈。时眉也很快被眼前美味牵走味蕾,没再考虑那么多。
似乎并没有受到孤儿院回忆的影响,时眉看上去心情不错,胃口也好,心无旁骛地夹着莴笋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安静又认真,眼皮轻垂,小口小口地嚼咽,没有声音。夹菜的动作也不慌不忙,举止幅度很小。
大概饭菜是她爱吃的,十分合口味,所以也没有挑食。
岑浪几乎没怎么动筷,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眼神敛低,半睨着她认真吃饭的模样,眼底隐约褪却几分冷。
嘴角不自觉稀微扯动。
他当然没什么目的。只是清楚她应该为了帮自己取证而奔走了一天,因此单纯想跟她吃顿饭而已。
他承认起初在警局见到她时,以为她会借此机会跟他谈判,做交易,毕竟她说过她的时间很宝贵,不会做出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没有。
而现在岑浪反而觉得,就算她是真实带有目的性,才来警局为他作证。
似乎也没有关系。
“秦婵结婚了吗?”
吃着吃着,时眉冷不防地扯出这个话题。
岑浪沉着嗓子,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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