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上一片寂静。
无论是亭台内的众多宾客,还是楼阁上的大人物们,此时皆是震撼无言,翘足企首地望着拱桥方向。
也就少数怀疑新郎官是皇子的大人物,隐隐能理解些许。
但皇子终究是皇子,终究是一人之下的尊贵存在。
哪怕是恒国公这等重臣,比起诸位皇子还是要略逊一筹的。
恐怕也就初代恒国公,这等曾经跟随神皇陛下打天下的股肱之臣,才能真正压住多数皇子们。
只见湖面上那蜿蜒的拱桥方向,一尊赤金色的华贵轿辇飘然而至,一队身披玄金色甲胄的护卫跟随在周围。
轿辇上正坐着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男子,身穿大红色亲王常服,气度不凡,温润如玉。
赫然是十二皇子,承王。
林越的眼神中泛起一抹冰冷的杀意。
害死了他的外公,还这般招摇地来到了他的婚宴上?
但林越缓缓深吸一口气,将杀意尽数藏于心底,一分分地化作前行的动力。
无能的杀意,不过是笑话。
很快,十二皇子的轿辇上了宽阔的拱桥之后,可见后方不远处的花草林间,又出现第二队护卫跟随的轿辇。
第二尊轿辇上,则是一个头戴凤冠的年轻女子,她一袭大红色宫装,身披深青色霞帔,面戴朦胧的轻纱,白皙的额头上也有一线珠玉饰物遮挡,正好遮住了眉心处。
看不清其面容,只能看到那一双清冷中透着缥缈雾意的美丽眼眸。
林越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二公主?
贪天门很笃定地说过,永宁公主必然是幻魔始祖转世,想必是有所联系的。
毕竟……
贪天门的创始者,无道,乃是幻魔始祖的亲生骨肉,只是后来转投了二代血魔始祖的门下。
神皇陛下还真是什么都不避讳,居然让这对母子转世投胎成了姐弟……
林越暗自嘀咕。
这位幻魔始祖转世的二公主来此,莫非是因为他继承了贪天门?
但也不好说。
而跟在二公主之后,就没有轿辇了。
只有并排而行的两个人。
一人为中年男子,略显颓废邋遢,眼神浑浊,胡子拉碴,有些不修边幅,怀中则是抱着一只毛发纯白的猫。
没有任何护卫跟随,若非那身亲王常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升斗小民。
不过,林越立刻就认出来,对方便是那一日涂老道请来雷霆化身的十四皇子。
震王。
而另一人,则是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身材不算高大,看上去还有些少年人尚未长开的稚嫩感,穿着也只是一身普通的白衫,白净清秀的脸上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时这少年正步伐懒散地走在十四皇子的身旁,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这就是五皇子,宣王?
林越不由得有些好奇地看着这白衫少年。
五皇子疑似初代血魔始祖转世。
而他能有今天,就是因为万灵炼血玉,他也一直都怀疑万灵炼血玉就是血魔始祖临死前炼制的。
五皇子却在这时候到来?
或许……等会儿就知道真相了。
这时,恒国公的身形凭空出现在湖心岛玄光阁上,只见他脸色沉静,微皱着眉头,隔空对林越神念传音道:
“殿下,一下来了太多皇子公主,我也拦不住。”
林越默然不语。
毕竟是四位皇子公主,特意来访,恒国公也不可能堵住大门不让进。
也只能看看这几位到底要做什么了。
“见过十二皇子。”
“见过二公主。”
“见过十四皇子。”
“见过五皇子。”
随着轿辇飘落,皇子公主入场,在场宾客纷纷行礼问候。
即使是国公,地位也是不如诸位亲王和公主的。
“诸位无需多礼。”
十二皇子笑容温和地走下轿辇,“听闻恒国公长女大婚,本王来瞧瞧罢了,希望莫要扫了诸位的兴致。”
众多宾客自然不敢说话。
十二皇子看似温和儒雅,但在皇子之中却是让人极为恐惧的一位,论毒道上的造诣,十二皇子若要认天下第二,只怕无人敢称第一。
毒道,本就是诡谲,阴狠的代名词!
“十二弟不请自来,是有些扫人兴致。”
犹如寒泉叮咚,只听冷冷清清的女子声音响起,也不知二公主何时下了轿辇,竟无一人注意到其动作。
她说话如此直接,驳了十二皇子的面子,但十二皇子依然笑容和煦,如沐春风地看向她,微笑道:“皇姐教训的是,臣弟知错了。”
二公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随即,十二皇子又看向了林越,似乎第一次见到林越一般,含笑道:“这位就是新郎官吧?听说是叫木悦?”
“草民木悦,见过承王殿下。”林越平静地拱手道。
即使是皇子也不敢违反神皇陛下定的规矩,在他封王之前,任何皇子都不能针对他本人。
简单来说,就是神皇为新皇子定下的‘新手保护期’。
所以,十二皇子不可能当众揭穿他的身份。
但以参加婚宴这种理由到场,肯定也有某种目的,还引来了敌对的十四皇子,甚至二公主和五皇子也来了。
“不错的名字。”
十二皇子微笑颔首,“不过,我大雍木姓望族也就一家,当年因为违逆律法被灭全族,你应该并非当年的木家人吧?”
“承王殿下此话何意?”林越问道。
“随意聊聊罢了。”
十二皇子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玄光阁上的恒国公,温和地说道:“祁公,本王来参加你府上的婚宴,也准备了贺礼,可别说本王小气。”
他身后当即有随从捧着一个半开半合的礼盒走了出来,只见绚烂的宝光隐现,浓郁的灵物气息更是弥漫而出。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贺礼必然是极为贵重的宝物!
在场众多宾客更是愣住了。
之前他们还在想,或许皇子公主们是来找恒国公有事商量,只是借着婚宴的机会,与婚宴无关。
堂堂皇子,就算是空手来参加这婚宴,就已经是为这对新人长脸了,值得骄傲吹嘘一辈子,即使送了贺礼,应该也是礼节性的小礼物罢了。
但……
谁想得到,居然还送了如此贵重的宝物?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来见恒国公,更像是……来祝贺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木悦公子?
众多宾客忍不住看向了林越。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木悦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皇子居然亲自来贺?
明远侯府的五公子更是难以置信,只能暗自安慰自己,皇子公主们来此,一定是为了恒国公,只是以此方式示好……
林越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猜到十二皇子到场的意思了。
“十七弟,你的皇子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林越忽然听到十四皇子的神念传音响起:“十二皇子将贪天门的消息告诉了二公主,邀请她一起来看看,还不知怎么引来了五皇子,我知道你注定藏不住,所以我也来了,避免他后续的举措。”
果然是这样……林越闻言,也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的来历本就不清不楚,恒国公主动嫁女儿,还能用故人之子,指腹为婚糊弄过去。
但此时四位皇子公主一起到场,还送了贵重的礼物,如此大的排场,再加上前一阵皇子血脉觉醒的异象,在场宾客自然能猜到他是皇子!
如此一来,即使他不承认,帝鸿城很快也会传开他是皇子的消息。
而且,这也不算违反规矩。
十二皇子并未针对他本人,只是来恒国公府参加婚宴,而且二公主等人也都来了。
林越之前已经猜到类似的局面,所以特意让恒国公没有邀请诸王府之人,只是朝中重臣和各个圣地之人。
却没想到,十二皇子这位一人之下的尊贵大人物,居然不顾身份,主动来这小小婚宴?
最狠的是……
倘若只是十二皇子一人,恒国公定能拦住不让进府门,但再加上二公主,五皇子,恒国公就肯定拦不住了。
林越收敛心思,对十二皇子拱手道:“多谢承王殿下的好意了,但我也有问题想问问承王殿下。”
“请说。”
十二皇子含笑看着他,眼神和煦温暖。
“今日举行的可是草民的婚宴?”林越问道。
“是。”十二皇子说道。
“草民并非赘婿,可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婚礼?”林越再问。
“自然有。”十二皇子颔首。
“草民可有邀请过承王殿下?”林越问道。
“并未。”十二皇子看着他。
林越当即微微拱手,缓缓道:“既然这是草民的婚宴,承王殿下也并未受到邀请,为何殿下还要特意来此呢?草民的婚宴不欢迎承王殿下,还请殿下自行离去吧。”
全场寂静,只剩下他的声音一字字地回荡在湖心岛上。
几乎所有宾客都近乎呆滞地看着林越。
此人莫不是疯了?
承王刚送完重礼,竟然还这般和承王说话,还如此不顾颜面地当众下逐客令?
这根本就是当面羞辱!
找死不成?
除非这木悦是……
“放肆!”
十二皇子身边的侍卫陡然怒喝一声,踏前一步,可怕的威压顿时弥漫开来。
林越动也不动,只是看着十二皇子。
他知道,十二皇子不可能动他,放肆又如何?
反正注定要暴露了,还畏缩什么?
害死自己外公的凶手,还想参加自己的婚宴?
若是十二皇子的手下敢对他动手,那就更好了,将此事闹大,才有可能让十四皇子给十二皇子扣上一个违反规矩的帽子。
就算不成,也能让十二皇子当场离去。
十二皇子也看着林越。
他也能明白林越的意思。
要么走人,要么闹大。
十二皇子唇角依然有着一抹淡笑,眼神温和地看着林越,随即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卫,淡然道:“退下。”
待那侍卫退下,十二皇子这才温声对林越说道:“既然你不欢迎本王,本王这就离去便是。”
众多宾客再次一愣。
如此羞辱,十二皇子居然还没有动手,甚至还这般迁就?
难道这木悦真的也是皇子?
林越神色平静地看着十二皇子,淡声道:“不送,礼物拿走。”
十二皇子摇头一笑,仿佛溺爱的哥哥对待发脾气的弟弟一般,语气柔和道:“好,依你便是。”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五皇子、十四皇子、二公主三人,说道:“可要一同离开?”
林越直接开口道:“他们可以留下。”
十二皇子笑了笑,没说什么,便飘然坐回了轿辇,最后看了林越一眼,这才离去。
待十二皇子的轿辇队伍离去,林越这才对二公主、五皇子、十四皇子拱手道:“方才有些无礼,还请见谅。”
二公主依然冷冷清清的,雾意缭绕的眸子看着林越,轻声道:“不错。”
“不赶我走就好。”五皇子笑了。
十四皇子抚摸着怀中的白猫,眼神中有着一丝满意。
他本以为这年轻的十七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整得不知所措,没想到还能如此反击,让十二皇子当众丢了脸面。
恐怕十二皇子也是高高在上惯了,习惯了周围人的恭敬态度,没想到这位十七弟根本不在意颜面?
“既然承王离开了,本王也走了。”十四皇子也懒得留下。
只是最后给了林越一句神念传音:
“二公主也就罢了,小心五皇子,十六皇子的死,似乎与他也有关系。”
随即,电光闪动,十四皇子便消失无踪了。
十六皇子的死……与五皇子有关?
林越想到了万灵炼血玉夺取皇子血脉的神异之能,倘若五皇子真的是炼制万灵炼血玉的存在,还真有可能杀死皇子,自身却无恙。
万灵炼血玉似乎拥有绕过皇子身死之后咒刻的能力。
只是……
林越还是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
十六皇子乃是无道转世,无道明明知道万灵炼血玉的存在,甚至死法可能就是被万灵炼血玉吸干了,成为皇子之后,又是被同样的方法所杀?
同样的死法,居然没有防备,这就有点奇怪了。
而且,按理说,万灵炼血玉不仅会抽取血脉,还会抽取魂魄,但无道还是转世成了十六皇子。
这说明无道魂魄并未被抽走。
这就更不好解释了。
“那有一处空着的亭子。”
二公主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处空亭台,对林越说道:“可愿和本宫单独聊聊?”
林越也不在意了,当即点头道:“好。”
反正已经注定暴露了,也没什么了。
二公主微微颔首,又瞥了一眼五皇子,淡声道:“你等等。”
“皇姐先。”五皇子也不在意,随意转身便飘入了玄光阁内,去找恒国公聊天了。
在众多宾客的目光之中,林越当即随二公主一起走进了那座八角红檐的沉香亭,而后亭上的帘布垂落,遮住了亭内的一切。
湖心岛上依然有些寂静。
宾客们几乎都怔怔地看着那被帘布遮掩的凉亭,有些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各个亭台楼阁反而变得更加安静了。
因为众多宾客都纷纷设下了结界,忍不住在私下讨论了起来。
“皇子……这位木悦公子一定是皇子!”
“听说,流落在凉州的那位民间皇子叫林越?这林字拆开,不就是木?”
“连十二皇子的面子都敢不给,不是皇子又是什么人?”
“恒国公真是好运,居然和皇子联姻?”
“我刚才就说这位木悦公子看着就不像凡人,虽然掩盖了皇子气息,但那股气质就非同一般。”
“你刚才不是说他跟赘婿没区别?”
而明远侯家的几位公子,凉亭内却是都沉默了下来。
难怪……
难怪这位木悦公子,敢那般直言,不想给他们敬酒就不敬,原来该眼巴巴地凑过去敬酒的人,应该是他们……
莫名其妙交恶了一个皇子,这让他们心中都忐忑了起来。
五公子更是彻底心凉了。
“他竟然是皇子?他怎么会是皇子?难道他就是因为知道祁家大小姐是心宫之人,才特意和她成婚?我……再也没希望了……”
对祁家大小姐有过心思的宾客们,在这一刻都彻底死心了,甚至心态还有些莫名自得。
咱好歹和皇子抢过女人……
……
凉亭内。
“不知二公主找我有何事?”
林越看着眼前这位清冷的公主,有些难以想象,对方居然是幻魔始祖?
二公主静静地看着林越。
半晌,她才开口道:“你是贪天门的现任掌门?”
“是。”林越颔首。
瞒不过去,也没必要瞒着。
“想来你也知晓。”二公主轻声道:“本宫前世与十六皇子的前世,有过母子之缘,虽然他有些叛逆,但毕竟是我前世的血亲。”
她看着林越,缓缓道:“或许别人不清楚,但我很确定,既然你是贪天门的现任掌门,就必然得到了无寂骨,他的尸体在哪里?他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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