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的那边汹涌的波涛左追右赶,弓形的波脊上闪烁着耀眼的银光,可是暗礁与暗礁之上白沫到处飞溅的景象却被前方涌起的一行行浪脊遮掩了。不过,我们能看到岛屿的南北两端的海滩轮廓,在距离海滩几百码的海面,海水向空中掀起老高,如同沸腾的水锅那样一片雪白。
我们调整好航向,以便从魔鬼的橱窗外擦身而过越过岛的南端,我们想抵达南端之后可以沿环形珊瑚礁行驶,绕到岛的背风面,或者是在我们被吹入大海之前,就能够找到一处浅滩,搭起临时自制的锚石定泊,待风向改变之后再驶到岛的背风面。
约在正午时分,我们从望远镜中看到岸上的幼小的绿色椰子树,密密层层的树冠连成一片,树木的前方,围着一条浓郁的摇曳生姿的低矮植物。再往前去,几大块珊瑚礁横七竖八地躺在白色的海滩上。除了一群群翱翔在椰树上空的白色鸟儿以外,海岛这里没有任何有生命的迹象。
两点钟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岛非常近了,于是就开始在神秘莫测的暗礁外缘沿岛行驶。我们越驶越近,波浪有如瀑布一般毫不停歇地倾泻在礁岩上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不多时轰鸣声变得如同在右舷外面几百码处驶过的一列没完没了的特快火车,如今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偶尔溅到空中的白色浪花了。
我们是两个人一块站在那儿扳导向桨,可是竹舱挡住了视线,于是埃里克就站在装厨具的木筏上当导航员,指引两位操着沉重木桨的人。我们打算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尽可能靠近险恶的暗礁。我们一直在桅杆顶上望,想在暗礁中间找到一个开口可以把木筏驶进去。海流现在也不再跟我们捣乱,它一直推着我们沿着岛屿前行。已松动了的中心板只允许我们向两侧转二十度,也就是说与身后直吹过来的风成二十度。
埃里克指引着我们曲曲折折地前进,只要能不让木筏的圆弧形航线受到水的引力威胁,我们就尽量地靠近暗礁,与此同时,我和赫尔曼坐上拴着绳子的橡皮艇划了出来。当木筏向内侧弯进去逆风行走时,绳子就拉着我们随着木筏摆动,带我们到轰鸣的暗礁跟前,目睹翠绿色的水墙朝着外海退去,海水被吸走之后,礁石就露出庐山真面目了,它们就像是被毁掉的铁锈斑斑的铁矿石筑成的鹿砦。我们极目远眺,沿岸一带根本就看不到缺口或是通路。埃里克调整了风帆的迎风面,紧左舷,松右舷,掌舵者也依样调转导向桨,于是“康铁基”号就头朝外颠簸着艰难地离开危险区域,直到下一次再向暗礁处弯去。
每当“康铁基”号往回弯进再掉转头回去时,我们两个坐在拖行小艇上的人就感到格外紧张,由于每次都靠得太近,我们感觉到海浪拍击礁石的力度增强了,因为碎浪越冲越多,也越发凶猛了。每一次我们都觉得埃里克这次干得过了头,根本别想再把“康铁基”号拉出正在吮吸我们的恶魔似的红色礁石。但每一次埃里克都干脆利落地一摆就冲出了重围,“康铁基”号又得以平安驶向外海,完全脱离这股吸力。我们自始至终都沿着岛前行,我们离它很近,岸上的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晰无比,可中间隔着一条壕沟,我们只好眼睁睁看着这美不胜收的景色兴叹了。
3点钟左右,岸上有一处没长椰子树的地方,我们从宽阔的豁口直接看到了一平如镜的湛蓝色环礁湖。不过环湖的礁石仍然固若金汤,在四处飞溅的泡沫中不怀好意地啃咬着殷红的牙齿。此处,没有通路。从后面刮来的风推着我们缓缓沿岛而行,椰树林又挡住了视线。后来椰林渐渐稀疏,才使我们得以一观这座珊瑚岛的内部景致。岛内一个风光旖旎绚丽多姿的咸水湖,宛若高山湖,周围椰树摇曳,浴滩环绕,滩头阳光明媚。娇媚妖娆,青翠秀丽的椰林岛形成了一条宽阔柔软的沙环,绕着迷人的环礁湖,外圈又围着第二道环礁,这便是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那道铁锈般暗红色的剑齿礁,它在守卫着天堂的大门。
我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沿岛蜿蜒曲折而行,近距离地观赏了岛上明媚的风光,这秀丽景观近在咫尺,就在我们的竹舱门外,阳光照耀着椰树林,岛内充满了美好的气氛。当我们也习惯了如何摆弄木筏之后,埃里克头戴秘鲁式的遮阳帽,站在舱面上一边弹着六弦琴一边唱着南海情歌,同时,本奇特在木筏边上摆了一顿丰盛的晚宴。我们开了一只从秘鲁带来的老椰子,为岛内树上结的累累幼小的鲜椰果干杯。清新翠绿的椰林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气氛之中,它就那么屹立着频频向我们召唤;椰林上空盘旋着安详的白鸟;水波不兴的内湖和柔软的沙滩上一片静寂;红色礁石显露着狰狞的面容,接连不断的隆隆声充溢空中。这整个气氛使我们六个从太平洋上来的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如今我们不会再怀疑了,我们已实实在在地成功到达了彼岸,这是真真正正的南海上的岛屿。无论我们能否登岸,我们也到了波利尼西亚,我把大海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天堂的原住民
在昂加陶外面度过的这个让人欢欣鼓舞的日子正好是我们上船后的第九十七天。真是巧合,我们在纽约估计的正是九十七天,这是到达波利尼西亚最近的一个岛屿所需的最短日程,并且要在特别理想的条件下才能做到。
大约5点钟,我们经过的岸上的树林中出现了五座椰树叶铺顶的茅屋。屋里没有炊烟和人迹。
5点半时,我们又弯进暗礁,发现我们已经走完了岛的南岸,正在靠近岛的南端。我们下决心在离开普卡普卡以前最后再找一下有没有通路,此时,夕阳西垂,阳光分外刺眼,我们在空中看见一道小小的彩虹,它就在岛的岬角那边几百码处,是由海浪冲击礁岸形成的。前面的岬角只显现出黑糊糊的轮廓。此时我们猛然发现海滩上有一群一动也不动的黑色小点。一个黑点突然向水边滚动,其余的几个则向上边的树林飞奔而去。那是人!我们冒着危险尽可能贴近礁脉行驶。风已停歇下来,我们知道立刻就要进入岛的背风面了。就在这时候,我们看见一只独木舟下了水,有两个人跳了上去,沿礁脉内侧划了起来。他们在距我们很远的地方把船头拨向外海,在他们冲过暗礁开口时,海浪把独木舟托起老高。小舟径直驶向我们。
原来礁脉的通道就在那里,那可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现在我们终于看清楚整个村庄就在树干中间。可是此时日影已西斜,在四周拖着长长的影子。
独木舟上的两个人在拼命挥手。我们赶紧挥手作答,于是他们加快了速度。这是一条波利尼西亚式的装着托桨叉的小船。两个身着背心的棕色人脸朝前坐着划桨。现在言语障碍很快就会出现了。木筏上只有我在法图希瓦岛住过,还能记得几句马克萨斯斯语,不过我返回北欧之后一直没机会练习,因此就把这种非常难学的波利尼西亚语言给忘记了。
当独木舟撞到木筏,两人跳上来的时候,我们松了一口气,因为其中一人笑容满面地伸出棕色的手用英语大声说道:“晚安!”
“晚安,”我非常吃惊,“你会讲英语?”
这人咧开嘴笑着点了点头。
“晚安,”他说,“晚安。”
原来他会的英文单词仅止于此,可就凭这两个字就令他身旁的朋友大为逊色,那人只是站在背后咧着嘴笑,非常敬仰地望着他这位颇有历练的朋友。
“昂加陶?”我指着岛屿问道。
“昂加陶。”那人点头肯定地说。
埃里克得意非凡地点了点头。他说对了,我们所在之处与他观测太阳得出的结论一致。
“麦麦希由塔。”我试探着说。
根据我从法图希瓦岛上学来的知识,这句话大致意思应该是“想上岸”。
他们二人同时指了指暗礁当中那个看不见的渡口,于是我们扳过桨,决定去碰碰运气。
就在这个时候,岛上刮过来一阵强劲的风。环礁湖的上空飘浮着一小团白云。这股强风大有要把我们从礁脉旁边吹走之意。我们很清楚,导向桨没法使木筏拐大弯,而拐小弯又进不了礁岩的开口。想探探海底,可锚绳又不够长。无奈之中我们只好求助于划桨,并且要在风把我们刮走以前立刻行动。我们迅速落下帆,每个同伴都手拿一支大桨。
我本想给两个土著一人一支桨,他们正站着品尝我们的香烟,不过他们只是用力摇着头,指了指前方的航道,露出一副茫然无知的神情。我打手势说明大伙都必须划,并一再重复“想上岸”这几个字。后来其中有个比较高明一点的人弯下腰,用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摇把的动作,口中说:“噗……”
毫无疑问地显然是让我们发动引擎。他们可能还以为自己是在一艘载着大量货物的船的甲板上。我们带他们到筏尾,让他们伸手摸了一圆木的底部,好令他们明白我们没有螺旋桨,他们惊愕不已,掐灭了烟头,一屁股坐在了我们中间的木筏边上,木筏的外缘海边都坐了四个人,一齐把桨伸到水中。此刻太阳在海岬那边急速沉入海中,从岛上吹来的阵风更加猛烈了。我们划了一阵,却发现连一英寸都没前进。土著有些惊恐,跳上独木舟划走了。夜幕降临了,我们重新又变得孤零零的,我们死命划着桨以免被吹到外海去。
当夜色完全笼罩时,礁脉后面颠簸着划过来四只独木舟,不久,木筏上来了一群波利尼西亚人,都想伸手要香烟。木筏上有了这群熟知当地情况的人危险就排除了。他们肯定不会让我们返回海上消失无踪,当天夜里我们定能登岸。
我们赶紧把“康铁基”号的头与所有的独木舟紧紧拴牢,四艘带托桨叉的坚固的独木舟在木筏前面如同狗套车似的呈扇开了散开。克那特跳上橡皮艇,在独木舟中间找了个类似于驾辕狗的位置,我们其余的人拿着木桨在“康铁基”号最外缘的两根圆木上摆好位置。就这样我们与始终都从背后吹来的风展开第一次搏斗。
克那特的冒险
月亮初升,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且风势强劲。岸上的村民点燃篝火引领我们穿过礁岸开口的方向。我们周围礁脉的轰鸣声在黑夜里像是永不停息的瀑布在怒吼,并且这种声音变得越来越响。
我们已看不见前面拖着我们的独木舟,但是能听到他们用波利尼西亚语扯着嗓子唱着令人鼓舞的战歌。我们还能听到克那特与他们在一起,因为一旦波利尼西亚歌声沉寂时,就能听到在波利尼西亚人的合声伴唱中克那特唱的挪威民歌的孤独声音。我们木筏的人又插进一首“汤姆?布朗的乖乖鼻子上有一个雀斑”,于是这场混唱便达到了高潮,白人与棕色的人边唱边笑,拼命划着桨。
我们的心情好极了。九十七天啊。九十七天就来到了波利尼西亚。今晚村里定会有一顿盛宴。当地土人欢呼着,大声地喊叫着。每年昂加陶就来一次从塔希提来取椰干的船。所以当天晚上围着篝火必定有一席盛宴。
但是狂风却不停地在怒号。我们已累得四肢酸软,浑身无一处不痛,然而总算没有往后退。可是我们离那堆篝火还是如此遥远,暗礁处的轰鸣声依旧。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四周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几个人划船的力量实在太小,并且体力已全部耗尽。篝火一动也不动,只有当我们随着波涛起伏时它才上下跳动。三个钟头过去了,现在已是晚上九点。我们渐渐往后倒退。大伙都累坏了。
我们设法告诉土著,我们需要更多的人从岸上来帮忙。他们解释说虽然岸上有人,可全岛仅有四只出海的独木舟。
此时克那特坐着小艇从黑暗中出现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可以乘橡皮艇划到岛上去多叫几个人来。橡皮艇至少可以挤五六个人。
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克那特并不熟悉当地的情况,在黑漆漆的夜里,他绝对找不到礁脉的开口。之后他又提出带着土著的头儿一起去给他带路。我觉得这也不是一个稳妥的办法,因为本地人根本没有驾驶蠢笨的橡皮艇通过那个危险狭窄通道的经验。我让克那特去请摸黑坐在前面划桨的头领来,想听听他对目前境况的看法。显而易见,我们已无法阻止木筏往后漂浮了。
克那特消失在黑暗中,他去找那个人。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克那特并没有与带头人一道回来,于是我们开始高声呼喊,然而根本没有回音,只听见前面传来波利尼西亚人七嘴八舌的话音。克那特已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我们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在混乱和嘈杂声中克那特误解了我给他的命令,早已领着头人划向岸上去了,我们再怎么扯着嗓子喊也没有用,因为他现在正在浪声滔天的礁脉那边,什么声音也不会听到。
我们立刻拿了一盏摩尔斯灯(1),一个人爬到桅杆顶上去打着“回来,回来”的信号。
杳无音信。
由于去了两个人,又有一人不停地在桅杆顶上发信号,木筏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们余下的人真的已筋疲力尽了,我们往水里扔了一块木头,看出此刻我们移动速度并不快,可移动的方向却不对。篝火越来越小,波浪声也渐渐减弱,我们已离开了椰树林的风窝处,而离得越远,东风对我们的推动力量越大。如今我们又可以感觉到风的力量,几乎和在海上差不多了。我们也终于醒悟过来,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我们正在漂向外海,但我们绝不能因此而放慢划桨的速度,我们必须尽量减慢后退的速度,等待克那特回到木筏上来。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了,篝火已变小,当木筏滑进浪槽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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