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几点?”
她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问。
“六点半。阿康这时候一定已经在新干线上了。”
“告诉康。我已经平安生完了。”
父亲像要挤开母亲般倾身向前。
“我知道,我知道。等到一联络上我立刻告诉他。你先睡一下。”
亚纪“嗯”了一声再次闭眼。
佐藤太太、佐藤太太——温柔的呼唤令亚纪醒来。
“对不起哦,把你吵醒。我现在要抱宝宝来,你要给他喂奶哦。”
年轻的护士弯腰对亚纪说。
“好。”
她回答。
“现在大概几点?”
她问。护士看看挂在制服口袋上的手表。
“现在九点半。”
她说。
熟睡一觉之后令亚纪的意识很清醒。她很惊讶自己居然一睡就睡了三个小时,康应该在八点过后会抵达上野,所以想必已经到医院了。她放眼环视室内确定这是单人病房。
“我的家人在哪里?”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等你喂完奶我就请他们进来。”
护士含笑说着,走出病房。
抱来的宝宝和亚纪的记忆大不相同。抱在怀里后那身体之小令她吃惊。在手术室时明明感觉更大的,亚纪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么小,这孩子真的能平安长大吗?但是,惹人怜爱的程度倒是倍增。皱巴巴的脸蛋好可爱好可爱,被护士抱走时亚纪差点儿掉眼泪。我的宝宝——这么一想就连片刻都不想与宝宝分开。那是她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新感觉。
顺利喂完初乳后,孝子等人进来了。
孝子,四郎,春子,还有雅人也来了。却没看见最重要的康。
“康呢?他还没到吗?”
亚纪一边按下电动床的开关让背部抬起一边问道。这时雅人有点为难地开口:
“说到这个,康哥今天不能来了。”
亚纪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说的话。康不来,那是不可能的事。
“事实上,今天傍晚正好姐你在手术室时新潟发生了大地震。结果新干线上下行全面停驶,康哥好像也无法搭电车。高速公路好像也全线封锁不能开车。我们也是刚刚才与长冈联络上,之前不管是有线电话或手机都停摆电话完全不通。康哥虽然很遗憾,不过他家的人好像都平安无事,据说这次地震新潟县内死了将近十个人,所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明天新干线应该就会恢复通车了,康哥说到时他一定会立刻赶回来。”
这意外的消息令亚纪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六点左右,这里不是也摇晃得很厉害吗?听说就是那场地震的影响。”
孝子用颤抖的声音补充。亚纪正忙着看病床四周所以没仔细听。
“我的手机呢?”
她这么一说,不知为何雅人是从口袋取出递给她。
“电话线路塞爆了,所以我想应该打不通。刚才和那边联络也是打了几十次才总算打通,现在为了灾害复原,警察和自卫队已开始进入当地所以恐怕会更难打通吧。”
雅人说的话几乎完全没传入亚纪的耳中。她接过手机找出登记为“〇〇〇”的号码快速按下通话键。她拨了又拨还是只听见“这个电话目前没开机,或者在收讯范围之外无法接听”的录音声。这次她改拨“〇〇一”。同样也只听到“现在忙线中请稍后再拨”这个录音声。
但亚纪还是毫不死心地一再重拨。
不安几乎快压碎心口。没听到康的声音之前她无法抹去这种几欲窒息的不安。
到底过了多久呢?
“亚纪,你不要再闹了!”
这个声音终于令亚纪回神。她抬起头瞥向满面忧心的众人。
“总之,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就对了。阿康那边我们会跟他联络。电话一通我就会叫他打你的手机,现在那边一定也正在拼命打电话。我会跟他说不管几点都没关系一定要打给你,所以你给我冷静一点安心等他联络。”
四郎用简直像在生气的表情与口吻说。
“亚纪的心情我了解,但宝宝已经平安出生,今天还是听你爸爸的,好好休养身体最重要。我想阿康一定也是这么想,所以你还是再睡一下吧。”
孝子说着,眼中已渗出泪水。
站在雅人身旁的春子始终无语。
“好吧。我会的。”
亚纪回答后把病床的高度调回原状躺平。
“如果要睡觉那就帮你关灯吧?”
雅人用平静的声音说。
“嗯。”
“姐,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谢谢。”
“那我让老爸他们自己回去,我和春子再在病房外面待一会儿,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喊我。”
“那我们走了,亚纪再见。”
孝子挥挥手,四郎一语不发地关灯,四人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
亚纪在黑暗中像数小时前一样凝神细看眼前的空间与时间。
现在什么颜色的声音都看不见。只有被窗口光线染成的灰色薄暗在那里。
亚纪闭上眼,专心将思绪集中在一点拼命试图感知康的存在。然而,在亚纪的心坎哪怕是幽微声响也已没有任何动静。
康不在此时此地的这个事实就是一切,亚纪想。不愿承认这点的究竟是自己内心的什么呢?她想。
但是,想了一会儿后,她发现不愿承认那个是自己的全部。
与康一同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根本不存在其他的我。而且若真是如此,只要我现在在此,康就绝对不可能会死。
可是,亚纪的身与心似乎都已冻结了。
亲爱的,我已经好好生下你的孩子了,是个很健康很可爱的男孩子哦。
朝着今天在车站检票口最后见到的、带着沉稳笑容的康,亚纪如此呼唤。
顿时,止不住的泪水自双眼涌出。仿佛全身真的变成冰块,然后那冰块做成的身体在一瞬间融解了。
亚纪忍着不出声,哭得几乎窒息。
从雅人口中得知康的死讯,是在翌日早上之后。
14
二十三日傍晚接到孝子的电话后,据说康立刻先去找正在主屋一楼办公室工作的兄长学。
“哥,宝宝要出生了。”
他满脸兴奋地告诉学,保证明天一定会准时赶回来演讲,然后当场打电话到长冈车站。他订的班次,正如孝子听到的是晚上六点三十六分发车的Max朱鹭三四号。
学立刻把事情经过告诉正在二楼准备晚餐的佐智子与佳代子,二人也慌忙下楼冲进办公室。
佐智子一再表示自己也要与康同行,学夫妻也如此强烈建议。但不知何故,据说康却不愿意:
“已经这个时间了,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反正是剖腹产,所以不用担心会难产,就算是为了即将出生的宝宝,妈今后也得长命百岁才行。”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为何那样反对真的很不可思议,如果那时候我坚持与康一起去,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亚纪,真的很对不起。”
丧礼那天,佐智子在亚纪面前低下头,失声痛哭。
“要是我没有邀他演讲,康也不会在那天回来了。本来他说月底才要回来,都是我勉强他硬要他演讲。”
一看到亚纪的脸,学就神情恍惚地这么呢喃。
据说本来学要开车送康去长冈车站。
学把车子开到店门口在驾驶座上等候,匆匆收好行李的康走出玄关。
但是,康没有上车。
“哥,不好意思,我要先跑去冬川神社拜一下,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十分钟?”
据说康当时这么说。
学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那我把车开到后门去。走那边比较快。”
学说。
“不好意思哦。”
康说着,就立刻赶往冬川神社。
神社位于主屋的后方,因此,比起参拜后再绕回店门口,直接穿过砖砌的大窖旁边走后门出来会离长冈车站比较近。
“为什么我会说在后门等他呢?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呢?亚纪,真的很对不起。”
吐露这个事实时,学放声大哭。
地震发生是在下午五点五十六分。
坐在停放后门的车中等弟弟的学,被自下往上顶的剧震震得一头狠狠撞上车顶,连滚带爬地冲出车子。但是,晃动太剧烈,别说是走路,连站立都有困难。据说他当场趴下,只能呆然望着环绕成排酒窖的砖墙,随着轰隆巨响逐一崩塌。
最初的地震平息后,还是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终于爬起后,学冲回主屋。
主屋惨不忍睹。由于是将近四十年前建造的木屋,入口的屋檐掉落,镶嵌的拉门脱轨,碎裂的玻璃散落玄关。
装饰店内的一斗装酒坛和一升装酒瓶也全都自架上掉落散落地上。
即便如此,建筑物本身还是勉强逃过倒塌的厄运得以维持原貌,这点实在不可思议。
地震发生时在二楼的佐智子与佳代子、奈津子都平安无事。四人离开不知几时会被余震震垮的主屋,暂时先到店面的前院避难。这时远处开始响起许多警笛,宽敞的前院也有邻人开始三五成群地聚集。
正逢假日,所以没有员工来上班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去神社的康迟迟未归令学等人开始不安,是在过了二十分钟之后。
学回到停车的后门,在四周寻找康的踪影。天色渐渐暗了。他跨越倒塌的砖墙走进墙内。其间也一再发生强烈的余震,学沿着酒窖与酒窖之间的狭小走道,一边大声呼喊康的名字,一边战战兢兢地前进。
酒窖不是石灰剥落,就是排水管掉落,但和主屋比起来受损情况似乎格外轻微。
砖砌的大酒窖在正前方出现了,但是学屏息呆立。
从屋顶下方到一楼的窗框,外墙的红砖一片不留地尽数剥落。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大窖。
在墙边堆成小山的红砖瓦砾堆中,有某种东西凸起。虽然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但学说什么也无法接受那个事实。
学一边哀号一边冲向瓦砾堆,是在他已走到仅剩数米距离之后。
康被发现后,立刻被学等人送去长冈市内的医院。然而,送到医师手里时已是心肺停止的状态,早已回天乏术。验尸之后,发现死因是头盖骨的凹陷骨折,研判他正好经过大窖下方时碰上地震,头部遭到崩塌掉落的砖瓦直击。如雨纷坠的大量砖瓦似乎令康的上半身严重受损。
遗体在第三天火化,等到医生同意亚纪暂时出院后,在第四天晚上守灵,第五天举行丧礼。刚出生的婴儿,终究没能一同带到丧礼上。
守灵那晚由雅人开车,与亚纪、孝子、四郎、春子五人一起赶往长冈。关越自动车道被自卫队及警方的车辆、载运救援物资的车辆挤得大排长龙,费了七个多小时才抵达长冈。
他们在小千谷交流道下去走国道十七号北上,听着四郎等人为沿途惨状惊呼的声音,极度衰弱的亚纪躺在后座连脸都无法抬起来。
在医院,每天有固定的几次哺乳时间,但那四天当中,亚纪的乳房连一滴乳汁都没渗出。
抵达佐藤酒厂一看,超乎想象的受灾惨状,令众人一同哑然。主屋虽勉强屹立却已呈现半毁状态,佐智子等人暂时栖身在奇迹式几近完好无缺的别馆。守灵与丧礼都在那栋别馆进行。
由于正值非常状况,出席丧礼的人并不多,但透过新闻得知康的死讯的大学老友、过去的同事,以及明日香和达哉、丸男与咲、圆谷圆夫妇、阿梓等人还是在交通状况极度恶劣的情况下赶来。
别馆一楼,每次她与康一同过夜的五坪和室现在搭起了大祭坛,中央的遗照前放着小小的骨灰盒。
遗照似乎是临时急就章而成,黑色相框中长发的康,正露出年轻的笑容。
亚纪坐在祭坛前,与那张照片面对面的瞬间,她感到自己那颗粉碎欲融的心,似乎被猛然戳进一根粗大的主轴。心情奇妙的平静,并不哀伤。眼泪一滴也没掉出来。
也想不出特别的告诉康的话。
唯有留在医院的宝宝模样及哭声在脑海浮现,她只向康道歉没能把孩子带来。然后:
“照你事前决定的,已替他命名为康一郎。”
她头一次说出亲生儿子的名字,向康报告。
15
今早看新闻,据说东京的樱花已经开了,但在这边,种在店面前院的梅花花苞前天才刚刚开始绽放。
今年异于往年,雪量特别稀少,新闻报道说对于新潟中地震的受灾户而言算是唯一可堪告慰之事,但随着二〇〇五年的新年来临也出现号称十九年来首见的大雪,长冈也名符其实地迎来被大雪掩埋的北国冬天。
虽已进入三月,雪还是天天下。在新潟,这个时期称为“回寒”,通常会变得特别冷,对于第一次在此过冬的亚纪来说,那种寒冷简直是冷彻骨髓。
康总是抱怨东京的冬天很别扭“很没劲儿”,还半是自夸地说新潟的冬天才是真正“像样的冬天”,但亚纪实际体验之下,只能用“严酷”来形容这个季节。
即便如此,春还是伴随细微的足音渐渐来临了。
二月下旬前院的积雪开始融化,定睛一看,原本沉睡在雪中的杂草也探出嫩芽。春分将至的现在,在晴朗的日子抱着康一郎在酒窖林立的后院散步时,杂木林几乎要被落叶掩埋,只见片栗花到处绽放紫红色的小花,河边的堤防斜坡上,雪割草白色、粉红色及紫色的美丽花朵在阳光下灿烂怒放。
严酷的冬天,相对的,或许也在深厚的积雪下孕育出东京没有的丰饶春天。
亚纪按照康当初的决定,在正月十日成人节的这天迁居长冈。不只是冬木家的双亲,就连佐智子与学也顾虑亚纪与康一郎的身体,劝她不要急着搬到目前生活环境尚未完全修复的佐藤家,但亚纪的决心不动如山。
“这是我与康许下的重要约定。”
她从头到尾一直坚持这点。对亚纪来说,要在康长眠的长冈之外的地方生活简直无法想象。虽说只是两个半月,但没能待在他身旁对她而言才是精神上更大的折磨。
主屋和大窖的整建工程早已开始,但暂时恐怕还是得与佐智子及学一家继续住在狭小的别馆一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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