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
“大概是因为这半年来我们天天寸步不离吧。越跟你在一起好像就越喜欢你。连我自己都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有点疯狂呢。”
康毫不羞涩地说。
“你是怎么了,突然讲这种奇怪的话。”
“这才不奇怪。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康的语气带着莫名的认真,令亚纪有点困惑。
之后康又说了什么,但被嘈杂的声音盖过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亚纪反问。
“亚纪你不会这样吗?”
这句话传来。
“我啊,才不会那样呢。”
她笑答。
“是吗?”
康的语气好像有点失望。
“那当然。因为打从一开始跟你生活,我就已经喜欢你到了无法再更多的地步了。”
一阵沉默。看看时钟已是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再不赶紧上车就来不及了。
“亚纪。”
康喊她的名字。
“什么事?”
“真的谢谢你。为了你和宝宝我什么事都敢做。”
“我拭目以待。加油哦,爸爸。”
亚纪玩笑带过。
“那我挂电话了。发车铃声响了。”
“嗯。你去吧。替我向妈和大伯他们问好。”
亚纪的耳边也微微响起发车铃声。
“知道了。再见。”
电话挂断了。
之后,亚纪再次在沙发上躺平。腹胀的现象虽然消失了,但下半身好像隐约有点发冷。
她静静躺着,回想刚才在电话中康最后说的话。“为了你和宝宝,我什么事都敢做。”他说。这样细细反刍之后,总觉得他的说法有点奇妙。简直像要为了亚纪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做什么出乎意料的事,给人一种夸张的印象。这实在不像向来冷静的康会说的话。
说到这里,亚纪想到。
今天的康打从起床时,好像就和平日不太一样。
当时他茫然望着窗外,低语“东京的天空原来这么美啊”,要出门时又拖拖拉拉弄得出发时间晚了,还忘记带东西,隔着检票口二人相望时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还突然说他对亚纪“越来越喜欢”……只不过离家短短两天罢了,康究竟是怎么了?该不会是有什么亚纪不知道的心事吧?
看他那样,就像是正要独自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似的——亚纪蓦然有这种感觉,感到寒意弥漫全身。她握紧手里的护身符,试图挥除那不祥的念头。只要想到康不在了,她就几乎要窒息了。
这时,腹中胎儿猛然一动。
是剧烈的胎动。
进入临盆的月份后胎儿为了准备出产降到骨盘入口不再有太大动作。所以,好久没感到这么明显的胎动了。
肚子里的孩子,仿佛在斥责胡思乱想的自己。
不知不觉中恶寒也消失无踪。亚纪看看墙上的钟。指针即将指向下午两点。
也该叫出租车出门了吧。康搭乘的列车会在下午三点过后抵达长冈。届时如果她还没到两国报到,万一康打电话来,又会令他操心。
亚纪小心翼翼地从沙发站起。
她在下午两点半抵达两国的娘家。英语教室正要上课,所以亚纪只跟孝子交谈了三言两语,就自己上去二楼房间。五年前开设的英语教室,学生人数虽未大幅增加倒也一直稳定持续。现在似乎已成为孝子的生活重心。父亲四郎在大学有事,据说傍晚才会回来。这几年四郎也一直在埼玉县的女子大学执教,两年前正式成为教授。今年四郎六十八岁,孝子也六十六岁了,但二人都非常有活力。四郎的胃溃疡后来也没有再复发过。
在安静的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下,亚纪深深感到康的不在。
会守护自己的果然还是只有康,她如此感到。
坐出租车过来的路上,她再次感到腹胀,这次下腹部也有间歇性的钝痛。刚才她在厕所检查过有无出血,结果并没有。但是,亚纪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状态。生产前兆的三大代表性征兆——阵痛、出血、破水目前都没有,但静躺一会儿之后,这种钝痛如果还是没消失的话,为求保险,她打算去墨田医院看看。
康不在,所以只能靠自己坚强面对,亚纪这么告诉自己。他偏在今天依依不舍地出门,说不定是因为这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亚纪也有这种感觉。
下午四点半孝子上楼来。亚纪的疼痛已大致平息,正在二楼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书。本来想准备晚餐,但还是小心为妙所以作罢。这个客厅是孝子把一楼改建成教室时,把祖父母的四坪和室与储存室,以及原本放置祖父那些病历表的小仓库打通重新做的,也附有厨房,所以和以前的一楼客厅比起来狭小许多,但阳光充足,是个很舒适的地方。
“对不起哦。撂下你一个人。”
孝子端来红茶在沙发对面坐下。
“连周六也要上课真辛苦。”
亚纪把书合起往桌上一放,端起红茶的杯子。
“我已经这个岁数了,其实很想把周六的课停掉,但是很多孩子都要求开课。”
孝子略显得意地也啜饮红茶。
“那就继续嘛。如果学生喜欢这样的话。”
“是啊。”
如此咕哝后,孝子说:
“对了,亚纪你怎么样?还没有要生的感觉?”
“不知道耶。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不过,身体状况倒是一直很好。”
“只剩半个月的话,随时出生都不足为奇。”
孝子也说出和康一样的话。
“之前我也说过了,以前我生的时候,亚纪你和雅人都比预产期提早很多哦。”
“找到《母子手册》了吗?”
“还是找不到。整理储藏室时明明记得应该是重新收在哪儿了。如果找到那个就能知道正确日期了。”
“你说过生雅人的时候整整早了一个月对吧。”
“对对对。结果那孩子的重量居然超过3000克,吓死人了。”
母女俩喝完红茶,亚纪起身准备收茶杯。
那一瞬间,双腿之间漫过温热的触感。
“妈。”
亚纪停了一拍呼吸后喊孝子。
“干吗?”
“我说不定破水了。”
孝子当下大惊失色。亚纪把手从裙摆伸进去。大腿附近湿淋淋的。是细细淌过犹如热水的液体。
“总之,你先坐下。”
孝子自己一边站起一边说。亚纪怕弄脏沙发有点迟疑。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坐下。我马上叫出租车。你的行李全都放在那个包包里了吧。你别乱动,就这么待着别动。”
母亲果然一派镇定。亚纪感到心跳倏然加快。
重新坐下把手放在肚子上。这孩子终于要出世了——光是这么想,泪水就不由得自动渗出。
“亚纪,你要振作点。”
孝子严厉地说,然后就去打电话了。
在出租车上,孝子问:“应该通知阿康比较好吧?”但亚纪摇头:“现在又还不确定,等看过医生再说。”
在墨田医院的急诊入口下出租车是在下午五点十分过后。
孝子陪着她上楼到周产期中心的病房,因为事前已联络过,所以大鹤医师正在等候。亚纪一看到医生的脸,紧张似乎就立刻解除了。
诊察结果,大鹤医生说:
“子宫口已经开了,但阵痛微弱,又已大量破水。我看为求安全还是剖腹比较好。”
关于剖腹,亚纪之前已和康充分听过说明。
“那就拜托医生了。”
她当下回答。
亚纪直接被放上推床送往手术室。
在外等候的孝子也被招进诊疗室,由大鹤医师详细说明不得不剖腹的理由。孝子也低头说:“那就万事拜托您了。”
换上米色的病袍,终于在推床上躺平时,亚纪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护身符交给孝子,恳求:“要帮我通知康哦。”孝子点点头,先离开诊察室。
参与诊察的护士小姐说:“佐藤太太,那我们现在要去手术室喽。”扳开推床的止动阀,亚纪以仰卧的姿势凝视天花板的耀眼灯光。全身赤裸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袍子所以有点冷,但坐出租车赶往医院的途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已经消失。
好,终于要开始了。
她定下心来,亢奋得浑身一抖。已故的沙织说过的话蓦然在脑海浮现。
感觉上不管是箭啊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亚纪在内心说。自己要连当日沙织的份一起努力,她想。今天的我要替她实现毕生未能实现的梦想,她想。
推床推到走廊上时,孝子凑过来。
“我和阿康联络过了。他说现在最快只能搭晚上六点三十六分的新干线,所以八点过后会抵达上野。他叫我转告你加油。另外,他还说希望你带着冬川神社的护身符,我已经跟他说,我会在手术室旁紧紧握着护身符。我也通知你爸爸和春子了。他俩都说会立刻赶过来。亚纪,你要生个健康的宝宝哦。大家都在替你祈祷。”
亚纪牢牢点头。
“妈,现在几点?”
她问。孝子拿出手机看时间。
“五点三十五分。”
她说。
“知道了。那我要进去喽。”
耳边传来门吱呀开启的巨响。
“佐藤太太,我们要进手术室了!”
护士小姐说。
“亚纪,你要加油哦。”
在这声之后孝子的身影便从视野消失了。
13
从推床被移到冰冷的手术台后,穿着浅蓝色手术袍的医师与护士们环绕在亚纪身边。两名医师之中有一人是大鹤医生。在耀眼的灯光下医生的表情逆光看不清楚。
“佐藤太太,现在要开始剖腹的手术。首先要在你的脊椎打麻醉。麻醉生效后,会在佐藤太太的腹部纵向切开十厘米。从那里取出婴儿,但是并不会痛,婴儿也不会难受。手术本身很快就会结束。婴儿出生后要做产后处理,这方面或许会稍微花点时间。如果觉得有点不舒服或感觉怪怪的,请随时告诉我们。不过,我想那种情形应该不会发生。”
大鹤医师将亚纪之前产检时便已听过的内容再次恳切说明。
其间护士的人数增加,医师二人加护士四人总计有六人。
“好,佐藤太太,我要把你身上的衣物取下哦。”
护士们的手动,一眨眼就令亚纪全裸。
“请你侧卧把背拱起。”
她全身赤裸被摆成朝右侧卧的姿势。
“好,现在开始麻醉。会有点刺痛请忍耐一下。”
与大鹤医生声音不同的男性这么说时,背部倏然掠过一丝刺痛。
“好,结束了。不会痛吧。”
她被再次摆成仰卧的姿势,胸部与下肢挂上类似床单之物后,大鹤医生的脸再次出现。好像有某种刺刺的东西抵在腿上。
“会感到痛吗?”
被医生询问之际,那种刺刺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没感觉。”
亚纪回答。
“好,开始喽。”
医生说。
医生们想必正在做什么但亚纪完全感觉不到。
“不会痛吧?”“不会恶心吗?”医生频频问她。下半身感觉凉凉的,但不痛也不会难受。渐渐地她听见很大的水声。是那种近在身旁有水大量喷出的声音。
因为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被怎样了,心里有点不安。心跳变得好快,也开始感到全身寒毛倒竖般的恶寒。有点想吐。就在她心想应该告诉医生之际,全身激烈晃动之感突然袭向亚纪。
“医生!”她不禁大叫。同时也听见金属类喀恰喀恰相撞的声音夹杂在激烈的水声中传来。她看到大型手术灯正在缓缓摇晃。
“还蛮大的。”
大鹤医生镇定的声音响起。
“佐藤太太,这是地震你不用担心。已经平息了。”
一名护士凑近亚纪的脸,如此对她说。
亚纪的脑中一团混乱只能默默点头。
“好,婴儿出来喽!”
另一名护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然后,婴儿响亮的产声响彻手术室。
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变成怎样,亚纪无法掌握正确状况。
产声也只听到一下,随即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是怎么回事呢?亚纪萌生与刚才有天壤之别的不安。时间似乎静止了。应该说,她觉得时间好像被锁定到一个点上。那个点的更深处好像可以看见什么。那是什么呢?亚纪讶异地凝目细看。黑点的边缘在不知不觉中像花苞绽放一样开始掀起。就算努力试图去看也看不分明。但是,绽放的黑色花蕊有某种东西。是什么呢……
这是声音,亚纪突然醒悟。现在自己正看着声音。是白色的声音。对了,是白色的声音。亚纪兴奋地想。
——亚纪——
终于看见了。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心中的不安消失了。眼前是用灰布包裹的婴儿。婴儿被护士抱着。
看到那个宛如泡水土偶的生物,亚纪哭了出来。她发现本来凝固于一点的时间正在急速散开。时间找回了清新鲜活,一边逐一产生鲜艳色彩一边扩大。随着它的扩大,看似土偶的生物也渐渐现出真面目。怎么会这么可爱,她想。怎会这么惹人怜爱,她想。这么想的自身情感也交织着无数色彩。“我的宝宝”这个念头是鲜艳得惊人的粉红色。“惹人怜爱”这种心情是闪耀着美丽光辉的黄色。无限的色彩仿佛自内心深处源源不断地涌现。可以感到在那丰沛的色彩泉源中心栖息着粉红色生物。
亚纪坚定地睁开眼。
睁开的眼眸表面有泪水不断喷出。
她这才知道包裹婴儿看似灰色的布其实是绿色的。
亚纪一边哭。
“宝宝四肢俱全吗?没有任何问题吗?”
她这么问护士。
“是个健康的男宝宝哦。”
护士含笑说,另外三名护士也异口同声。
“恭喜!”
她们大声说。
宝宝被抱走后,亚纪有点昏昏欲睡。她觉得好像很长一段时间在打盹儿。
她再次被移上推床,推出手术室。
“亚纪,恭喜。”
孝子的声音令亚纪睁开眼。
“亚纪,干得好。”
“姐,恭喜。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哟。”
父亲和春子的脸也在。
“亚纪,刚才地震你没事吧?”
被孝子这么一问,亚纪虽想回答但喉咙和嘴唇都很干。她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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