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存。实际上生不生小孩是另一回事,单是能够生小孩的这种感觉就让自己知道自己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孤单,可以切实理解自己的生命与遥远的未来紧紧相系的感觉,不是吗?我认为这是男人绝对体会不到的感觉。”
乡美最后用充满自信的表情如此说道。
11
怀孕期间的生活,亚纪刻意留心的有以下三点。
一是早睡早起,二是摄取有益身体的饮食,三是适度运动。
早起是打从上班时代就养成的习惯,饮食则是平时就以注重季节更替的日本料理为主,所以也没问题。至于运动,她本来就喜欢健走,所以这个对孕妇而言也恰到好处。简言之,硬要说还有什么要留意的,顶多也只是停止熬夜,以及比平时摄取更多动物性蛋白质这两样。不过,光是牢牢遵守这点程度的生活习惯就已令亚纪的身体状况直到临盆为止堪称非常理想。
不过,对她身体健康帮助最大的,应该还是丈夫康辞去工作整天陪在她身旁吧。
“像这样连工作也不做,夫妻俩得以一直在一起,换作普通情况本来恐怕要等到我退休才有可能。”
康经常这么说,但对亚纪而言,光是每日三餐能够与他共享,便已充分安抚了她本来易因荷尔蒙失调而失控的孕期精神状态。
至于康,五月三十日的婚礼顺利结束后已近五个月,正过着非常悠哉的生活。现在他每个月会回长冈一次,向大哥阿学学习酿酒及佐藤酒厂的经营。不过顾及亚纪的身体状况他每次顶多只待三天,所以大半时间,他都是与亚纪一同逛街购物、出门散步或者在家看DVD或电视,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正好掀起一大热潮的韩剧《冬季恋歌》,二人也一次不落地准时收看。八月十三日开幕的雅典奥运会,比赛期间,康也连日熬夜守在电视机前。
“自从学生时代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能够这样尽情观看奥运赛事。”
他对现在的生活似乎很满足。
八月底至九月初,亚纪也去了长冈顺便避暑。那十天她睡在佐智子他们的家中,宽敞的日本房子通风良好,令她难得可以好好安稳地睡个饱觉。
康的老家佐藤酒厂是在距今一百五十年前的安政年间创业的酿酒厂,据说即便在酿酒业者密集的新潟县内也是历史悠久的老酒商。人们常说酿造日本酒的要素“一是水、二是米、三是技”,长冈一带拥有素来以信浓川丰沛的水流和米乡闻名的新潟平野,自古以来就是最适合酿酒的地区。佐藤酒厂也在自长冈车站沿着JR上越线开车三十分钟左右的一角,与邻市小千谷相接的广大土地上拥有大小数间酒窖多方位经营酿酒业。旁边就有信浓川的支流太田川流过,这条河的伏流和美味的稻米,再加上卓越的酿酒技术,三者完美结合每年都酿造出出色的清酒。
这个佐藤酒厂的地标,是大正时代建造的红砖大酒窖。这是一座内部以牢固木造建筑为主的土窖,但外墙没涂石灰而完全以红砖堆砌而成,这栋建筑先后历经昭和二十年的长冈空袭及三十九年的新潟地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大雪,堪称不畏风雪,在经过历次补强工程后至今仍被当成酒窖用来酿酒、储藏。
佐藤家的自宅建在以这个大酒窖为中心建造的成排酒窖的南侧,同时也兼作店面。木造的古老家屋非常大,一楼是店面和办公室,二楼是学夫妇及佐智子生活的主屋,另外,还有别馆及偏屋各一栋。
亚纪二人每次回来都睡在别馆。返乡后,那里应该会成为康与亚纪的新居。
今年夏天是破纪录的酷暑,所以待在平均气温比东京低了三摄氏度的长冈,而且是在宽敞的屋子度过十天,对于正好处于肚子急速膨胀期的亚纪是求之不得的。不过,据大嫂佳代子表示:“相对的,冬天可是真的很冷哦。”佐智子也一再劝亚纪他们等到明春,至少雪融之后再搬进来比较好。但康说:“就算宝宝才刚出生,反正他今后都要在这个地方长大,所以头一个冬天如果不在这里生活就失去意义了。”似乎不打算更改明年正月返乡的预定计划。亚纪也认为无所谓。带着出生三个月的婴儿搬到积雪深厚的城市的确有不安的一面,但是想到在那里照样有孩子出生长大,康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依他所言,从一开始就按照佐藤家的方式养育孩子,对于即将投入新生活的亚纪,想必也会更能打起精神来吧。
二〇〇四年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为了隔天的演讲,康昨晚好像一直到深夜还在修改讲稿,今早迟迟没有从卧房出来。
亚纪一如往常在早上七点半起床,吃完糙米粥早餐后勤快地活动身体忙着洗衣打扫。怀孕过了三十五周后她的身体状况反而越来越好。到九个月为止,膨胀的子宫压迫胃部曾令她无法一次吃太多,也压迫心脏和肺部令她心跳加快喘不过气,但到了即将临盆时由于胎儿为了准备分娩出世会开始往下降,所以孕妇的身体反而会比较轻松——医学书上这么写着,果然不假。
康在今天下午要搭一点二十六分的新干线去长冈。
明天星期天新潟县酿酒工会要在汤泽温泉的饭店举办联欢会,康预定在联欢会之前先做演讲。讲题是“网络贩卖——因应将来的活用法”,是身为工会理事之一的学在上个月受理事会之托向他提议的。联欢会上县内主要酿酒业者都会齐聚一堂,所以对于明春将会接替佐智子担任佐藤酒厂专务的康来说,这次委托来的正是时候。因为只要做完一个半小时的演讲后再参加傍晚开始的宴会,就可以一举认识所有今后可能会在工作上照顾他的同业们。
据说演讲在公司时就已做过多次,康似乎并不感到负担。但是,这一周来他还是为了写讲稿天天在电脑前熬到半夜。
康起床时已过了上午十一点。
正在晾衣服的亚纪从阳台向他道早安,他也只把呆滞的脸孔转过来。看起来好像还没睡饱。
亚纪晾好衣服,走进屋子后,他终于开口。
“早安。”
他说。
“怎么搞的,瞧你还在发呆。你昨晚熬到那么晚吗?”
亚纪问,坐在沙发上摊开报纸的康回答:
“大概凌晨三点才睡吧。”
“那你不就已经睡足八小时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康的气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所以亚纪有点担心。
“不,那倒不是。”
康折起报纸,看着亚纪的背后。敞开的窗子外头是一片蔚蓝晴空。虽已十月但东京还是很暖和。进入下旬就正式入秋了,但白天气温还是经常超过二十摄氏度。
注意到康的视线胶着不动,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亚纪转身看了一下后满心讶异地问。
“天空。”康冷不防呢喃。
“原来东京的天空这么美啊。”
然后,他仿佛忽然回神似的凝视亚纪的脸。
“这个季节在长冈难得看到这么晴朗的天空。”他说。
午餐有香菇银杏炊饭、盐烤竹荚鱼配白萝卜泥、胡萝卜丝炒牛蒡、山茼蒿蛋花汤。
康最近很在意自己体态有点发福,所以吃得不多。亚纪一早就四处走动所以已经饿了。她吃了两碗饭,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看你胃口这么好,应该不用担心了。”
放下筷子,康喝着煎茶总算露出笑颜。吃饱饭他似乎总算比较有精神了。
吃饭时,亚纪问他为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他说很怕明天的酒席。更重要的是,哪怕只是短短两天,他似乎还是担心必须把即将临盆的亚纪留下来独自看家。
“我没问题的,你就好好去演讲吧。”亚纪说。
“我走了以后,你要马上去两国喔。已经三十六周了,就算随时生产也不足为奇。”
康再次叮咛。
打从上个月起,康不在家时亚纪就会回两国的娘家过夜。
“把你送到上野后,回程我就直接过去。”亚纪说。
“你不用送我到上野了啦。今天是礼拜六,这个时间电车想必很挤,车站人也很多。”
康再次面露忧心。
亚纪猛催拖拖拉拉做准备的康,和他一起走出家门。时间已过了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要去上野如果先搭总武线到秋叶原,再从那里换乘山手线或京滨东北线的话不用二十分钟。康的电车是下午一点二十六分发车的Max朱鹭三一九号所以时间绰绰有余。但是,若是平时个性谨慎的康,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出发了。亚纪觉得他在出门前这么磨蹭的情形婚后好像还是头一次。
走进平井车站的检票口。
“啊!”
康惊叫驻足。跟在后头的亚纪也吓了一跳停下脚。
他卸下肩上的公事包拉开拉链:
“我忘记带讲稿了。今早,睡觉前随手放在桌上就忘了。”
他一再翻找包内:
“怎么办?真的没带。”
康露出极伤脑筋的表情。
“回去拿不就好了。”
亚纪说。
“可是,这样会赶不上新干线。”
康忘记带东西倒是很稀奇。
“现在才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就算回去拿我想应该也赶得上。”
“不,等一下。”
康思索半晌:
“不好意思,亚纪你自己回去好吗?我的电脑里面有资料,你帮我传到我哥的电脑就好了。不用去送我,没关系。”
他说。
亚纪蓦然想到,康该不会是故意忘记带讲稿吧。“我会在两国车站下车。”虽然亚纪之前这么保证后才一起出门,可是过去她一定会一路送到上野车站,所以康也许并不相信亚纪的保证。其实亚纪心里本来也打算跟他到上野。
康匆忙看手表:
“就这么办吧。亚纪你先回家替我传资料,然后再坐出租车回娘家就好。现在电车一定很挤,车站的楼梯也很危险。算我拜托你,你就听我的吧。等我到了上野会跟你联络。到时你再告诉我有没有把资料传过去。这样的话那时你正在去娘家的路上,我也可以确定你有没有平安坐上出租车,会比较安心。”
康这番话令亚纪觉得越听越不对劲。说不定讲稿好端端地就藏在公事包里。
然而,她总不可能叫康把公事包给她检查,也没那么多时间。
“好吧。那就听你的吧。”
亚纪只好无奈同意。
“那,我走喽。你一定要坐出租车哦。”
康如释重负地说,催促亚纪往检票口走。
“你也要路上小心。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有没有搭上新干线哦。”
“我知道。到了新干线的月台我一定会打电话。”
没时间再拖下去了,亚纪走出检票口。
转身一看,康正在挥手。向来总是等康上车后她再隔着车窗目送列车走远,所以今天亚纪总觉得不大习惯有点怪怪的。
挥手的康露出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
正好就在这时,检票口内穿梭交错的人潮忽然消失,康的周遭空无一人,好像突兀地开了一个洞。
“对不起!不能送你到上野!”
亚纪两手放在嘴边大喊。
康用力点了个头。然后,含笑的脸上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看到他那个表情,亚纪知道他并非故意忘记讲稿。
还是该陪他一起去上野才对的,亚纪现在后悔了。
要传送讲稿,就算等她从上野回到公寓再传也来得及。她应该对康的担心一笑置之不予理会的。
康看看手表,背对她冲上通往月台的阶梯。他的身影旋即消失,亚纪在不意间感到自己仿佛被孤零零地抛下,十分惆怅。
看着大肚子,她有点懊恼自己这副身形。
如此心情,还是怀孕以来头一次。
12
回到家一看,果然,书桌上放着已经列印出来的讲稿。亚纪打开电脑屏幕,找出“演讲资料”这个档案,把资料传送到大伯的电子邮箱。她拿起讲稿随手翻阅了一下,有几个地方添上注记,所以为了预防万一她把这份讲稿也用传真机传送到佐藤酿酒厂。
站在原地,把讲稿一张一张地送进传真机的插入口,途中肚子一再感到胀胀的,不得不屡屡停下休息。全部传送完毕后,一看墙上的时钟已是下午一点十五分了。
亚纪有点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平常只要这样静止不动,腹胀的现象自然会缓和,偏偏今天却毫无缓解的迹象。她望着时钟的指针,一边想着康差不多该打电话来了,拿着手机在沙发躺平。
才刚躺下手机就响了。亚纪慌忙起身。那一瞬间,下腹部窜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但当她按下通话键把电话贴在耳边时那种痛楚已倏然消失。
“你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月台的喧嚷声盖过康的声音传来。
“我还在家里。刚刚才把资料传送完毕。我把讲稿也传真过去了。”
“谢谢。我刚才抵达车站也顺利买好伴手礼了。再过五六分钟就要发车了。”
“能够赶上真是太好了。我待会儿也要叫车去两国了。”
“对不起,都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
“没那回事。我才觉得没能替你送行不好意思呢。”
“后天下午我会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可别乱来。如果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立刻打电话。”
“我知道。”
“冬川神社的护身符也不能忘哦。”
“你放心。我放在皮包里随身携带。”
亚纪一边回答,一边自沙发站起。刚才的疼痛令她有点在意,所以她试着在屋内缓缓步行。好像别无异状。她拿起皮包再次回到沙发。打开皮包取出冬川神社的护身符,是上面绣有“安产祈愿”这行字的白色小护身符袋子。
冬川神社是位于长冈婆家旁的土地神,康说他的御七夜 、御宫参 、七五三 、祈求考试及格全都是在这里拜拜。八月底返乡时二人一起去拜拜求神保佑平安生产,请了这个护身符回来。
“我现在从皮包取出拿在手上了。你不用太担心我。反正后天又能见面了。”
“是没错,但不在你身边我就是会觉得不安。”
“你就是爱操心,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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