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新干线的话不用两小时就到了嘛。今后的日子,要养育小孩当然是选个自然丰沛的地方最好。阿康你能为了全家人做出了不起的选择,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四郎似乎极为高兴。他的态度转变之大,甚至令亚纪备感失落地怀疑,这两年来的僵持到底算什么。
“还得尽快与长冈的亲家母正式见面才行。阿康我知道你一定也很忙,但你能不能先跟你母亲商量一下?毕竟亚纪现在有孕在身,如果这次能劳驾她过来一趟那就太好了。”
孝子也在四郎身旁发出亢奋尖锐的声音。
然而,让亚纪最吃惊的是康听到岳父母提出这种要求时的回答。
“不,其实是我有件事非得和岳父岳母商量不可。本来打算一离职就立刻与亚纪一同去拜见两位,现在正好有这机会,所以我想现在就拜托你们。”
他这么唐突地说完,朝身旁的亚纪一瞥。
“这事儿我还没跟亚纪说,我个人是希望下个月能够举行婚礼。”他说。
“那样正好。届时亚纪的肚子应该还不显眼,我们也能和长冈的亲家母他们见个面。哎呀,真是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
四郎开心得脸都红了,当下表态热烈赞成。
“我也打算年内就回新潟,到时亚纪也将离开长年住惯的东京,所以我想用这种方式向这些年来照顾过她的人致意应该最妥当。”
对这意外的行程安排亚纪只能目瞪口呆地听着二人对话。
“但是,时间那么仓促会不会来不及准备。”
孝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居然已经开始担心婚礼筹备的问题了。
“等一下。我事前什么都没听说,况且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举行什么婚礼。大抵上爸你们也是的,为什么现在可以这样态度说变就变。亏你之前还一直不肯同意我们的婚事。我简直不敢相信。”
亚纪忍无可忍地说道。
“所以,我这不是当面来向阿康负荆请罪了吗?总之,状况已经不一样了。都有孩子了还不办个婚礼,你不觉得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太可怜了。”
四郎仿佛极为意外似的劝诫亚纪。
“虽说要办婚礼,其实我也不打算弄得太夸张。上个月我找去年五月请我们当媒人的那对小夫妻商量过,他们说如果找他们当初举行婚礼的青山会场应该没问题。那里是那对小夫妻中先生那边的同事父亲经营的,所以比较好商量。虽然会场的地方不大,但是感觉相当不错,我已经拜托他先帮我把五月底的周六或周日订下来。”
康继续冒出的意外发言,令亚纪愕然。傍晚她才打过电话给明日香,但明日香压根没提起这回事。只是对亚纪怀孕的消息大喜过望,对于康的离职还有模有样地说什么“冬姐也格外地辛苦呢”。
明日香与达哉按照当初的预定计划在去年五月举行的婚礼,如康所言,是在与达哉同梯次入社的同事家经营的南青山婚宴会场举行的,的确是个服务周到气氛良好的会场。
“你干吗瞒着我自作主张?”
亚纪用质问的语气说,康说:
“因为,我知道如果跟你商量一定会遭到反对,那样不就失去商量的意义了吗?”
他的脸色坦然。
“阿康,小女不才实在很抱歉。婚礼的事我们夫妻都很赞成,所以就照你决定的去做没关系。”
最后,四郎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亚纪觉得自己就算再说什么恐怕也没用。
“亚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身材又好,所以穿起婚纱我想一定会非常好看哟。”
孝子说出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在哄小孩的话。
见亚纪缄口不语,康也再次强调:
“既然岳父岳母都赞成,这个节骨眼你也别太任性了。我也老早就想看你穿结婚礼服的模样。”
之后亚纪还是不吭气,使得四人之间产生尴尬的沉默,亚纪在三对一的情况下完全遭到孤立。她本来打算姑且先含糊带过,事后再私下向康表达坚决反对,但看这气氛恐怕也不可能了。为何事情会演变至此,亚纪越想就越恼火。
都快四十岁了怎么可能现在还举行什么婚礼嘛,她想。更别说是穿婚纱了,想想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如果像明日香那样还年轻也就算了,活到这把年纪谁会去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啊——亚纪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想起明日香穿婚纱的模样。当天她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全场来宾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渐渐地,亚纪过去出席的无数婚礼情景也自记忆底层逐一浮现,亚纪发现,无论是哪一场婚礼,唯一留下印象的都是新娘子身穿婚纱礼服的模样。
这么回想起来,以前每次参加朋友或同事的婚礼时,亚纪总是暗自期盼哪天自己也能穿上这袭婚纱礼服。究竟是从几时开始不再这么想了?至少直到她还在认真考虑与稻垣纯平结婚的三十三岁为止,她都还想当然地打算与纯平步上红毯。三年前,雅人与春子再婚时又如何呢?前年,与康一同受邀参加圆谷圆在大阪举行的婚礼时又如何?这么一回想,亚纪觉得好像果然是在与稻垣纯平分手、隔年再隔年的一月沙织过世后,她就再也不期盼结婚,更别说是举行婚礼了。不,更早之前,打从亚纪在三十四岁前夕得知康的发病后,或许就已把自己的幸福抛到远远的某处去了。
“亚纪,今后将要开始我们的新人生。我觉得就算是当作画下一个分界点,举行婚礼应该也不坏。”
也许是顾虑到还在焦急等候亚纪答复的四郎与孝子,康有点困窘地催促她。
亚纪虽然还没有理妥心情,但还是说:
“那么,就这么办吧。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我无从反对。”
她终于点头了。
亚纪换个想法暗忖,康都已说到这个份上了,到头来也不能不听他的。
花了十五分钟左右付清诊疗费,亚纪从医院的正面玄关走出。
今天的东京也是万里晴空。今年春天异常温暖。才四月二十一日,医院前的樱树已是满树绿叶。上周六最高气温超过二十七摄氏度,关东地区早早就已写下“夏日”的记录。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多,仰望蔚蓝的天空,不似春天的强烈阳光当头照下。下午想必会更热吧。
穿过诊疗大楼的门诊出入口,迈步走向粗柱与建筑物外墙之间的第四条狭小走道时,正好走近眼前的护士小姐,突然出声喊她:
“你不是冬木小姐吗?”
亚纪吓了一跳仔细凝视对方的脸。的确很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
对方露出笑容,好像觉得很有趣地窥视亚纪的表情。这是个身材修长窈窕、仔细一看长得相当美的女子。白制服胸前的名牌写着“田中”。
“你是乡美小姐?”
亚纪说出口后,这才想起,对了,那时她好像的确说过本来是护士。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真是太意外了。你今天怎么会来?是来探病吗?”
夏树乡美一脸怀念地看着亚纪。
“乡美小姐你呢,你现在在这里工作吗?”
乡美应该与亚纪同年。最后一次见面是康与亚理沙成婚当日,所以算来已超过十年了。然而,她的眼角皱纹虽然略增但是青春依旧,实在看不出今年已有四十岁。
“对呀。我在这边上班已是第四年了吧。对了对了,上次和你偶然在赤坂的饭店遇上时我不是有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嘛。后来那一阵子我都在等你打电话来呢。我总觉得应该可以和你成为朋友。结果你却毫无消息害我好遗憾。”
乡美用听来不像夸大其词的语气说。的确,当时乡美在饭店的餐厅一边笑着说“这是情妇的必备工具”,一边在餐巾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交给亚纪。但是,亚纪与她道别后立刻阅读佐智子的来信受到太大的打击,以致她将收下的餐巾纸就这么放在桌上忘了带走。
“对不起。后来我立刻调职不再负责沼尻电设的业务,所以也就没机会再见到社长。”
亚纪一边找借口,一边暗忖:沼尻和乡美在这十年当中都被自己完全抛到脑后了。然而,现在这么重逢之后,乡美当日说过的话顿时清晰浮现。“对不起哦。打扰你宝贵独处的时光。因为我看你好像非常苦恼的样子。”她说,“无论何事都没必要太烦恼哦。有那个闲工夫烦恼还不如好好蒙头大睡。”当时她这么安慰亚纪。
“我头一次怀孕,今天也是来这家医院做产检。乡美你也结婚了吧?”
亚纪看着她的名牌说。
“亚纪你也有孩子了啊,那该恭喜你了。”乡美说着,“哦,你接下来如果有空我们一起吃个午餐吧。我也正好是午休时间,为了庆祝,这餐我请客。”
乡美开口邀约。
“就这么办吧。”
亚纪也想再跟她多聊几句,所以当下赞成。
“去医院里的咖啡座可以吗?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
“当然可以。”
亚纪跟在乡美后头再次回到医院里。
病栋二楼的咖啡座,亚纪点了炸比目鱼定食、乡美拿了汤面套餐后在员工专用区的一角坐下。付账时是乡美刷员工专用卡,所以亚纪决定接受她的好意让她请客。
“对了,你现在怀孕几个月了?”
乡美立刻问起。
“三个月吧。虽然医生说一切正常,但毕竟已是这把年纪,一担心起来好像就没完没了。”
亚纪用比较随意亲近的口吻回答。
“那个你完全不用担心啦。因为我也是前年才刚生。”
“啊?真的吗?”
亚纪有点惊讶地叫出来。
“对。我就是在这间医院生的。你的主治医师是谁?”
“是一位大鹤医生。”
“那你可以安心了。那位医生的技术在这间医院可是首屈一指。我女儿也是大鹤医师接生的。”
“太好了。我也觉得那位医生给人的感觉非常好。”
“看吧。我生的时候甚至顺利得令人错愕。如果可能会难产到时再赶紧剖腹就好了。反正交给大鹤医师绝对不会有问题啦。”
在亚纪看来,能够听到这间医院的护士这么保证毕竟还是安心多了。凝视乡美快活谈论的脸孔,她再次感到,这个人应该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吧。
“你生的是女儿啊。一定很可爱吧?”
亚纪说。
“那当然可爱喽。长得很像我,是个大美女。”
乡美笑了。
“不过,以这种方式重逢还真是不可思议耶。”
亚纪的语气不免感慨万千。
“就是说啊。”
乡美也满口附和。
“老实说,那天我是受邀去参加现在这个丈夫的婚礼。以前,我跟他交往过但是分手了,后来比我晚进公司的女同事要跟他结婚,所以那个女同事缠着我叫我一定要出席她的婚礼,我虽然迟疑不决还是去了饭店。但是,结果我终究无法出席。之后过了八年我与离婚的他重逢,总算得以结婚。马上就要满结婚两周年了。”
亚纪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何要吐露这种事。但在乡美的面前好像不需顾忌,很自然地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难怪那时候你看起来脸色凝重。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一定是场轰轰烈烈的戏剧化恋爱吧。真令人羡慕。”
乡美在说话的空当也不忘津津有味地吸食汤面,附带的炒饭也被她快快解决了。看到亚纪只顾着说话,她提醒道:
“你也得好好吃饭才行。”
于是亚纪也暂时专心用餐。
“至于我嘛在那之后立刻就与沼尻分手了。因为他虽有魅力,但我跟他在一起毕竟是没有未来的。之后又经历了很多事,三十二岁时我重回护士岗位。来这家医院是在四年前。我现在在外科病房部,但之前是在内科的门诊部,我就是在那里认识我老公的。我老公在这家医院当病理检查技师。虽然比我小四岁,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先吃完的乡美,连亚纪的咖啡一起买来回到位子上,也不等亚纪询问就自动说出这些年的经历。
“简言之,我们彼此都历尽沧桑。”
亚纪放下筷子这么一说。
“到了这个年纪,这点经历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啜饮咖啡的乡美含笑点头同意。
“我啊,等到孩子出生就要搬回我先生的老家了。他家在新潟,在那里经营酿酒厂,他也要辞去工作在那间酒厂工作。这我倒是没意见,但仔细想想,偶尔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女人的人生到底算什么。”
亚纪也喝起咖啡。虽然康要求她尽量别碰咖啡,但亚纪觉得没必要那么神经质。
“这个问题,我想任何女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就像我现在是田中乡美了。冠上这个夫姓时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人生也和这个随处可见的姓氏一样变得平平凡凡。我有时会想,如果回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总觉得好像没有充分达成那时自己的期待,会觉得有点内疚,不过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如果这样活着就是我的命运,那我也只能老实接受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乡美把稀薄的咖啡一口饮尽,露出总算松口气的风情。
“乡美,你那时也说如果有小孩就不会再寂寞了,对吧。”
亚纪望着和以前判若两人的她说。
“对对对。不过小孩真的很厉害哦。我也是生了以后才知道,不然我都没想到人生观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像我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现在居然打从心底想着自己怎样都不要紧,只要我女儿能够健康长大就好了。我最近在想,到头来,人哪,最大的愿望不是实现自己的梦想或希望,把那个梦想或希望寄托在某人身上或许反而会更满足。如果是只属于自己的梦想和希望,一旦达成了,那就不再是梦想或希望了嘛。所以,就这个角度而言,男人或许更可怜。因为男人最后往往不会发现世上还有比自己人生更重要的东西。男人哪,到最后说穿了,只看得见现在这一刻。他们深信累积当下这一刻就等于活着。相较之下,我们女人好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自然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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