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多嘴多舌真对不起他们。”
亚纪在电车上这么一说,康露出笑容。
“不会啦。我是看亚纪一说他俩就绷紧脸孔所以才刻意反驳,其实我认为你的意见很正确。我看着他俩也有点担心。”
他说。
“担心什么?”
亚纪反问。
“他们那样互相依赖,万一其中一方早早就死了到时该怎么得了。亚纪难道都不觉得不安吗?”
康一本正经地说。
亚纪一语不发。
“有可能突然发生意外,也可能年纪轻轻就像我一样得了癌症。达哉和明日香,如果不试着训练彼此拉开一点距离,失去另一半时真的会一蹶不振。就算再怎么深爱的人,一旦死了,活着的那个终究不可能只靠那段回忆过日子。”
“是吗?”
亚纪呢喃。死去的沙织蓦然闪过脑海。
“不过,如果有了孩子或许又不太一样吧。”
“你也觉得,假使我死了,你会无法只靠回忆活下去?”
亚纪一边这么问康,一边自问,在康死后,自己是否能够只靠与他的回忆活下去。至少再过几年吧,如果老天爷愿意再多给一点时间让他们共度她感到一定可以。但是,以自己夫妻的情况,这几年正是矗立眼前的一大难关。纵使康死去,亚纪强烈渴望自己能够天天想念着他活下去。为此,她必须以超乎寻常夫妻数倍的密度共度与他的宝贵时光。
“我想你应该不可能比我先死。但是,万一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我八成也会立刻死去。我觉得一定会这样。”
康坦然说道。
“你别说傻话了。”
“谁叫你自己先要问起这种不吉利的问题。”
“还不都是因为你说什么如果其中一方死掉,又什么年纪轻轻就像你一样得癌症,净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对不起,我错了。不过,看着他俩真的会这样觉得。”
就在康道歉之际电车已抵达丸之内线的御茶水车站。
要回平井必须搭乘总武线,所以他们从地下铁换乘JR。行经挤满换车乘客的狭小通道后,亚纪二人走上JR御茶水车站的月台。
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但天空已被灰色云层尽数掩埋,因此月台暗如薄暮。气温好像也渐渐下降。亚纪自皮包取出小型保温瓶,在瓶盖注入枇杷叶茶递给康。这已是常例,所以康也理所当然地接过来热茶啜饮。这种枇杷叶是长冈的佐智子按月寄来的,早晚煮成茶水,康与亚纪都经常饮用。枇杷叶煮过之后会变成美丽的琥珀色的茶水。味道也没有苦涩怪味,非常好喝。
办妥结婚登记后亚纪与康立刻一同回家报告,四郎与孝子似乎都相当震惊。尤其是四郎,一听说康得过肺癌当下愕然。
“在我有生之年,再也不想二度尝到痛失子女的悲哀。也不想再看到我的孩子失去伴侣为之悲叹的模样。”
四郎说着,当着康的面公然宣言绝对不同意二人的婚事。
从此,亚纪与两国娘家的往来在这五个月当中完全断绝。
父亲看似反应过度的反弹,令亚纪事到如今才赫然发觉父亲失去沙织有多么痛苦。
雅人与春子都很祝福亚纪的结婚。雅人夫妻至今还没小孩,但是似乎很恩爱。夫妻俩也努力在她与父母之间打圆场,虽然孝子态度软化了,四郎却连长子夫妻的劝说也坚持不肯让步。
七月六日星期六,他们回长冈向佐智子报告婚事。
佐智子已经七十一岁了,但依旧年轻活泼。那次的蜘蛛膜下出血完全没留下后遗症,乍看之下实在不像是生过那种病的人。三年前失去丈夫后,现在她与长子阿学及儿媳佳代子一同打理佐藤酒厂,佐智子好像也对店里的大小工作颇为卖力。阿学夫妻生了奈津子这个女儿,今年已经七岁了。
亚纪二人搭乘的“朱鹭三一三号”在中午十二点前抵达长冈车站。
佐智子与阿学、佳代子、奈津子全都来到新干线的月台上迎接他们。
亚纪一下车,就看到佐智子一个人远远伫立在月台的长椅旁。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亚纪的眼中自然溢出泪水。
亚纪几乎是被康推着走近佐智子。佐智子目不转睛地凝视亚纪的脸,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不动。
亚纪穿着为了这天特地买的白色套装。
走到身边时,佐智子伸出双手。亚纪用两掌包住那细瘦的手紧紧握住。笔直地看着佐智子。
“对不起,这么晚才来。”
亚纪道歉。
佐智子终于展颜一笑。
“就是啊。整整晚了十年呢。”
她说。佐智子也泪湿双眸。
亚纪已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拥抱佐智子。
“来得好。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呢。”
佐智子哽咽地在亚纪的耳边嗫嚅,久久抱着亚纪不放。
7
验孕棒的小圆框清晰浮现紫红色的直线。
这下子肯定不会错……
但亚纪还是无法把这个事实视为事实。康去上班后,她立刻做了初次检验。那次也是不到一分钟就在小框出现阳性反应的线条。线是深紫红色,说明书上写着就算颜色很浅只要有线条出现就表示是阳性。为求谨慎她也查阅了验孕棒制造厂商的网页,显然亚纪的情况可以判定为阳性反应。网页上讴歌这种验孕棒的正确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吃完午餐后她再次试用验孕棒。
结果还是一样。
一九九八年一月自福冈归来后,亚纪就一直生理不顺。当时早已逼近三十五岁,所以她想也许是年龄的关系早已放弃了,但不可思议的是前年与康结婚后生理周期竟逐渐稳定下来。现在几乎已恢复二十八天的理想周期,经期的不适也比以前轻微多了。
结果这个月突然又乱了,所以亚纪猜测会不会是那种可能。从上个月算起到今天为止,月经已经迟了整整两周。
买回验孕棒是在三天前。亚纪在这三天当中,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该用验孕棒。
因为明天三月十八日星期四是康定期检查的日子。更何况这次并非普通的检查日。康的肺部肿瘤确定自片子上消失是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七日的事。转眼已满五年,如果明天的检查确定没有异状,康就等于成功熬过了五年生存期。半年前做检查时,主治医生也说过:“下次检查如果没问题,今后只要每半年验一次血,一年照一次片子应该就够了。”
亚纪近两年来心心念念的“总之先撑过五年”终于将要结束。
亚纪当然也想过等到明天做完检查再确认是否怀孕。但另一方面考虑到康最近的身体状况,她又觉得在检查前先验孕一下好像会比较容易整理心情。就这样苦恼了三天之后,到了今早她终于决心使用验孕棒。
然而,这样实际面对现实之后,亚纪更加不明白今后该如何是好了。
首先,她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
婚后这一年九个月,亚纪从来没想过要有小孩。今年十月她就要满四十岁了,要怀孕本就很困难。但是,比之更胜数倍的是,比起期待新生命她更忙着守护眼前爱人的生命。
亚纪将两支细棒状的验孕棒收回盒子里,把盒子藏进卧室梳妆台抽屉的深处。然后在床上平躺。种种念头在脑海盘旋怎么也理不出个思绪。她试着轻轻摩挲下腹部。这个肚子里有康的孩子——这么一想全身好像忽然热了起来。康与我的宝宝即将诞生,我可以当妈妈——想到这里连意识都好像染上热度。
怎么办……
今晚康回来时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迎接他?
早知如此,还是该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再验孕。但是,怀孕的事实不可能因此改变。不管怎样都得把这个事实告诉升格当爸爸的康。
今晚暂时先别告诉康吧。明天的检查结果如果理想就立刻告诉他,如果结果不佳,那就另找适当的时机再告诉他。
现在的亚纪能想到的顶多是这些。
卧室的窗口注入柔和的阳光。亚纪保持仰卧的姿势只把脸对着光源。转头的时候含在眼中的泪水顺势沿着太阳穴滑落。她一再用力眨眼让模糊的视野恢复清晰。这一星期来东京也急速温暖。外面的阳光明白宣告着春天的到来。
幸好今天就知道了,这一定是个好预兆,亚纪拼命试着这么相信。但下一秒,“康的病如果复发,自己有孕在身就什么也不能帮他做了”的不安也自心灵的缝隙之间探出头。
如果癌症复发,康会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亚纪的怀孕呢?
会因为孩子即将诞生激发出他与病魔搏斗的勇气吗?肺部小细胞癌的复发没有决定性的治疗法。一般而言,不到半年就死亡的例子也不少。更何况康这样年轻,一旦癌细胞再次增殖,分裂速度想必会更快吧。在病情走到严苛的发展之际,康会以什么眼光凝视肚子渐大的亚纪?当他醒悟自己连即将出生的孩子都见不到时,他又会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接受那个现实呢?
窗外的景色再次模糊。亚纪用左掌抹去眼泪。
康这一个月以来的身体状况,即便在亚纪看来也非比寻常。
虽然康装作毫不在意,亚纪也在言行举止之间极力避免流露忧心,但是他半夜猛咳无法入眠,一直低烧不退,出现了这些以前没有的症状,所以他自己心里肯定也相当担忧复发的可能。
婚后,康立刻将病历详细向她交代过。据说,当初在美国他感到身体不对劲接受检查,同样是因为低烧、全身无力,以及咳个不停。想起那段往事,现在他的状况说是与当时一模一样也绝不为过。
追本溯源二月初的感冒是导火线。当时他突然烧到三十九度去看医生后被诊断为流感,开了克流感给他服用。这种药的药效令康立刻退烧,只休息两天就重新上班,但之后康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复原。一到傍晚就开始发低烧,深夜必然会咳个不停。盗汗的情况也很严重,有时一晚就能令内衣湿透。虽然每天症状时轻时重,但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康经常抱怨,可能是因为今年开始的繁忙公务影响到身体。
二〇〇四年一月他成为战略企划部长,过完年突然接到派令不容分说就被调职,这是他想推也推不掉的人事异动。前一任的企划部长于正月二日在家中突发心肌梗死,就这么撒手人寰。去年一年,康都在和这位部长一同推动与NTT结盟的超大型企划案。也因此,公司高层才会决定把康平移过来接手战略企划部长这个企划案实质负责人的位子。
这次的人事异动堪称社内异例。过世的前任部长早已列名执行高阶主管,因此接下他的位子,也就表示今年六月的股东大会过后康很有可能会成为执行高阶主管。届时,他将以四十三岁的年纪加入董事会,在同期当中算是升官速度第二快。
然而,康自己对这个因前任死亡而接下的位子兴趣缺缺。工作量随之大增,责任也一下子变得更重。本来他很想推辞,但是顾及与企划案的关联他实在推不掉。
亚纪也在得知这次异动后萌生不祥的预感。什么时候不好挑偏偏在即将届满第五年的前夕接下这种出乎预料的人事调动,她总觉得会对三月的检查结果蒙上阴影。一方面当然也是担心康平时本就忙碌的工作这下子会变得更累。
果然,接任企划部长后,康本来还能勉强休息的周六周日这下子也忙得不得安生了。本来每周有三天回家吃晚餐,也因为新官上任要拜会客户以及与部下聚餐而取消,有时甚至整周都抽不出空儿回家吃饭。他这样硬撑久了,终于在二月初感冒,就此令身体状况大坏。
亚纪躺了大概有十五分钟吧,泪干之后缓缓起身。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正指着下午一点半。
纵使为了明天的事愁眉苦脸也没用。现在又还没确定一定会复发——她试着如此转换心情。
今天,为了明早的检查,康会提早返家。亚纪想弄点好吃的东西给他吃。做个好久没做的西班牙海鲜饭吧。改成日式风味,试着在汤头加点芝麻酱吧。去银座的百货公司找点新鲜的食材吧。如果接触到明媚的户外空气,也许这种忧郁的心情也会开朗一点。
亚纪下了床,一鼓作气站起来。
她挺直腰杆,再次将双手隔着裙子抚摸腹部。
手掌在肚脐下方停驻,她静静闭上眼。
我的宝宝,请你一定要守护你的父亲。
亚纪在心中轻轻默念。
8
蓦然醒来,本该睡在身旁的康不见踪影。
亚纪反射性地起身,打开床头灯。她朝闹钟投以一瞥以确认时间。清晨五点二十分。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的缝隙之间也依旧是无垠夜色。凌晨三点过后康咳得很厉害,亚纪给他吃了一包止咳药。替他拍抚背部一会儿后,他再次发出鼾声,于是亚纪也就这么再次睡着了。亚纪生来对声音特别敏感,所以她知道后来康并未再次咳嗽。也许是去上厕所了吧。
她等了一会儿但康并未回来。
亚纪离床,打开卧室的房门走到狭窄的走廊上。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客厅透出灯光。
她看到康坐在电视机前沙发上的背影。
轻轻敲门后她打开通往客厅的那扇门。亚纪绕到康坐的双人沙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早安。”
康含笑迎接她。
“你怎么起来了?睡不着?”
亚纪也露出笑容,问道。
房间开着暖气。虽说春天已经来临,但清晨气温还是相当低。
“没有,吃了药以后就睡得很熟。”
“我去替你弄杯什么热饮吧。”
“不用了。倒是你自己其实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不要紧。我也睡得很饱了。”
康在睡衣外面套着他爱用的喀什米尔羊毛开襟外套,也穿了袜子。总之,绝对不能让身体受寒——这是亚纪在这一年九个月当中一再提醒说到嘴都发酸的叮咛。就东方医学的观点看来,所有的病都是因血气滞碍而生。癌症也不例外。而阻碍血液流通的最大因素说来说去当然还是“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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