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即将接受第五年检查的今早这一刻,丈夫也如此忠实遵守自己叮咛的模样,令亚纪不禁热泪盈眶。这个人虽然一直与复发的恐惧搏斗还是如此努力到了今天,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发烫。
“我还是弄点东西喝吧。红茶可以吗?”
康点头,亚纪去厨房。
烧开水的期间亚纪抹去眼中的泪水,把红茶放在托盘上回到沙发边。
“其实我做了一个有点可怕的梦。所以就醒了。”
康喝了一口热红茶后忽然说道。
亚纪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
“什么样的梦?”
她不动声色地问。
康露出追寻几许回忆的表情,然后开始叙述梦境内容。
“不知道是哪里,总之,我待在一栋很大的建筑中,睡在坚硬的床上。好像是个非常非常大的房间,但四下一片漆黑,到底有多大实在看不出来。只是那个房间只有我一人没有别人在。我开始担心亚纪上哪儿去了,想从床上坐起,但不知怎么搞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我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这样有点麻烦,然后就默默躺着。结果过了一会儿,突然间,远处传来宛如打雷的巨响,紧接着又响起激烈的地鸣,整栋建筑开始左右摇晃。这下子我也紧张了,急着想从床上跳起,可是身体依然无法动弹。摇晃越来越厉害,最后墙壁和天花板开始破裂,我睡的床铺周围乒乒乓乓地掉下水泥块。我心想这样说不定会完蛋,于是叫了起来,那一瞬间,仿佛巨大梁柱的黝黑物体朝我身上倒下。但是真正可怕的还在后面,不知不觉中,我正从高处眺望那栋建筑瓦解的样子,我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间很大的医院。我拼命挣扎试图回到地面上,试图自瓦砾堆中找出自己的身体。但被大量的瓦砾掩埋根本不可能找到。就在我正想放弃,重回高处时,我蓦然发觉。对了亚纪到哪儿去了。我心想,亚纪该不会跟我一样被压在垮掉的建筑物下死掉了吧。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心痛欲碎,赫然回神已经醒了。”
康一说完就开始咳嗽,慌忙啜饮手边的红茶。
“好奇妙的梦。”
亚纪等他咳完后才说。
“会吗?被你这么一说也许是吧。醒来时,想到今天是检查的日子,做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的梦令我有点沮丧。不过,坐在这里发呆的期间,我也开始觉得那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我想,我怕的不是自己会死而是与亚纪分离。我记得即便在梦中我也不怎么害怕自己的死。只是,一想到亚纪可能死掉了我就害怕得要命。仔细想想还真奇怪。反正我也死了,照理说有亚纪在地下陪着我应该很好。”
亚纪把手放在肚子上聆听康叙述。自从得知怀孕后,在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忍不住就是会把手放在肚子上。明明才半天时间,却已对体内孕育的生命爱不释手。
我的宝宝,妈妈也会加油,所以你也要保护爸爸哦。
她在心中呢喃自昨天起已重复几十遍的话。
“人死了不知会变成怎样。亚纪你觉得呢?”
康仰起低垂的脸,朝亚纪笔直看来。
亚纪强忍泫然欲泣的冲动正在专心一意地对肚子里的宝宝说话,所以一时之间竟答不上话。
“我不太清楚。”
她好不容易才这么说。
“死了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长眠吗?没有梦的睡眠。那跟一无所有没两样呢。”
康再次小声咳嗽。
“我去煮点姜汤吧。”
亚纪正欲起身,康以眼神制止。
“难得有这机会我想和你聊一下。”他用平静的声调说。
亚纪重新坐下将双手自腹部移开。
“五年前我住院时,经常在想如果自己死了会去何处。但不管再怎么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所以然。不是因为很不想死所以才无法想象死后的事,是真的什么都想象不出来。只是在药效的副作用最强烈几乎令我完全吃不下东西,甚至感到自己恐怕会这样衰弱而死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死了会去何处这个答案在活着的时候八成绝对不会明白吧。唯有这件事真的要等死了之后才知道。但是说来不可思议。当我察觉到这点,当下觉得,虽然完全不知道那会是何处,但自己死了以后肯定会去某个地方吧。现在,虽然已无法明确回想起当时的感觉,但我记得我当时的确是这样确信的。”
康镇定的言谈,使亚纪原本波涛汹涌的心渐渐平静。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应该好好与康谈谈才对吧。
“我认为,人死了一定会回到出生之前的世界。”亚纪说。
打从年轻时她就隐约这么觉得。我们打开通往这个世界的门扉来到此地,并且也将经由同一扇门离开此地。
“出生之前的世界是什么世界?”康一本正经地问。
“我想,应该是和这里非常相似的世界。”
“会吗?”
他面现讶异。
“对。我莫名地这么觉得。与这个世界接续的世界,就像隔壁邻居一样。这个世界如果是这样,另一个世界如果不一样岂不是很奇怪。否则,这个世界呈现这种形貌不就失去意义和理由了吗?我虽然不认为这个世界是多好的世界,但是,我认为它打造得很精巧。所以,我想出生之前的世界一定也是类似这样。”
“那,你的意思是说的确有阴间世界?”
“这个嘛,我想应该有吧。而且,出生之前的人和死掉的人也许全都住在那里。说不定跟这个世界一样。”
“哦?”
康渐渐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
“所以死亡一定没那么糟,等我们回到那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做过的事也会一一得到回报。原本越不幸的人也许到了那里就会变得越幸福。”
亚纪说着,明白自己的眼中又渗出泪水。她打从心底希望死后的世界真的会是那样。
“那倒是个方便的世界。”
康笑了。
对亚纪来说那张笑脸令人心碎万分。
“别笑了。我可是真的这么相信。”
她忍不住语带怒气。
“抱歉,抱歉。”
康立刻老实道歉。
“那,我许你一个承诺吧。”康主动说。
亚纪不解其意,露出一脸问号。
“如果我先死,的确如你刚才所言有另一个世界,我一定会回来通知你。”
对于他这番出乎意料的发言,亚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想想哦。该用什么方法比较好呢。”
康看起来是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那种话题,别说了。这不是今天这种日子该谈的话题。”
但是,康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我想想看哦,届时我已经没有肉体了,所以变成其他的生物回来找你好不好?还是选个罕见的生物比较好吧。如果变成附近常见的狗呀猫的,你就无法确定哪个才是我了。”
“拜托你别再说那种话了。我不想听。”
亚纪做出掩耳的动作,回视着康。
即便如此,康还是毫不在意,换个姿势深深窝进沙发闭上双眼。他皱起眉头,做出仿佛要竖耳聆听细微声音的肃穆神情。
亚纪对于康那种姿态感到某种难以亲近的距离。她觉得眼前是她过去从未见过的康。
“喂,你怎么了?”
这么喊他的瞬间,他倏然睁眼。
“就变成雪白的马吧。”
康用宛如要牢牢钉穿的目光凝视亚纪用力说道。
“如果真有那个世界,我会变成白马去找你。我死后,如果过了一阵子有匹白马在你面前出现,那就是我,那表示的确有另一个世界。”
“喂,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今早的你好像怪怪的。”
亚纪忍不住语带恳求地说。她开始感到全身发冷。她觉得康好像会就这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时,康终于露出平日的表情。
“对不起。不过,现实还是得面对。”
他恢复以往的冷静口吻。
“今天的检查想必会确定我已复发。因为这一个月来我的身体状态很不寻常。我想你应该也已察觉,这和当年我初次发现罹患癌症时的症状一样。虽然遗憾,但还是视为十之八九已经复发比较妥当。”
那种事又还不确定,怎么可以现在就讲得这么武断,讲那种丧气话万一真的变成那样该怎么办——许多话在亚纪的脑海闪过,但现在当着康的面她就是无法出声。
“我总觉得和你厮守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康停顿了一会儿,冷不防嗫嚅。亚纪默默凝视他像要强忍什么似的咬紧嘴唇。
“但是,我不希望你为此太过哀伤。我已经了无遗憾了。与你结婚,也已实现了我多年来的梦想。虽然时间或许短暂,但能够与你一同生活我真的很幸福。当然,在外人看来也许只会同情我的一生何其短促,但对我来说,我认为这一生很有意义。就连我的病也是,只要想成多亏这场病才能让我与你重逢,就不会有太大的不甘心了。只是,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要留下你一个人自己先走。我得到了十二万分的幸福,却只带给你哀伤,让我真不知该说什么话来道歉才好。所以,至少我希望能让你明白就算我死了也绝对没必要难过。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过,我想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既然如此,如果有什么死后也能替你做的我希望做到。刚才脱口说出奇怪的话,但听着听着,我开始真心觉得如果真的如你所言有死后的世界,那我一定要回来通知你。这样的话你或许就可以摆脱死亡的恐惧了。或许就能像我一样毫不畏惧地克服死亡了。”
亚纪把康的话字字刻入耳中,不禁为之战栗,仿佛二人已被某种不可解且不知名的事物纠缠不放。本该变得相当温暖的室内却显得异常寒冷。
康刚才说的话,与三年前的六月,亚纪参加完雅人与春子婚礼之后看到的沙织遗书内容极为相似。希望你不要为我的死伤心,或许别人会说我的一生太短暂但对我自己来说却是满足的人生,就算我死了,如果有我能做的,无论任何事我都想为你做——字字句句,都与沙织生前写下的话如出一辙。只是,如果单只是这样,就二人境遇的雷同性看来,多少也不得不承认人在这种状况下的确会有同样的心理。
但是,问题在于实际上不仅如此。还有别的事令亚纪之前就已一直耿耿于怀。
前年五月康收到亚纪的信后写来的回信上,有段不可思议的记述。就是因严酷的化疗导致身体极度虚弱的康,重新发现生存希望的那段小插曲。康对于那天的事,清楚记载着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一日星期天”。并且接着写到,就在那天,他在医院的窗边发现“类似波斯菊的美丽黄花”,于是“下定决心要认真面对自己的病”。
亚纪看到信中这一段的瞬间,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她强烈感到自己与康之间的确存在着无形的联结,尝到全身为之战栗的感动。
然而,反刍康刚刚说出的一字一句,某个念头急速在亚纪的脑海中扩大。康那封信中的“十月十一日星期天”正是亚纪与沙织一同前往砧公园,一同观赏怒放的黄色波斯菊的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一日。前一晚,沙织耗到半夜,写成日后亚纪看到的那封留给雅人的遗书。
无形的联结真的是绑在自己与康之间吗?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一件事。
当时亚纪在黄色波斯菊的花坛前看到一名轮椅青年,不禁遥想起康的病。之后青年离开,在她与沙织的对话中,沙织曾喃喃低语:“我想,我已活不久了。”那时候,亚纪听着沙织说的话,回想起数年前头一次从孝子口中听说沙织这个人的往事。对于当时将康的结婚与雅人的结婚重叠萌生不祥预感的自己,她再次陷入一种费解的心境。沙织说的“活不久”这句话,带给亚纪的印象是仿佛肉眼看不见的命运长河正要将她冲走。继而在那滔滔奔流中,康与雅人、亚纪自己似乎也坐在同一艘船上令她萌生不寒而栗的感触。正因如此,当时她才会忍不住用严厉的口吻劝诫沙织“别想太多比较好”。
真正联结在一起的,不是自己与康,其实是沙织与康吧。
亚纪感到这突然降临的诡异念头,堵得她心口喘不过气。自己怎会有那么荒唐的想法呢。为何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亚纪想挥除自己的妄想,于是看着眼前的康。他似乎对亚纪漫长的沉默不知所措,正茫然看着窗帘紧闭的窗子。
“就算癌症复发,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死。”
亚纪把手放在肚子上,用坚定的语气这么强调。
因为有这孩子在,亚纪想。这孩子一定是联结自己与康的命运结晶,她想。
康转过头来软弱地微微点头。
“我也会全力与病魔搏斗。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然而,他这么说完后,又开始猛烈咳嗽。
9
沉浸在热水中,亚纪一再舒服地叹气。
在热水中放松多余的力气轻触自己的胸部。的确,两边的乳房好像都有涨大之感。
昨天,她与康立刻前往位于锦系町的都立墨田医院的综合周产期母子医疗中心接受诊察。做完内诊与尿液检查后确定怀孕。“怀孕两个月了。预产期大概是十一月十日左右。恭喜。”医师如此宣布。当场,也问起有无胃部不适等害喜症状、乳头的黑斑和乳房胀大等问题。
一出诊疗室,亚纪就朝站在门外迫不及待的康比出小小的胜利手势。那一瞬间,他曲肘夸张地握拳拉弓,扑过来抱紧亚纪。
得知亚纪怀孕后,康的喜悦简直超乎想象。
验孕剂出现阳性反应的事,前天听完康的检查结果之后亚纪就说了。当时二人已回到离医院最近的车站,暂且先在附近的星巴克坐下。亚纪本来犹豫着在这种状况下是否该说,却还是心一横说出来了。康听了之后愣了半晌。露出听不懂亚纪在说什么的表情,就像等待答案的小孩般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回视亚纪。
“对不起,这种时候又说出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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