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日本,她还是尽量注意康的饮食。不过如果逼得太紧反而有可能造成压力,所以她没像在香港时那样叫他带便当,或要求他推掉晚上的聚餐应酬;但早餐和晚餐以及周末的三餐她还是费了很大的心思。康也乖乖听从亚纪的方针,午餐似乎都是吃荞麦面解决。
总之,目标是五年——亚纪早已如此想好。康的肺部肿瘤经过化疗后消失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中旬的事。到目前为止,已过了三年八个月。只要再维持一年四个月没有复发,就可以达成一般而言算是根治的五年生存期。不管怎样先撑过二〇〇四年三月为止这段期间,就是亚纪当前的目标。
另外,康也叫了热酒和鱼板蘸芥末。少量的酒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在这种日子可以暖和受寒的身体所以对康来说刚刚好。两瓶酒送上后,大家举杯一同干杯。
“怎样,毕业论文可以顺利完成吗?”康问达哉。
“是。差不多都已经写完了。”
“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是婚后第三次与明日香二人会面。九月他们来位于平井的公寓做客时亚纪亲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当时,康对于达哉的毕业论文题目曾热心给予建议。
达哉高中毕业后,考进东京大学的经济学部。现在大四,明春就要就业,但已经确定会去东京电力上班。康与达哉,大学虽不同校但同样是学经济的,所以初次见面似乎就意气投合。平常很少和别人拉近距离的达哉也敞开心扉接纳了康。
达哉选择东电的理由单纯明快。如果按照不会被压榨劳力、不会被派到海外或穷乡僻壤、公司绝对不会破产这样的求职条件去找工作,东电是最理想的选择。
“反正我压根不想升官发财,也完全不打算为了工作鞠躬尽瘁。我想继续待在住惯的东京,也想尽量珍惜与明日香共处的私人时间。我听去年进东电的学长说,就算在总公司上班,只要不是在机要部门工作好像并不会太忙,他还说只要对工作娴熟到某种程度后就可以去留学了。那个学长好像也打算明年就利用社内留学制度去美国。我也在实际面试后,觉得那是个气氛悠闲自在的好公司,所以当下就立刻决定了。”
头一次与康见面的七月,达哉就这么说。一问之下,达哉的大学成绩相当优秀,所以公司二话不说就录取他想必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是抱着这种想法,东电或许的确是不错的选择。最近东电虽然也涉足各种事业,但电力公司本来就是半官方半民营,应该不会像其他公司那么忙碌吧。干了多年上班族的我现在或许不该讲这种话,但公司那种地方用不着勉强卖命。像你说的那样尽量珍惜自己与家人的时间,只要不给其他人造成太大麻烦就行了。我也是一开始就决定走中庸路线才入社,但被上司器重之后,又被打入冷宫,忍不住就铆起劲儿来,赫然回神才发现已经生病了。现在我反省之后觉得走中庸路线还不够。我想应该一开始就抱着吊车尾的心态才会刚刚好。”
康爽快同意达哉的说法:
“不过,如果你不努力,相对的,也就表示想升官的人机会将会更多,所以我想那也算是功德一桩吧。况且工作这种东西,太贪心往往反而会处处碰壁。”
然后他也不忘如此补充。
酒大半都是亚纪与明日香喝掉的。达哉本来就不胜酒力,才喝两杯已满脸通红。康也不会多喝。明日香上大学后,亚纪有几次机会与她一起共饮发现她好像还挺能喝的。
各人吃完面,正在喝面汤时,达哉稍微肃然坐正后开口。也许是酒意终于醒了,他看起来一脸清爽。
“今天这么冷的天气邀二位出来实在很抱歉。早知如此应该去府上拜访才对,但那条银杏大道是我们从中学就经常约会充满回忆的地点,所以我们觉得要拜托这种事时还是选在那个地方最好。”
“可惜,竟然那么拥挤,真不好意思。”
身旁的明日香也语带肃穆地说。
“怎么了?你俩怎么突然都正经起来。”
亚纪失笑。
“事实上……”
达哉双手撑膝。
“我们打算明年五月结婚。我一直打算找到工作就立刻举行婚礼。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二位当媒人。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达哉说完和明日香一起低头行礼。
亚纪与康面面相觑。
“当然,如果不嫌弃我们这种新手夫妻我们当然乐于从命。”
康当下回答。
“谢谢。”
抬起头后,这次二人齐声说。
明日香一上高中就开始在外租屋独居,达哉也在翌年考取大学后搬出老家。从此,这四年半二人一直以半同居的方式维持交往。趁着达哉这次就业正式成为夫妻,对他俩而言堪称水到渠成的自然发展吧。
“不过,明日香的大学课业怎么办?”亚纪问。
“大学我打算继续念。之前学费也是靠我自己打工赚来的,我爸爸给的房租和生活费等我结婚应该就不需要了。所以我打算至少要完成学业。”
明日香的父亲纪夫也在前年再婚,母亲裕美子与再婚的丈夫也生了女儿。离婚的父母与明日香的关系现在似乎还算稳定。
“我们想要办场盛大的婚礼。”达哉说。
“倒也不是要租借气派的场地办什么豪华的世纪婚礼。只是,我们想把能请的人都请来当着大家的面报告我们的婚事。当然也希望明日香的父母都能来,二人的新妻子和新丈夫,以及明日香的弟弟妹妹最好也都能来。世人常说结婚是人生的起点,但这场婚礼对我们而言是人生的终点。讲这种话,亚纪姐和康哥或许会笑,也或许会目瞪口呆,但真的是这样。今后的人生中,我只要有明日香陪伴就别无所求,明日香也只要有我就心满意足。所以,我们想在这场既是自己人生的起点,同时也是终点的婚礼盛大地庆祝一番。”
得到康的承诺后他的声音也激昂起来。
“不过,抱歉恕我突然谈个现实的话题,你们打算花多少钱办婚礼?你说想请很多人是预定请多少人?”
亚纪对于达哉最近的言行举止本就感到有点不对劲,所以忍不住这么问。
“我们想把亲戚都尽量请来,朋友也是包括中学、高中、大学每个阶段的好友都会邀请。再加上学校老师和补习班老师、打工地点的同事,以及和达哉同梯次进公司的人,所以我们两边加起来我想应该有两百人左右。”
明日香喜滋滋地回答。
“两百人的话婚礼规模会相当大哦。就算选便宜的会场恐怕也要花不少钱吧。那笔费用你们打算怎么张罗?达哉也才刚进公司应该不可能有积蓄吧。”
“那个完全不用担心。婚礼的费用我想我爸妈会借给我。就算借的金额很大,将来只要从我每个月的薪水按月扣还就行了。等我上班后住的是公司宿舍,所以房租等于免费,我们粗茶淡饭也能过日子,所以即使薪水不高,我想要偿还那点钱绝对不成问题。”
达哉的这番说辞令亚纪再次陷入沉思。身旁的康用他那天生的柔和表情只是默默倾听二人对话。
“我总觉得,你们的说法好像有点出入。”
亚纪沉默半晌之后忍不住说。
“有出入?”
达哉面露讶异。
“我和明日香说的话应该都一样才对。”
“我所谓的有出入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的想法令我有点无法接受。”
明日香也满脸不可思议。
“所谓的无法接受,举例而言是指什么?”
达哉问。
“这个嘛……”
亚纪思考着该怎么说。
“比方说,上上次见面时,达哉你不是讲过就算就业也不想升官发财更不打算为工作鞠躬尽瘁。你还说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调离东京,只要能珍惜与明日香共处的时间就够了。但是,我认为如果你是抱着那种心态进公司,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就职。康当时听了你的说法,虽然表示像他这样卖命工作弄得生病也没意思;但反过来说,那正表示他努力工作到生病的地步,而且唯有这样卖命工作过,然后才能发现为了公司粉身碎骨究竟是好是坏,不是吗?康并不是像达哉那样从一开始就不想卖命工作才进公司的,他是在生病后无法再继续卖命,这才亲身体验到,就算他不这么卖命,相对的,也等于是给其他人机会。相较之下,听达哉你的说法,我觉得你好像只是抱着找到一个非常划算的打工机会的心态进入东京电力。可是,就职和选择打工机会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吧。一旦进入公司就不可能像打工那样说辞职就辞职,反过来说也不可能被随便开除。更别说是达哉这种东大毕业的新鲜人,公司那边肯定对你抱着极大的期待,想必也是视为一大投资来欢迎你加入。正因如此,公司才会设立留学制度,每个月付给你打工绝对赚不到的高额薪水。就算达哉你不想为工作鞠躬尽瘁,也没把升官发财放在眼里,但是只要进了公司,公司一定会根据给你的薪水向你要求相应的工作表现。纵使你再怎么想要以私生活为优先,我想恐怕也会发生许多身不由己的状况。我觉得,如果你抱着现在这种想法去工作,无论是对你自己或对公司都绝对不会快乐。”
“还有,你说想要举办盛大的婚礼也是,我长年看着你们长大非常能够理解你这种心情,但是,那笔费用全部向父母借然后再像贷款一样按月偿还也无所谓的这种想法,我认为是不对的。”
“如果婚礼对你俩的人生而言比什么都重要,那就应该靠你们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比方说如果你爸妈没有那种财力帮你出那么多钱,一定会怀疑你们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哪怕是暂时的,必须靠父母出钱才能完成的人生大事,你们不觉得根本就不算是大事?我总觉得现在的你们对社会和父母好像都有点依赖过度。”
亚纪一边说,一边想起过去稻垣纯平针对达哉曾经不屑的批评:“简言之,那小子没有形体。”
“是那样吗……”
片刻沉默后康咕哝,亚纪朝他看去。坐在正对面的达哉与明日香一脸尴尬地缄口不语。
“亚纪说的道理我当然也明白,但我认为达哉的想法也绝非错误。”
他斩钉截铁地说。
“至少对于一个工作得过且过把家庭看得更重要的人,叫他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就职,这话显然说得过分了。现实或许的确难以如达哉所愿,但正因如此,我反而会反躬自戒像他这样从一开始就抱着明确的人生目标是很重要的。而且他的目标是要让妻子明日香幸福,不是吗?那比什么都了不起,和这样的大目标相比,在公司的升级或工作根本微不足道。能够让明日香幸福的只有达哉,但工作却随时都有人可以取代。既然如此,哪怕是再小的事,还是选择完成只有自己能做的事,到头来,人才能够满足。关于婚礼也是,达哉的父母如果经济上不宽裕的确无法借钱,但实际上他们有这个能力,所以我认为尽管去借没关系。他的家境富裕并不是他的错,用这点来责怪他未免太奇怪了。这年头有很多人都是面不改色地向父母要钱来举行豪华婚礼。和那些人比起来,他俩打算按月偿还这笔钱我认为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最近常常在想,人生就像台风过后坐着小橡皮艇在水位暴涨的河面上随波漂流,完全无法照自己的意思走。但是,即便如此,至少还是别让小艇的船头歪斜比较好,为此先决定自己的船头要往哪个方向就非常重要了。就这个意义而言,达哉和明日香都已将方向锁定在二人的生活上,所以只要好好掌舵别迷失那个方向,我确信二人今后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亚纪边听康说话边感到他深深的温柔。
康从以前就是这样,除非真的很过分,否则从来不会批判别人、给别人扣上罪名。他那种与生俱来的温和个性曾令年轻时的亚纪感到齿痒、不满足,现在反而觉得他很伟大。刚才走在银杏大道时,他也说树木比人类更进化。之前他曾在信上提过,在痛苦的化疗期间,他在医院的窗口发现小花,决心要像那朵花一样活下去。康这种宽大为怀的精神,是自己这般器量狭小的人望尘莫及的。
“对不起。”
一直保持沉默的达哉冷不防说。
“也许我们因为终于可以结婚,所以有点得意忘形了。亚纪姐的意思我很明白。关于婚礼我俩会好好再商量看看。”
明日香也抬起低垂的小脸。
“我也是只要能与达哉结婚就心满意足了,包括钱的事情在内我们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重新思考。”她说。
“那样也好。”
康以平静的语气说。
“不过,我们还是乐于担任媒人,所以无论是要采取哪种形式的婚礼最好还是好好办一下。其实我们也该效法你们邀请亲朋好友办个像样的婚宴,可惜我这个好强的老婆坚称这把年纪还办婚礼太丢人,死都不肯同意,再加上我的病,她父母尤其是父亲到现在还不同意我们结婚,所以迟迟难以实现。”
他相当诚实地说出自家的麻烦。在这种地方也令亚纪感到康对别人的细心体贴。
“既然有康拍胸脯保证,那就照明日香你们的意思去做吧。我收回前言。什么也不说了。因为我早已决定康说好的我就好。”
亚纪这么补充。
“冬姐居然会说出这么小女人的话,真叫人不敢相信。”
明日香当下戏谑地插嘴,逗得康与达哉都放声大笑。
出了荞麦面店一看,幸好雨已停了。在店前与二人道别后,亚纪夫妻从外苑前车站搭地下铁。坐到平井的公寓约为四十分钟。
自香港返国后,亚纪就让康搬进自己的公寓。七月辞职时房贷还剩下五百万左右,但这笔款子也用亚纪的退职金还清了。康本来说他要付但亚纪拒绝。房子虽小但就小两口过日子的话倒也别无不便。
“枉费明日香他们本来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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