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你在信上写着你打算代替我面对病魔。但是,你完全没必要那样做。无人能够代替我与病魔搏斗,况且那样做也只会削减我自己的生命力。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而受苦。与你的那段往事,也不是你折磨我而是我自己折磨自己。所以,你不需要对我做任何补偿。
我希望,你能好好理解这一点。也希望你重新考虑与我的事。这样的话,我想,你应该就会明白,你想与我结婚的念头只不过是一时的怜悯与同情的产物。
你只要考虑你自己的幸福就好。请你再次试着认真思索,与我共度人生是否真的能够带给你自己幸福。
这样的话,我想你应该会发现不同的答案。
这封信一写就写了这么多。不知不觉已是新的一天。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那天,能够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衷心祝你今后幸福。
再会。
二〇〇二年五月二十日
冬木亚纪 小姐收
佐藤康笔
5
银杏(公孙树)。
银杏,是现存最古老的前世界植物之一。在地质学上,是古生代末期(一亿五千万年前,巨大的恐龙栖息地球的时代)在地球上广泛分布、生育的树种。因此,此种化石的发现从极地到南北两半球、中国、日本皆有。随着冰河期的来临,在许多地方银杏树都已灭绝,但在保持温暖气候的中国得以幸存,继续生育繁衍至今。
日本的银杏,就是从中国传来的树种,现在被当作行道树、防火树、庭园观赏树木广泛种植,也成为东京都的“都树”。目前除了东南亚以外几乎不见生长。
行道树总数共一百四十六棵(雄树四十四棵,雌树一百零二棵)
“哇,银杏只生长在东南亚。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呢?”
亚纪光看那块板子上的文章开头,就对身旁的康说。康默默无语专心看着接下来的长篇说明内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脸转向亚纪。
“不,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深为叹服的味道。亚纪一直很喜欢康无论对任何事都很认真的态度。婚后一起生活,她才发现年轻时只觉得他这种专心一意、深谋远虑显得顽固笨拙,现在却觉得这是一种无价之宝。
“在美国的确没见过银杏树。行道树都是枫树、法国梧桐、白杨居多。再不然就是马栗树。这种树在日本叫作櫔树,法国称之为marronnier。”
康一边迈步走向林荫大道一边说。
由于是假日,所以今天的神宫外苑人很多。通往正面绘画馆的这条著名的银杏大道挤满了人。虽然明日香事先就说过,“二十三日星期六是勤劳感谢节,正好碰上‘银杏祭’,所以也许会很拥挤”,但没想到会挤成这样。他们与明日香二人约好下午两点在林荫大道尽头的喷水池前碰面,但现在看来要找到他们恐怕得颇费一番工夫。
“住在纽约时,樱树格外多令我吃了一惊。不过赏樱还是得在日本才行。若在纽约的街道,即便在赏花季节也毫不显眼,果然每块土地还是有其适合的树木吧。”
亚纪二人走的是人较少的右侧林荫道。左侧被穿戴养乐多燕子队的啦啦队外套及棒球帽的散场人群挤得大排长龙。
这种杂沓,一方面也是因为今天正好碰上养乐多棒球队的“球迷感谢日”。亚纪二人是看到林荫入口和“平成十四年第六届神宫外苑银杏祭”这块看板一同竖立的指示牌才赫然发觉,明日香肯定也不知道今天是“球迷感谢日”。
这期的职棒冠军赛就任第一年的原辰德教练率领巨人队压倒西武队夺得职棒总冠军。去年的霸主养乐多队虽紧跟在巨人队之后屈居第二名,但中间相差十一胜的大幅差距,使得今年的比赛不够精彩。不过有这么多球迷在比赛结束后还来参加活动,可见最近越来越多实力派选手赴美挑战大联盟导致人气有衰微之虞的日本棒球,或许尚大有可为。
“不过话说回来,植物还真了不起。”
康一边仰望高度超过二十米的银杏巨木,一边喃喃低语。
亚纪也驻足观望早已满树黄叶的银杏。宛如尖帽的群树上方令人遗憾地覆盖着厚厚云层。走出最近的青山一丁目车站出口时发现路面有点湿,可见搭乘地下铁的期间一定下过小雨吧。微风也比上午寒冷许多。亚纪觉得出门时强迫不情愿的康穿上冬季大衣果然是对的。她的皮包里也没忘记带着折叠伞。
“我经常觉得,其实生物中最进化的或许不是人类而是植物。单就银杏这个树种来看便已厉害地存活了一亿五千万年,而且至今依然繁荣。这条林荫大道也是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年)就有的。若是人类已是高龄九十四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了。刚才看入口看板的说明,上面写着今后还会变得更粗壮更雄伟,就算再活几百年都没问题。论及不老长寿这一点,人类简直是望尘莫及呢。”
今天的康特别饶舌,气色也颇佳,这星期照理说他应该很忙,但他却毫无疲色。
“纽约的行道树动不动就枯萎,这几年已经成了一大问题。我记得将近两万棵的行道树中每年都有三四千棵枯死。志工团体还把枯树拔起来拿去焚烧呢。”
亚纪听说过派驻美国的康头一年多住在加州的圣荷西,亚理沙返国后他有将近三年的时间都在纽约度过。
“果然还是汽车废气和酸雨造成的影响?”
亚纪一边配合步伐缓慢的康迈步一边问道。
“不,不是这样。行道树几乎都是从中国和韩国进口的,树上本来就有害虫。害虫在新天地连天敌也没有,所以大肆繁殖。人类的作为简直是处处矛盾。拥有如此辽阔自然环境的国家居然不用自己栽培的树木,反而拿外国的树木当作美国首要都市的行道树。理由想必仅仅只是因为便宜吧。而且,因此使得中国和韩国的害虫肆虐,结果反而还得付出高额代价。”
“嗯,你不冷吗?”
亚纪拉起康的手,如此说道。风有点变强了。
“一点也不。”
康回握她的手说。康的手心反倒比她更热。
“亚纪你呢?”
“我不要紧。”
“对不起哦。讲这种无聊的话题。”
康展颜一笑。
“才不会。不过,黄叶这么美,还是好好享受散步吧。”
层层堆积在步道上的银杏叶,令脚底传来舒适的触感。
以前明日香在信中添附的就是这条林荫大道的黄叶。那是亚纪与稻垣纯平分手,整日郁郁寡欢的一九九七年十一月。转眼五年的岁月已流逝。这才想起,那时读信,曾经想过就算一个人也好,真想来这条林荫大道安静地走走。但结果她一次也没来过。而现在,明日香当日护着受伤的腿与达哉一同走过的路,自己与康正结伴同行。
正如康所言,银杏在这个地方俯瞰过五年前的明日香,也正俯瞰现在的亚纪。它们在今后的数百年间,想必也会继续默默守望不断死死生生的无数人们吧。
这么一想,不经意间竟有种难以形容的空虚,亚纪用力握紧康的手。
康伸出左臂将她轻拥入怀。
那只手臂仿佛要替她拦下毫不留情汤汤逝去的时光。
这一瞬间,亚纪再次不禁想到:
如此与爱人并肩同行的这一瞬间,或许才是我们不同于生命悠久的树木,身为人类的命运美好之处……
“人一下子少多了。”
康看向左侧步道说。
这半个月来康也变得很神经质。八月做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时他的癌指数出现些许上升,又被迫重回三个月一次的检查日程。昨天正是相隔三个月后的复检日。亚纪与康一大早就去了医院。九点做磁核共振,十一点做断层扫描,连同上周做的验血结果一并听取诊断报告是在下午一点过后。
单就照的片子看来毫无癌症疑似复发的迹象,癌指数也一切恢复正常数值。
从含笑的主治医师口中听到结果的刹那,康的表情变化至今仍烙印在亚纪的眼中。
婚后头一次检查发现数值上升时,亚纪想到康的心境不由得感到难受。虽然她确信绝对没问题,但直到昨天做完检查为止老实说心情非常忐忑。亚纪感到,这次的结果令他们夫妻得以渡过一大关卡。身旁的康想必也有同感吧。
收到康在二十日写的长信是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亚纪利用周末做了一番长考,二十七日星期一上班便向公司提出辞呈。突如其来的辞职吓坏了包括公关课长山际在内的所有人,但亚纪只说是个人因素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常务赤坂也在当天就把她叫去,但亚纪只是一再低头致歉坚持辞职。最后弄得赤坂也目瞪口呆。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啦,但你想回来时随时欢迎。”
赤坂终究还是苦笑着放她自由。
她利用月底前的那一周做完工作交接,正式离职日是七月一日,但她充分利用剩下没休完的年假于翌周六月三日周一起便不再上班。亚纪当天便搭上午的班机飞往香港。
傍晚,当她突然现身中环的事务所,康就像鸽子挨枪子儿般一脸错愕地迎接她,亚纪一开口就宣称:“在你不娶我之前我打算赖着不走了。”
“你还是一样这么说一不二啊。”
他虽语带抱怨却满面笑容。
亚纪当天就住进康的公寓开始同居。每天早上送他出门上班后,她就开始花费整日工夫准备晚餐。第二天起甚至还替他准备午餐的便当。至于食材,附近的日本超市可以买到一切和日本相同的货色,所以她以日本料理为主安排菜单,举凡癌症病人禁食的肉类及鸡蛋、牛奶、起司等动物性蛋白质一概不用。
每天花心思设计菜单,令亚纪想起遗忘已久的烹饪的美妙滋味。
“烹饪这码事可是保护自己及自己心爱之人的重要手段哟。”
如今她对孝子的这句口头禅感同身受。
正式宣布对天后集团出资的六月十二日这天,结束发表会深夜返家的康,突然告诉她:“我已决定这个月底回东京了。”事前毫不知情的亚纪,听康解释原委后大吃一惊。他居然向前一天抵港参加签约仪式及记者会的负责主管赤坂宪彦当面请愿,强迫赤坂让他回国。“当然亚纪的事我没告诉他。”康说。但事前毫无说明的康令亚纪的反弹非常强烈。
“这么要紧的事你居然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擅自决定。今后绝对不许你再这样做。”
亚纪的发飙,令康也面露不悦地怒斥:“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才坚持回国。”但即便如此亚纪还是不肯退让。二人发生激烈的口角,最后康发誓“今后绝对不再擅自决定重大事项”才平息这场纷争。但是,康连续两三天都很不高兴。
“真是霸道的野蛮老婆。”
脾气温厚的康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啊,亚纪在内心暗自觉得有趣。当然她对他的用心了解得不能再了解。她也很清楚康全是为了她才不顾公司今后的损失,硬是决定回日本。但是,她还是无法认同他这种独断独行。因为亚纪最怕的就是至今仍在与癌症复发的不安搏斗的康养成对她报喜不报忧的习惯。
六月三十日星期天,亚纪二人返国了。翌日七月一日是亚纪的离职日,也是康走马上任成为网络系统事业部情报通信一课长的赴任日。
傍晚,二人前往亚纪户籍所在地的江户川区公所办理结婚登记。康起先一直坚持应该先去亚纪位于两国的娘家打招呼,但此举也被亚纪强硬驳回。她觉得父母那边事后再报告一声就够了。因为不管他们反对还是赞成都已不构成任何问题。
共同生活了快一个月,亚纪早已认定非君莫属。
死去的沙织曾说过,初次见到雅人时,她当下知道自己该爱的就是这个人。然而,亚纪自己处于同样立场后,才发现沙织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所谓的命运,即便在瞬间察觉,光是接受还不够,唯有亲手去掌握降临的命运,拼命守护那个命运,才算是属于自己的——沙织在最后那封信上想说的肯定就是这个。
6
下午两点整抵达喷水池前,明日香他们早已在那儿等候。
他们本来说好在举办“银杏祭”的这个会场共进迟来的午餐,但喷水池四周的桌子早已客满,卖关东煮和拉面、乌龙面、甜酒的临时小摊前大排长龙。实在不是可以好好长谈的气氛。
“对不起哦,冬姐。我没想到会这么拥挤。”
明日香致歉。一旁的达哉也跟着低头行礼。
“没那回事。托你的福,让我们享受到愉快的散步呢。”
亚纪一边在胸前摇手,一边目眩神迷地望着暌违两个月的明日香。她出落得更美丽了。
之前在东京重逢时,明日香的个子还没现在这么高,犹是干瘦依旧,唯有眼睛特别大,像小鸟一样。转眼三年过去,她已脱离专心准备升学考试时期,迅速出落得妩媚动人。每次见面都有达哉作陪,但起初本来是身旁的达哉看起来比明日香更抢眼,最近明日香的美丽却已完全盖过了达哉的帅气。她的身高也已超过亚纪,光滑柔嫩的肌肤令人忍不住想碰触。而且,她现在仍像脱壳般一日比一日变得更美。
当初刚认识时年仅十四岁,还在念国二的明日香,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接下来的数年,她将会活在女人独享的嘉年华时光中。亚纪并不羡慕,只是衷心祈求她不会白白浪费那段宝贵时光。
四人决定先脱离人潮再说,于是走到青山大道上。
往涩谷的方向联袂走去时,路上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本来打算散步走到表参道,但寒意似也渐增,于是他们决定走进路旁的小荞麦店坐坐。
也许是因为过了用餐时段,店内没有任何客人。他们在中央的六人座大桌前坐下。康吃滑菇荞麦面,亚纪吃豆皮荞麦面,明日香与达哉二人都点了天妇罗荞麦面。
日本荞麦面是代表性的抗癌食品之一,所以亚纪与康单独外食时经常去荞麦面店。即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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