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某个国家发生的重大事件及重大事故开始,乃至我身边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认为全部都是上天的旨意。如果不这么想,比方说不就无法解释我与你在十年前分手,然后你我都经历了种种事情,又在十年后的现在,如此重逢的现象了吗?
对我来说,如果能再见到你,有两件事非做不可。
一个是向你道歉。还有一个是要请求你。
康,请你原谅那时我拒绝你的求婚。都是我害你那么痛苦我觉得很歉疚。不管当时我的心情是怎样,就结果来说终究是折磨了你,深深伤害了你的生命,这点我现在打从心底感到抱歉。当时的我实在太年轻,也太愚昧。真的对不起。
康,自那一别后已过了多年,虽然我没把握事到如今你是否还愿意接受我这样的请求,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你跟我结婚。
过去是我拒绝了你。这次请让我主动向你求婚。
你说八月会回来做定期检查的,对吧?那时再答复我也没关系。在那之前,我会一边祈祷你能接纳我的请求,一边默默等待。
最后我要再说一次。
康,你不用再一个人孤单奋斗了。因为今后我会全力守护你。
那么,先说声再见了。期待八月能够再相逢。
二〇〇二年五月十四日
佐藤康 先生收
冬木亚纪敬上
4
你好。
你在五月十四日写的信我今天(十九日)终于收到了。
十五日收到你通过电脑寄来的采访稿时,你在邮件中提到写了一封信给我,所以这周的后半周我一直在等信几乎无心工作。虽说是香港,但论及邮件或许该说还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异国吧。如此看来,也难怪网际网络能够在瞬间普及了。
十三日那天,很高兴能够见到你。在那一周前收到要求采访的电子邮件,当我在邮件末尾发现你的名字时,想到重逢的机会终于来临不禁感慨良久。对我,以及对你来说,这十年的岁月未免都过于漫长了。
那天,看到你的瞬间,我紧张得无法正常说话。你当时也表情僵硬、态度十分生疏。得知你和我一样,我决定先做完采访再说。如果你觉得我说话很急,那一定是因为我当时太紧张。采访期间,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你。所以,我一直毫无必要地望着事前拿到的问题表。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这点。
心情稍微放松,是在我谈完工作的话题之后。当时你立刻将耳机插上录音机检查录音状态。你皱起眉头专注地竖耳聆听,表情十分严肃。看到你那种表情,缅怀之情登时弥漫我的胸怀。因为我所认识的那个年轻的你的确就在眼前。
虽然你老是笑我太认真,但在我看来我常觉得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事事认真、拼命努力、诚实率直的人。你连一个小谎也不会撒,是个诚实得几乎有点傻气的人。那样的你向来展现的,就是当时那种,仿佛在钻牛角尖的表情。
然后我们在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又去尖沙咀的海鲜酒家吃饭,直到在饭店前道别,那几个小时对我来说宛如将遥远的记忆用现在这张印画纸再次清晰印出,是非常充实的时光。我们历经十年岁月的洗练,彼此虽然都已改变不少,但我觉得一成不变的东西也不少。
比方说,当时的你似乎认定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其实现在还是一样。你并没有想错。和你比起来我还是很沉默,而你也依然还是很多话。你那种毫不客气地涉入别人搁置内心深处未加整理之本质性问题的坦率个性,以及反过来说对于别人的问题往往比当事人自己付出更多的关心与同情稍嫌鸡婆的贴心,还是一如往昔。
对于生病的我,你是打从心底在担心吧。你说,恨不得立刻冲到我身边,不知如何是好。我这辈子从未听过那么开心的话。事实上,我的肺部发现病变,自美归来的班机上我一直心心念念着一件事。我只盼这次能回到你身边。
化疗比想象中更严苛。过度的食欲不振和掉发、白血球数目的骤减让我一步也无法外出,被逼到不得不放弃治疗本身的边缘。那时我真的已有心理准备觉得自己不行了。
但说来不可思议。三年后的现在,我居然只能像在旁观他人般回顾当初那么痛苦的自己。
你在信上说,最近努力不把事物想得太复杂云云。我也在生病之后尽量这么做。虽说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是理所当然,但就连自己的过去都已记忆模糊。我觉得人是一种只能看到现在非常寂寞的生物。简言之,希望与绝望对于人生来说或许本来都是无用之物。我们只能在这没有希望亦无绝望的茫漠世界过完每一个今天——我想那应该才是毫不虚假的真相吧。
对我来说,与你分手、自己在这个年龄就罹患癌症、缺乏爱情的婚姻破裂,要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并不容易。但是能够与你如此重逢,甚至如果还能够与你共度今后的人生,那我打算努力试着接受它。
三年前,先提出离婚的其实是我。
我们的婚姻经过四年的美国生活已经完全破裂。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十年来我一直心怀不满。每天总觉得心中若有所失。你懂吗?就像是幼年丧母;或是身体有极大的残障或伤痕,为此耿耿于怀;或者自己辛苦成立的公司因为替人作保而被银行查封,发现自己终其一生再也不可能建立比原来更大的事业;或者自己国内因发生内战只好越过国境成为难民,再也无法回故乡等。简言之,这是一种自己束手无策,却也因此不断拘束自己的日常,仿佛分分秒秒刺痛心口,具有明确原因的焦躁感,就是这样的感觉日日折磨着我。
当然发展不如预期的工作及美国这种杀伐的生活环境也令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易怒。不过,最大的原因并不是那个。和你分手之后,我怎么想还是不明白,为何你非得拒绝我的求婚不可。我觉得自己太提不起放不下,连自己也知道这样太幼稚。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分手后大约有一年时间我都处于那种精神状态下,再加上我母亲因蜘蛛膜下出血病倒,令我终于改变想法。就算老是对你念念不忘也没用。我觉得该是与新对象展开新出发的时候了。结果,现在回想起来,这样将自己的重要抉择交给他人实在是一大失策。对于无辜卷入的妻子,我打从心底强烈后悔觉得很对不起她。结婚的同时我在工作上也被逼到绝境,带着哀叹不想离开娘家父母及友人的妻子,在不知几时才能重回日本的情况下被迫前往美国赴任。
滞美期间,我并没有忘记你。相反,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思念,或许不是适当的字眼。我想用憎恨来形容一定更贴切。
当然在美国我也没戒烟,所以天生支气管虚弱的妻子每天抱怨。在那边工作时不能抽烟,所以几乎都是在家里抽。如果戒了烟,我俩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况且最后一次与你见面时,你说过的话也深印在我脑海。当时你看到我抽烟,“既然味道不好何不戒掉算了。那可是最容易引发癌症的东西”。你丝毫不给面子地轻易反驳。
当下那一瞬间,我在想,让我抽那种最易引发癌症的东西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走出餐厅搭电车回公司的路上我又想,如果你唯一留给我的香烟这玩意儿会让我得到癌症,届时,你应该会因自己过去做出的残忍决定而战栗吧。
当然我并不是真心这么想。那只不过是感情用事下的短暂妄想,这点我自认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实际被医生宣告罹癌的那一瞬间,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确感到该来的终于来了。我当下觉得这是我的报应。因为我把自己的没出息片面怪罪到你头上,对你怀恨在心,又在没有整理好心情的情况下草率结婚,对妻子缺乏充分爱情,我认为这是我过去的不诚实行为遭到了理所当然的报应。
我的发病带给妻子很大的打击。
本来打从赴美第一年起她在精神上就已不堪负荷。这也难怪,本以为前途看好才下嫁的丈夫居然一结婚就被贬职,而且到任之后每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在外出差不回家。对于语言不通的她而言,既没有交朋友的渠道也没有参加聚会的机会。我们讨论之后,自第二年起决定分居。她搬回东京的娘家,几乎整年住在那边。
她本来该在日本学习英文会话,等精神一复原就回美国来。但是,她回国半年之后,再次返美时提出的竟是叫我换工作。她的父亲好像四处奔走,替我找到几家企业愿意雇用我。就换工作本身而言都是条件不坏的公司,但是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做出那种事的妻子被我劈头痛骂了一顿。撇开是否要换工作不谈,仔细想想,我到现在还很后悔为何当时没有稍微认真一点听她解释。
所以,滞美四年后,当我在医院检查被宣告罹患肺癌时,她并不在我身边。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先把工作告一段落,在返国前一天打电话告诉妻子我的病。“所以说,那时如果你肯回日本不就没事了。”说着,她在电话彼端哑然。
结果治疗奏效,我得以勉强脱离病魔的深渊。治疗期间她也拼命照顾我,但最终检查确认我的癌症已自片子上完全消失时,我们都感到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互相牵绊的东西了。
幸好我们没小孩,妻子也还年轻。我想我们的离婚并非错误。她应该也是如此确信吧。
离婚之后转眼过了三年多,我与你再次重逢。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届时,我到底要采取什么态度呢?你会对我说什么呢?偶尔我会浮想联翩在脑海描绘出种种可能。这次你向我求婚之举我打从心底感激。你这么认真关心我也令我喜出望外。但是,现在的我不知是否该接受你的求婚。
当我突然被迫面对本以为还离自己很遥远的死亡时,我深深渴望能够与你共度我最后一段人生。这是事实。但是另一方面,当我暂且死里逃生时,不知为何,我也终于放下了与你的那段情。这同样也是事实。
你在信上叫我不要对自己的生命太过忧心。你说我一直担心想必已经累了。你还说今后你要代替我来担心。
但是,我想,即便坚强如你恐怕也做不到那个。
人,纵然可与心爱的人共度人生,也无法介入那个人的生命。那并非自我意识或自我本位主义这类肤浅的观念问题,我认为是本质如此。我生病后唯一明白的就是这件事。预感到生命的结束,我的确为之恐慌、哀恸。但绝非仅止于此。在我发现自己的死对自己而言是何等重大事件的同时,我也痛感自己的生对自己而言又是何其重大。
每个人都被赋予无可取代的生命。如何善加培育这个上天赋予的生命想必正是人的使命。那和幸或不幸、早死或长寿,也许几乎毫不相干。有的人生命短促却丰富,也有的人生命长久却连一朵小花也没开出。
我想人与人的关系亦复如此。只有某人不断给予的关系不正常。只有某人不断被给予的关系也同样不正常。互相付出与接受,让彼此固有的生命开花结果,我认为那才是真实的人际关系。
这么一想,现在的我真有东西能够给予你吗?你该不会只是片面地想补偿,所以才想跟我结婚吧?我无法抹去心中的这个疑问。
为了做化疗而住院时,我有过仅此一次却终生难忘的经历。说是经历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只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那件事具有某种决定性的意义。
那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一日星期天。仿佛前一晚的雷雨交加只是一场梦,是个晴朗清爽的秋日。我为了接受第二阶段的化疗在前一周的星期一再次住院。到周末为止服用了五次抗癌剂,深受剧烈腹痛及呕吐所苦。一周才过了一半就已陷入无法进食的状态,只能喝水忍受痛苦。我住的是四人房,所以早、中、晚还是会把其他三人的饭菜送来。渐渐地,光是闻到食物的味道我都会猛烈作呕,所以我只好在用餐时间之前离开病房,去病栋最角落设置的狭小咖啡室耐心等待其他病人吃完饭。
这个星期天的中午,我也一样茫然呆坐在咖啡室角落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明亮的景色,默默打发时间。
过了十五分钟,我头一次发现眼前大窗的窗台上放着小小的盆栽。之前我就算全身沐浴在秋日阳光下,也几乎完全没注意到近在手边的盆栽。
我不知道那种植物到底叫作什么,总之,开着很像波斯菊的美丽黄花。我仔细打量那黄花看了半晌。我很震惊,想不透起初怎会没看到这么美丽的花。难道自己的心情竟已紧绷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不禁愕然。但是继续看着花,那种想法也渐渐流逝,我开始感到唯有小黄花的模样清晰映现在心扉上,带着湿气的少许土壤和天空射下的阳光,使得这朵花在此绽放。现在想想其实不过如此,但对当时的我而言那仿佛是个真正的奇迹。
我当下如遭雷击地顿悟,这朵花并非光靠土壤、水、阳光而存在此地。这朵花虽然吸收了各种能量,但是因为这朵花自己想要这么绽放,所以现在才会如此绽放。我可以清楚感到花朵本身的明确意志。
生命虽然是被赐予、日后也将被夺走,但活着的期间接受的那方绝不放弃生命,拥有想要创造自我色彩与形体的强烈意志,所以在这个世界才能以固有的形象联结。我感到,我们所感到的生命力或许正是那个意志本身。
我的肉体现在正要被癌细胞摧毁。但是,我想,对我来说,最大的威胁或许是这种肉体危机将会使我连固有的生命意志都渐渐失去。若用这朵小花来譬喻,现在的我或许等于被断绝水源、遮断光线、连根挖去脚下的泥土。但若是这朵花,我想它绝不会丧失自己想要如此绽放的意志。
我非常非常强烈地下定决心,我也要像这朵花一样。
我就是在这时决心认真面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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