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了,但今天的他看起来像是年过四十五岁。虽然脸色并不差,但眼角透出疲色。最后一次看到康,是病后的他调到NTT营业总部的三年前,但和他当时年轻的模样比起来,现在给人的感觉似乎在三年之中苍老不少,身体好像也又瘦了一圈。
“因为我的上一任说,采访时还是用这个最安心。”亚纪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不见得吧。这几年连新闻记者都已几乎全数改用数码录音了,相机也是数码相机,甚至还有记者在采访时利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呢。”
听到相机,亚纪赫然一惊。她慌忙从皮包取出数码相机。
“对不起,请再给我五分钟。我还得拍几张照片。”亚纪说。
“几小时也没关系,反正待会儿我没别的安排。你今晚也会在香港过夜吧。我本来还想找你一起吃个饭。”
亚纪不由得凝视康的脸。他面露窘色。亚纪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误会康的态度了。他应该只是想赶快结束公事,然后再慢慢与她闲聊吧。看来自己和这人还是一样没默契,亚纪在内心苦笑。
窗外的阳光终于开始减弱。空调令室内冷得要命。
“你不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冷?”
亚纪一边看着康摄入数码相机屏幕的脸孔一边说。
康立刻按下桌上的内线:“好像有点冷,帮我把空调的风速减弱。另外,再拿点热饮进来。”他如此吩咐秘书。
亚纪拍摄了十张左右。当她一直拍康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时反而是康主动提议:“为了保险起见也拍几张我坐在办公桌前的照片吧。”有道理,亚纪当下起身在大办公桌前架好相机,康也自沙发起立,匆匆坐到办公椅上摆姿势。
“你的手势好像有点生疏。”
康面露不安。
“不能怪我。我上个月才刚调到公关课,到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你弟弟不是新闻记者吗?他起码应该会指点你一下记者这行的诀窍吧。”
“你记性真好。”
“什么?”
“居然还记得我弟弟是记者。”
“那当然。只要是你讲过的话我自认应该都没忘。”
“噢?”
拍完照,康叫她让他看看。接下相机后他一张一张检查。
“拍得比我想象中还好嘛。”他咕哝。
秘书泡了茶来,于是二人都回到沙发上。被甘甜的香气吸引,亚纪朝茶杯中一瞧,里面浮着黄花。
“是花茶啊。好美哦。”
亚纪用双手握着茶杯,对着款款摇曳的黄色花瓣出神望了半晌。
“这是金莲花。我很喜欢这种茶。”
康也像要品味花香似的小口小口啜饮茶水。
“刚才一直谈景气的话题,但现实相当严苛。”
把茶杯放回茶托,他忽然面色一沉冷不防说道。
“不过,出资的事应该还是有办法实现吧。”
“是啊。其实今天的交涉已经正式定案了。下个月初应该就会公开宣布。”
“那不是很好吗?”
康沉吟不语。
“天后集团在欧洲的手机事业赤字累累。就连今年八月是否真的可以开始服务到现在都还不确定。不过,也没必要因此就中止出资,况且我们公司的端末早已进货一百万台。不过,按照目前的计划使用费和端末软体的价格都太高了。我认为那会是个问题。尤其端末软体以港币计算将近四千。换算成日币的话超过五万。这好像有点太贵了。还有无线基地台也是,竞争厂商不断推出小型平价的机种,我们仰赖的DoCoMo也在去年因为i-mode效应使得税前净利增加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但今后我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月租费的削价竞争也日渐白热化,看日本国内的手机市场去年的贩卖数头一次不敌前年也知道,显然已渐渐抵达饱和状态了。”
“听起来你也很辛苦呢。”
亚纪看着倚靠沙发的康不禁半带叹息地说。康点头。
“最近的手机商业已不太能令我感到魅力。应该说,我对自己做的事是否真对社会有益产生疑问。”他说。
“为什么?”
“不信你想想看。看着这年头的年轻人在电车或咖啡店各个闷不吭声玩手机,你认为这是正常现象吗?他们每天寄出好几十封无聊的简讯,每天有好几个小时都在玩无聊的游戏。大家虽然毫不怀疑地深信科技会令世人幸福,但是另一方面,飞机全自动驾驶技术的进步却也令拉登组织的恐怖分子得以轻易攻击美国世贸中心。”
去年九月美国在同时间发生多起恐怖袭击事件后,布什政权公开对恐怖分子宣战,一个月后凭着以精密诱导型武器为首的压倒性军事力量开始在阿富汗展开轰炸。十一月控制了首都喀布尔,藏匿恐怖行动主谋本·拉登的塔利班政权在一瞬间瓦解。
距离那次同时多发恐怖行动已过了八个月,但香港国际机场的戒备至今依然极度森严。现在,据说美国正准备对一月的国情咨文演说中被布什指名为“邪恶轴心”的“朝鲜、伊朗、伊拉克”其中之一的伊拉克发动战争。的确如康所言,技术进步不代表人类进步的现实正横亘在我们眼前。
“我来到这个城市后深深感到,时间被细分得越琐碎,似乎就越容易像沙子一样自我们的掌心滑落。我认为唯有缓缓流逝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
听着康的说法,亚纪想起刚才秘书提到的卓别林《摩登时代》的故事。并且感到,这个人和他十几年前与自己交往时在本质上一点也没变。
比方说,对我们公司制造的电脑和半导体而言,水算是大敌吧。汽车和家电制品也是,凡是使用金属及化学物质的东西全部都是,电力及磁力类亦然。这些讨厌水的东西基本上就是我们人类的敌人。相较之下,植物及动物、泥土与空气,还有海水对人类而言在本质上是好的。所以,像我们这种专门生产厌水制品的人,如果不小心工作,即便抱着为人类好的心态,实际上,还是有可能反而危害人类。
昔日他说的话鲜明地在亚纪脑海重现。
好一阵子,二人都沉默不语。也许是因为调低了空调的风速,房间变得温暖许多。
“你现在住在哪里?”亚纪先开口。
“我住在太古地区的公寓大楼。附近有日本超市,也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日本的电视节目。其实挺舒适的。”
“日常生活谁帮你打理?”
“我自己就可以应付了。全家搬来的员工会雇用包吃包住的女佣,但我一个人,所以没那个必要。”
“吃饭呢?”
“三餐几乎都是外食。平日每晚都忙着与客户聚餐,假日就到处走走吃吃。”
康一边回答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边说“你这简直像在审犯人嘛”。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倒是你自己呢?一直没听说你结婚。”
这次轮到康发问。
“我也孤陋寡闻至今没听说那样的消息呢。”
亚纪说得一本正经,所以康笑了。
“你为什么不结婚?”
他进一步追问。
亚纪故作沉思半晌。然后,反过来问:
“那你为什么跟亚理沙离婚?”
本来姿势慵懒的他直起身体离开沙发的靠背。
“说来一言难尽。”他说。
“一言难尽是指你的病吗?”
“算是吧。那也许终究是最大的因素。”
“我真不懂。”
亚纪嘟囔,康面露诧异。
“不懂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你生病就非得离婚不可。不是吗?通常既然是夫妻应该要一起与病魔搏斗才对,更何况你的病都已经好了,应该不足以构成离婚的理由吧?”
这时康一口喝光早已冷掉的茶,望向窗口。不知不觉中暮色降临,室内已一片昏暗。
“就算病情康复但那毕竟是肺癌,尤其我得的肺癌是小细胞癌,约有半数病人做化疗后会暂时康复。但几乎所有的病人都会在三年内复发。一旦复发就再也无药可医。”
他语带从容地说。
“果然是小细胞癌。之前我听说你没开刀,就猜想八成是这样。不过你的情况已经过了三年,并没有复发吧。罹患肺部小细胞癌后得以存活三年的人根治率应该相当高。”亚纪说。
“但愿如此。不过你倒是对这种病蛮了解的嘛。”
康定睛直视亚纪的脸。本就深邃的五官由于背光更加凹凸分明。
“那当然。自从知道你得了肺癌,我就把手边能找到的医学书籍全都翻遍了。”
“你干吗做那种事?”
康发出意外之声。
“因为你会得肺癌我也得负起部分责任呀。”
亚纪知道自己的声音尖锐嘶哑。
“怎么会?我的病和你毫无关系。”
康强烈否定。亚纪倾身向前,回视他那张疲惫的脸孔,心头深处的那团热气蓦然涌至喉头。
“谁说的。你开始抽烟都是因为跟我分手吧。最后一次在丹尼餐厅见面时你自己不也这么明白说过。”
亚纪的这句话令康难掩惊愕,看起来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一时说不出来。他那复杂的表情令亚纪心跳倏然加快,过去一直压抑的感情终于找到出口泉涌而出。
“所以,四年前听说你罹患肺癌自美国回来时,我当时非常震惊。简直不知所措。坦白说,我那时恨不得立刻冲去找你道歉,好好补偿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什么都愿意替你做。想到十年前如果答应你的求婚跟你结婚或许你也不会得肺癌,我就一直很后悔。我觉得自己做了非常过分的事。”
“当你在停职八个月后重回岗位时,看到你健康的样子我总算稍微放下心来,但是随后又听说你与亚理沙离婚让我再次深感不安。我猜你的肺癌一定是小细胞癌,所以我认为化疗后的健康管理比什么都重要。你一个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没有吃点对身体有益的食物,调到忙碌的部门是否累得精疲力竭,有没有好好睡觉,会不会让身体受寒……我老是担心那些,没有一天不想你。这四年来,我真的真的好担心你。”
一边说着,一边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为什么自己会哭成这样呢,康一定感到很困惑——亚纪在脑中一隅冷静地思考。但是,她无法遏止泪水夺眶而出。
亚纪一边拿手帕擦眼泪一边偷窥隔着大桌而坐的康。环抱双臂的他不知几时已垂下头动也不动。
“对不起。我一时有点太激动了。”
亚纪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但康依旧沉默不语。
“真的很对不起。事到如今,还猛说这么任性的话。如果惹你不开心,我愿意道歉。其实我自己也明白,像我这种人已经没资格关心你。”
这次亚纪用对方能够清楚听见的声音说。
过了很久之后,康才垂着头微微摇首。
亚纪不懂他那个动作的意思,定定凝视他。
最后,康缓缓松开交抱的双臂,吸了一下鼻子后才用右手静静抹下眼角。
3
你好。
昨天种种谢谢你。我已照原订计划搭早上第一班飞机回到东京。回程比去程快了近一个半小时,所以非常轻松。下机后直接到公司,下午一直听着你录下的声音,记录你叙述的内容。稿子会在这星期之内整理出来。完稿之后我会做成电子文档寄给你,请你尽管修改。麻烦你了。
现在已过了晚间十一点。刚才吃完饭回到住处,冲个澡,喝着喜欢的葡萄酒(这几年,我迷上了葡萄酒)一边写这封信。
不过重新听录音带,意外发现你说话速度好快。我试着回想以前的你是怎么说话的,却已不复记忆。说话速度这么快,或许表示你其实是个多话的人。以前几乎都是我在讲话,也认定你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其实或许并不尽然吧。若真是这样,那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这才想起昨晚吃饭时也是我一个人喋喋不休呢。今天我一再反省。真的很对不起。
今后,我还想听你说更多更多的话。因为即便是我这样自私任性的人,活到这把年纪想必还是培养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谦让美德(?)……
听到你说你母亲后来过得很好,我总算安心了。虽然只有那次与你一同造访新潟时见过一面,但与你母亲单独沿着飘雪的山路前往长冈郊外小温泉旅馆的当日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她对我非常亲切。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要诚心致上哀悼之意。
虽然你说“都是因为自己生病又离婚让他老人家太操心”,但是,你已让他看到你完全恢复健康的模样,所以我认为你不需太内疚。你父亲应该也是安心地与世长辞。人的生命肯定是一种命运。昨晚也跟你提过一些,三年前我弟的妻子过世时我就已深深如此感到。
你也生了重病,关于生命,想必你思考过的胜过我数倍乃至数十倍。对你这样的人说这些话或许是班门弄斧,但谁也无法预测自己能够活多久。现在的我认为人无论置身在何种境遇,都只能努力过完每一天。
昨天我说“癌症这种病,治得好的人就是会治好,治不好的人就是治不好”。你笑着说,“那不是废话吗”。但我是真心这么想。而且我相信你是绝对治得好的人。
请你也不要太担心自己的生命。将近四年来你一直担心想必也累了吧?今后有我代替你担心。我想要勇敢面对你的病。
最近,对于种种事物我努力不去想得太复杂。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想得太复杂。哪怕是你卖的手机和电玩游戏让现在的年轻人变得多么愚蠢,那都是那些孩子自己的责任。纵使许多国家发生纷争与战争,人们去杀人或被杀,我认为那也是那些人自己的责任。
这个世间无论出现多么聪明、品格多么优秀的人物,我想恐怕还是无法成为多了不起的世界。基本上,连释迦牟尼佛祖和耶稣基督都做不到的事,我们这种肉身凡人自然更不可能做到。所以自从我过了三十五岁后,每当发生什么或没发生什么时,我总是尽量去想:“啊,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从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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