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考虑今后的人生,不管怎样都得有份工作。事到如今,自己不可能像二十几岁的年轻“粉领”族那样突然离职,把目标锁定在结婚上。
以一辈子保持单身为前提,规划今后的生活才是比较实际的做法吧。
车子经过热海时,她已归纳出和起先截然相反的结论。
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职。不过,她得立刻调离现在的部门,今后要努力让自己置身在工作负担越轻越好的职场。说穿了,其实一年前调到现在的部门时,她就已放弃在公司出人头地的想法了。今后只要把上面交付的业务确实做到就行了,这么客观想清楚后,能够领着还算不错的薪水直到退休绝非坏事。
毋宁该小心提防的,是像现在这样,面临突发事态时发作性地冲动辞职。今早发生的事或许的确是个重大警告,但冷静想想,这并不只是工作上的压力造成的。也可说是沙织的死、她与佐藤康及稻垣纯平的分手、去年春天父亲的病,这将近十年来发生的种种事件纠缠在一块儿导致的必然结果。
车子驶出静冈车站时,为了不让自己轻易离职,她已做好盘算。
她想了又想,在车子抵达名古屋前,做出自行购屋的决定。
办个五十岁缴清的十五年贷款,把每个月缴的钱尽量压低到跟房租差不多。不找太贵的房子。然后,等到那间房子在五十岁真正属于自己时再申办优退方案就行了。基于去年策定的长期经营计划,过去年满五十五岁才能适用的优退方案现在已放宽标准到五十岁即可申请。如果在五十岁退休,可以用与工作至六十岁者一样的计算利率领到退休金。即便以亚纪目前的主任这个头衔,只要不被降级,届时应该领到相当大笔的金额。
名古屋至京都的这段路上,她一边欣赏窗外景色一边遥想沙织。这是她的满月忌日。唯有今天就算尽情哀悼也没关系,她这么告诉自己。
事实上,自沙织过世后,有句话一再浮现在亚纪的脑海。那是去年十月十一日两人去砧公园时沙织说的话。
我在想。就算放弃生小孩,我恐怕也活不到大姐现在这个岁数。
以往,她总是避免多想。可是,这天她却向前迈进一步。
彼时,二十九岁的沙织,是这么看待再过三天就要满三十四岁的自己——亚纪想。仔细想想,沙织从小就用那种心情计算别人的一生,令亚纪由衷感到悲伤。对沙织来说,即便是如此平凡的三十四年人生,肯定也是她无法到达的未来,永难实现的梦想。
这么一想,亚纪觉得,今后的日子一定要慢之又慢、不慌不忙、不自寻烦恼,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就算是为了沙织,她觉得自己也该把沙织无法活到的时间尽力替她活下去。哪怕是不结婚,哪怕是不生小孩,哪怕是孤独到死,自己都有这个义务亲眼看到沙织无法活到的未来,她想。
对于死者,生者若有应尽的职责,一定就是这种事。正因如此,人类才会生儿育女,不断繁衍后代吧——亚纪感到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接触到活着的真相一角。
那天,她在京都街头散步到傍晚才回东京。
翌日起她一如既往地上班,工作余暇就切实执行之前在新干线上拟定的计划。每天早上染色的左眉也在搬完家后长出新的,不知不觉中恢复原貌。
5
本来打算从东京车站走过去,可是恐怕会赶不上约定的六点半,因此亚纪穿过丸之内南口的检票口后拦下出租车。到帝国饭店只有车费基本价的短程距离,所以上车说出目的地时,忍不住有点心虚。幸好,司机是女的。“这么近的距离不好意思。”她说。“不会啦。您工作辛苦了。”女司机用开朗的声调回答。
亚纪很高兴能够遇上女司机。去年,回到东京才发现,不到两年的时间女性出租车司机竟已大幅增加,这令亚纪颇为惊讶。这或许也是经济长期不景气所赐,但过去专属男性的职场现在有女性加入着实令人精神振奋。出租车这行尤其如此。将来,她希望在深夜叫车时能够有指名女司机的一天。
这个时段,日比谷街非常拥挤。
车子在帝国剧场前卡在车潮中动弹不得,亚纪看看手机。六点二十分。她思忖是否该下车走过去,但只见过一面的圆谷圆的脸孔浮现在脑海,她念头一转,想想好像也没必要那么神经质。圆谷圆打电话到亚纪的公司,是在今天中午。当时圆谷圆说:“关于冬木前辈,我有点事想跟您商谈。”于是双方立刻约定今天傍晚在帝国饭店的大厅碰面。至于商谈的主旨,亚纪已大致猜到。最近她与雅人大概每个月会在老家见一两次面,他似乎完全无法走出丧妻之痛。两次总有一次喝得烂醉如泥,只好在他以前的房间过夜。他这样想必无法正常工作吧,自上个月起全家人都这么暗自担心。
沙织过世已有半年。四月开始在大学授课的四郎,五月开设英语教室的孝子,以及调到赤羽新单位的亚纪,现在都非常忙碌,也随着时间过去渐渐冷静接受了沙织的死。但是,如果期待雅人也能在短短半年做到这个地步,未免太苛求了吧。
可是话说回来,即便在亚纪等人看来,他的憔悴似乎也有点超乎常情了。
车上一直开着的收音机流泻出宇多田光的歌曲。
宇多田光,在去年十二月以一曲Automatic出道,一口气创下百万销售纪录,进而今年三月推出的首张专辑也已缔造超过六百万张的惊人销售纪录,现在已成了掀起一大社会现象的女歌手。她年仅十六岁,母亲是演歌歌手,父亲是音乐家,也是常年定居美国的双语族。即便是亚纪这种外行人,对她那惊人的才华,也觉得和过去的创作歌手境界大不相同。亚纪也在专辑推出的同时就买了,为眉毛褪色所苦恼的那段日子,经常在上下班的通勤途中聆听。
听着专辑同名曲First love,亚纪自车窗观看皇居前广场彼端郁郁苍苍的皇居森林。渐沉的初夏夕阳为浓绿的树林染上朱红。
在这世上,就是有像宇多田光这样充满祝福的人生啊,她想。另一方面,也有像沙织那样在痛苦中结束短短二十九年的人生。还有像雅人那样失去另一半,被难以平抚的丧失感折磨的人生。
沙织,再也不能欣赏这美丽的夕阳,也不能聆听这么受欢迎的歌曲。这么一想,亚纪感到心头深处涌起难以形容的情感。那是一旦人死去,对自己死后仍在继续运转的世间种种事物再也无从得知的空虚。
至少留下自己的分身也好——沙织肯定是这么期盼。注定早死的她,想必更加渴望亲生孩子的诞生吧。
想到这里亚纪觉得,涌现的情感旋涡更加激烈地动摇心神。
她深深感到,其实自己也一样。即便是老天所赐的这段不太可能得到格外祝福的平凡人生,也一样希望至少留下自己的分身。
I hope that I have a place in your heart too.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唱着。的确,无论是谁,都想把自己留在爱人的心中。并且,比之更甚的是:
I hope that I have a place in this world too.
想在这世界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
过了日比谷十字路口,车流终于顺畅。亚纪在晚上六点半准时抵达饭店的正面玄关。快步走在人潮杂沓的宽阔大厅,在超过百席的位子大半坐满的咖啡座附近发现圆谷圆的身影。
一身灰色长裤套装拎着黑色托特包的圆谷圆,和之前在雅人家的玄关门口初次见面的印象有几分殊异。当时,得知她与沙织同样二十九岁,曾令亚纪颇感惊奇,她那浑圆的眼睛是最大特征。总之,给人的感觉是爽朗快活。但,暌违九个月之后,眼前的她展现出与年龄相符的沉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散发着知性的光芒。
亚纪走近喊她,圆谷圆当下含笑深深一鞠躬。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亚纪也行礼如仪。
“是我不该突然打电话,一定给你造成困扰了吧。”
彼此公式化地客套寒暄完毕后,圆谷圆说。
“大姐,你还没吃晚饭吧?”
亚纪点头。
“那么,一起吃饭好吗?或者,大姐待会儿另有安排?”圆谷圆主动邀约。
“我今天没事。倒是圆谷圆谷小姐的时间没问题吗?”
“我已经下班了,所以完全没问题。老实说,我已经预约了这间饭店里的餐厅,你看可以吗?今晚由我做东。”
“那怎么行,不敢当。应该是我谢谢你照顾舍弟,今晚让我请你。”
亚纪一边说,一边暗忖,若是这间饭店内的餐厅想必所费不赀不过无所谓。
“不然就用军队付钱的方式吧。”圆谷圆干脆地说,立刻开始迈步。
军队付钱的方式是什么意思?亚纪满心讶异地与她并肩前行。
“自从前辈的太太丧礼一别,已有半年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亚纪赫然察觉。守灵夜、丧礼当天的记忆一直很模糊所以不大有印象。说不定,当时曾与她交谈过。
圆谷圆带领她去的是位于本馆一楼的“Eureka”。若是这间餐厅就可以安心了,亚纪当下松了一口气。
在靠里面的四人席落座,二人各自点了四千日元的晚餐套餐。主菜,亚纪选了蒸烤鲈鱼,圆谷圆选择的是红酒炖牛肉。饮料都是选单杯白酒。
白酒送来了。“今天临时邀你出来真不好意思。好久不见。”圆谷圆举起酒杯。亚纪也举杯回敬。
吃完前菜后,亚纪坦率发问:
“圆谷圆小姐,你刚才提到军队付钱的方式,那是什么意思?”
酒也喝到第二杯早已敞开心怀。圆谷圆的酒量似乎也不错。她也是快快喝光第一杯,又叫了一杯。
圆谷圆露出独特的笑容:“那是我父亲常用的说法。以前的军人,在军营外喝酒时,为了避免事后起纠纷好像都是大家均摊酒钱。据说,因此有了军人付费方式这种说法。”
亚纪本来还以为是长官掏腰包请部下的意思,当下恍然大悟。
“噢。我第一次听说呢。”
“是吗?讲出这么老掉牙的名词真不好意思。”
“令尊打过仗吗?”虽然觉得应该不可能,亚纪还是问道。
“他晚婚,所以已经很大岁数了,不过还没老到那种地步。我父亲一直在山形县的小乡镇当镇长,明明没有打过仗却最爱用军中用语。唱卡拉OK时也是大唱军歌,总之是个怪胎。”
“令尊高龄多少?”
“已经六十九岁了。”
“那,你是令尊四十岁才生的孩子喽。”
“对。不过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这样啊。”
“对。我哥今年三十四,和冬木前辈同年。”
亚纪不禁在内心里说:“三十四岁吗……”然后说:
“说来理所当然,但是年纪渐长,比自己年轻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多。有时会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常常在想,等我变得更老更老以后,不管走在街上,还是进入哪里,周遭全是比我小的人,到时不知会是什么感受。”
“不知道耶,很难说吧。上次,我听学生时代的朋友说,她的婚事敲定后去烹饪教室上课,结果班上同学全是二十出头的女孩,所以她立刻就不去了。变老之后,如果每天都是那种感觉,一定很讨厌吧。”
“不过,相对的脸皮应该也会厚如城墙,所以说不定其实毫不在乎哦。”
“说得也是。”
圆谷圆哧哧娇笑。她的笑容有种难以言喻的讨喜。
“就像我自己也是,和以前比起来脸皮已经厚得多了。”
“真的是那样吗?”
“那当然。”
“真令人羡慕。”
她的语气听来是真的很羡慕,亚纪也不由得笑了。
解决汤品和主菜的期间,二人一直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据圆谷圆表示,年长五岁的哥哥目前在东京这里工作。“照我父亲的说法,身为镇长的长子却抛弃故乡的哥哥是个叛徒,沦为记者的我则是不肖女。”她愉快地说。最精彩的是,她解释自己的名字由来:
“我父亲自称资深地方政治家,他的座右铭据说是‘万事圆谷圆滑处之’。所以,我的名字是圆谷圆。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圆谷圆,这种名字写出来是圆谷圆耶。好像整个人都是圆之又圆。我哥更惨,亚纪姐,你猜我哥叫什么名字?”
喝完汤时又叫了整瓶葡萄酒,所以二人都已有点微醺。圆谷圆对亚纪的称呼也从“大姐”变成“姐姐”,现在干脆改口成了“亚纪姐”。亚纪也在不知不觉中喊她“小圆谷圆”。
亚纪思索了一下,说:
“该不会,叫作什么丸男吧?”
她说。因为她的脑中忽然浮现散文名家盐田丸男的姓名。
结果,圆谷圆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大叫:
“亚纪姐,你怎么会知道!”
6
到了上甜点和咖啡时,圆谷圆终于进入正题。
虽说早有预料,但她口中的雅人最近似乎颓废得令人震惊。每晚都烂醉如泥,最令亚纪哑然的是,据说他烂醉之后半夜回到报社艺文组,竟在自己的位子上失禁,而且好像还不止一次。
“竟然严重到那种地步……”
亚纪自己也知道,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她做梦也没想到竟然闹到这种地步。
“他这样,迟早会连报社都去不了。”亚纪说。
结果,圆谷圆若无其事地说:
“前辈早就已经不来上班了。即使偶尔露脸也是刚从酒馆出来早已喝醉。就连稿子也是,近半年来我猜他八成一行字也没写过。”
亚纪当下哑然。
“那样岂不是会被炒鱿鱼。你们的上司怎么说?”
“我们组长——那个人姓正林,他说,暂且只好先任由他这样过个一年再说。正林也是有B型肝炎这颗不定时炸弹的人,对部下算是比较体谅。但是,我个人判断,现在已经没时间说得那么悠哉了。我也经常向正林抱怨,他的态度那么慢条斯理,万一事情演变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怎么办。”
“呃……”
亚纪满腔疑问地听她说。长达半年不去上班,偶尔醉醺醺地露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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