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纪也赞同母亲的说法。
“我也认为妈说得对。沙织远比我们以为的更坚强,这次的事我相信她一定也能克服。所以雅人你也要对她有信心,好好珍惜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时间才是。沙织绝对不会死,况且今后还要长期抗战,逞强可是大忌哦。”
雅人默默点头,微露笑意。
正好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雅人拿起话筒确认访客身份后走出客厅,玄关门开启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他与对方交谈的声音。然后他立刻回来,抱起装猫的箱子便想再度走出去。亚纪二人拿起皮包,也慌忙跟在他身后向玄关走去。
一名娇小的女子站在玄关门口。她大概就是要暂时收留猫咪的报社艺文组同事吧。亚纪一直以为是男同事所以有点意外。身旁的孝子似乎也一样。
“我们要走了,你请人家进去坐嘛。人家难得光临,站在门口太失礼了。”
孝子向对方点头致意后,对雅人说道。
“她是比我晚入社的圆谷圆小姐。这是我妈和我姐。”
雅人急忙替双方介绍。
“两位好。冬木前辈一直很照顾我。”
圆脸的女子客气寒暄。
“不敢当,今天真是谢谢你。请里面坐。我们正好要走了。”孝子重复同样的台词。
“不了,在这里就好。我的车子还停在公寓玄关。”她明快地说。
她的年纪应在二十四五岁吧,是个身材丰满但长相讨喜的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出独特的光芒。在记者这行想必才刚起步,但那种活泼的气质果然还是拜年轻所赐吧。
亚纪自肩上皮包内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她。她也从灰色棉质夹克的口袋掏出名片。亚纪接过名片细看姓名。上面印着“东京总社编辑部 艺文组 圆谷圆”。
至于圆谷圆,定睛打量亚纪的名片后,她说:“我常听前辈提起他姐姐。”
“猫的事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亚纪鞠躬致歉,一边对雅人居然会和报社同事谈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也许是察觉亚纪这种想法,圆谷圆说:“听说你是财务部主任,在工作上很有成就呢。前辈常说他姐姐从小就聪明得不得了。”
这女孩真机灵,亚纪感到。
“没那回事。今年年初我从外地被公司调回来,只是因为没地方安插才把我派到财务部。整天与数字为伍,不到一年我就已经做得很腻了。”亚纪笑着否定。
“可是,你跟我想象的一样。我之前就猜你一定是个很酷的人。”
总之,圆谷圆非常随和爽朗。
亚纪也常被公司后进的女孩们评为“很酷”。起初亚纪以为,一旦成了三十过半的“老大姐”职员,也只能用那种字眼形容,她们这么说应该是半带揶揄;但是最近她渐渐感到似乎并不尽然。亚纪开始觉得,她们与自己那个世代,在根本上无论是对结婚或工作意识好像都有所不同了。
然而,不管再怎么被批评,亚纪还是不觉得自己“很酷”。
回到总公司后进入现在的部门,经过也正如她对圆谷圆的解释。她被业务第一线拒于门外,在财务部也是被派到最不起眼的出纳课。昨晚加班,也是因为配合九月底的期中决算在上个月下旬就已做完持有有价证券的核对,结果直到上周都快决算发表了,会计部才指出有个小错误,害得她不得不重新核对部分证券类交易资料与会计资料。只因为身为出纳课主任是作业的领头人物,害得亚纪老是被课长和财务部长当面教训。
“那,这个就拜托你了。我会尽快找人领养,在那之前你先帮我照顾一下就好。不好意思。”
雅人插入亚纪二人的对话,把手上的纸箱塞给圆谷圆。
“你不用急没关系。嫂夫人正在生病,所以猫咪就交给我,前辈你不用再操心了。”
接下箱子,圆谷圆满面笑容地说。然后向亚纪二人默默行以一礼,便匆匆走了。
“这女孩真有活力。”孝子半是目瞪口呆地说。
“还好啦。不过,那丫头其实也吃了不少苦。”雅人说。
“她大概入社第二年吧?”亚纪问。
“不,她待过两个分社,前年调回来的,所以我记得应该和沙织同年。”
“那么,她已经二十九了?”亚纪惊声说。
实在看不出她已有那个年纪。
“嗯。别看她那样,其实工作很能干哦。”
亚纪再次仔细打量名片上的文字,她暗忖,“圆谷圆”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名字。
“那你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刻联络哦。”
孝子一边交代一边穿鞋。时间已过了下午三点。大概是不放心留在家中的父亲吧。亚纪也走下玄关。开门之后孝子先走到走廊上。亚纪正想跟上时雅人在背后低声对她嗫嚅:“姐,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待会打电话给我好吗?”
亚纪转身看着雅人的脸。之前郁郁寡欢的表情已消失,现在的神情变得极为认真的他定睛凝视亚纪的双眼。
3
辽阔的公园中充斥秋的气息。
把车停在园内附设的世田谷美术馆旁边的大停车场,亚纪与沙织以缓慢的步伐走向公园西侧的自然生态保护区。这个砧公园距离沙织之前住的关东共济医院,隔着环八道路不到五百米。一周前的周六还躺在那间医院病床上的沙织,现在已能这样与之并肩漫步,令亚纪感到很不可思议。
沙织的脸色红润,看起来神采奕奕。她长得漂亮,所以走在步道上可以感到擦身而过的大批路人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今天的沙织一袭巧克力色宽松洋装外罩米色开襟外套。刚才沙织说,出院后她已不再穿长裤和牛仔裤,那时她看似欣喜的表情历历如在眼前。
擦身而过的人,想必压根儿想象不到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竟有严重的心脏病吧。
十月三日深夜入院的沙织,果如皆川医师的预测,在上周的六日周二那天出院。手术的事,由于当事人的状况已无暇顾及那个,自然就此打消。
雅人周日仍去上班了。亚纪上午造访用贺的公寓,二人喝着红茶聊了一会儿后,在沙织的提议下来到这个公园。天空非常晴朗,吹过凉爽的秋风。她们开了雅人的车,不过是由亚纪驾驶。沙织当然没有驾照。
春初,习惯新部门后,亚纪立刻去驾训班报名开始学习开车。她一直极力避免回顾与稻垣纯平的那段过去,但出车祸那晚,如果是亚纪开车载纯平,她与纯平的关系或许也不会在那种形式下破局。就算撇开那个不谈,她也不打算再重蹈覆辙。
横越约有十二万坪(约四十万平方米)的自然生态保护区,亚纪二人来到自然生态保护区前的观景窗。光是这样已走了三十分钟,但身旁的沙织毫无疲色。正值秋天观赏野鸟的季节,观景窗前挤满了人。同样头戴鸭舌帽身穿背心胸前挂着望远镜的老人团体、各种不同年龄层组成的“野鸟会”团体,以及带着幼儿的全家福、年轻的小情侣,正在兴致勃勃地隔着围墙的窗子观赏柞树和日本花柏、兰屿野茉莉丛生的树林。
然而,亚纪二人没有往环绕生态保护区的长长围墙那边走,却走近一旁设置的大花坛。
花坛是整片黄色。
“好美哦。”亚纪不禁脱口赞叹。
“看吧。”沙织说。
这个花坛里,志工团体亲手栽种的黄色波斯菊正在绽放。昨天周六,和阿雅来散步时美景夺目,可惜下了小雨,无法看个过瘾——沙织就是这么开口邀她来公园的。
“黄色的波斯菊还是头一次见到。”亚纪说。
“我也是,昨天头一次发现。严格说来,品种好像不太一样,不过说到波斯菊通常应该是粉红或白色,所以还挺惊讶的。与其说是秋樱 ,更像是秋天的向日葵,对吧。”
一边瞥向花坛深处绽放的粉红色波斯菊和红色的一串红,亚纪觉得沙织说得对极了。波斯菊给人的印象向来是一种很寂寞的花,但是看着这种黄色的波斯菊,心情好像也随之昂扬。
“真的耶。光是这样看着好像就浑身都有力气了。”
“就是啊。”
沙织语带坚定地说。
二人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们沐浴在秋光中晒太阳。不久,一名坐轮椅的青年被看似母亲的人推着靠近花坛。那是个脸色蜡黄瘦得非比寻常的青年。年纪应该才二十出头。亚纪和沙织都默默凝视他的侧脸。亚纪先移开视线,转而仰望一抹微云划过的蔚蓝晴空。昨天傍晚直到午夜都下着雷雨,但今天的天空很蓝很蓝。
茫然追随微云的尾巴,亚纪将眼前的青年与佐藤康重叠。
康与大坪亚理沙结婚的那年,夫妻俩便一同调往美国的公司。当时若杉社长才刚闪电下台,这次调职是为了扫除若杉人马的新人事案一环。第三年亚纪也调往福冈离开了总社所以再也没有康的消息。但今年亚纪回到总社时,他并未自美归来。堪称若杉社长推动的脱生产路线尖兵的康,被佐伯社长以下的现任首脑群忌惮也是在所难免,而且佐伯路线如今既已收到预期以上的成果,他在公司的前途显然绝不光明。
事隔两年半后再次得知康的近况,是在今年九月后。
当时她正与财务部几名同事闲聊,突然冒出康的名字。据说康在美国发病,八月中旬为了治病回到东京。现在住进都内某家医院,挂名在总务部实际上等于长期停职。
病名是肺癌。
听到这个小道消息的瞬间,亚纪受到极大的打击。比亚纪年长三岁的康才三十七岁。这样的他竟罹患癌症固然令人震惊,但出现肿瘤的部位是肺脏这件事更令亚纪心痛。肺癌本来就是一种治愈成绩不佳的癌症,而致病的首要原因是抽烟更是常识中的常识。
本来不抽烟的他开始烟不离手,是在与亚纪分手后。最后一次与康交谈是将近五年前的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中旬,当时康说:“被你甩掉后我就开始抽了。虽然味道并不好。”亚纪劝诫他:“既然味道不好何不干脆戒掉。那可是最容易引发癌症的东西。”“可是,那时我一心只想着自己非改变不可。倒也不是说抽烟就能改变什么,只是当下想到就能采取行动的我也只想得出这个。”康说。
亚纪不得不感到自己对康的发病有责任。
当然他生病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亚纪并不清楚。论及癌症,想必就连医师和病人自己都无法确定原因,况且瘾君子也未必人人都会得肺癌。癌症这种疾病是种种生活习惯的偏差和过大的心理压力错综复杂地结合在一起造成的——这点现在已成了常识。以前曾听长年担任外科医生参与癌症治疗的父亲长兄一郎伯父说,由大约六十兆个细胞形成的人体,每天无论是谁都会产生数千个癌细胞。只是,一般情况下那些癌细胞还来不及在体内增殖就会被每个人的免疫力驱逐。除非出现某种特殊因素,比方说常用香烟这种致癌物质成瘾或免疫力急速下降,否则癌细胞不可能分裂到以亿为单位变成“癌症”。
若杉体制瓦解,过去的光明前途骤然受阻,摆明是被下放到美国整整四年,在这种处境下不难想象一定是让本就温厚笃实绝对不算强悍的康产生相当大的精神压力。再加上是在美国工作,在赴任阶段他极有可能被迫禁烟。
没必要这么愁眉苦脸认定是自己害康罹患肺癌,那样认定反而是一种太高估自己的厚颜想法,亚纪一再这么告诉自己。但她还是无法抹去深深的罪恶感。那种念头毋宁是与日俱增,她非常担心佐藤康,甚至一再感到心痛如绞。
如果自己当初按照佐智子信中所言接受了康的求婚,他应该就不会罹患肺癌了吧。或者,即便自己嫁给康结果仍然相同?虽是无凭无据的假设,亚纪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然后,她也试着想象,佐智子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轮椅青年在花坛边停驻了五分钟左右,也没和背后的女人说什么话,就这么离开了。
目送二人的背影离去后,她对着身旁出神凝望大片黄花波斯菊的沙织发话:
“今天和你出来走一走,看你这么有活力我总算安心了。”
沙织理平洋装下摆。
“我现在觉得,不管是箭啊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她说着笑了。亚纪也被她这句话逗得忍俊不禁。
“自己能变成这样,还真有点不敢相信。我想我现在一定是过度兴奋。”
“是这样吗?”
“是的。虽说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想必只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应该没那回事吧。不过我自己没经验所以也不太确定。”
“是吗?”
沙织把脸转向亚纪。
“嗯。我认为怀孕毕竟还是非比寻常的事。对普通人来说,应是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不寻常经验之一吧。”
亚纪察觉沙织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眼神,如此说道。
“是吗?”沙织呢喃,独自点点头。
“也许是吧。”她说。
上个星期六,亚纪与孝子一同离开用贺的公寓后,在涩谷车站和孝子道别出了检票口,立刻和要求她打电话的雅人联络。然后,从他口中得知沙织怀孕的消息。雅人之前在公寓说,这次皆川医生也建议开刀的说法并未骗人,但那是医生在沙织刚入院时说的,等到检查结果出来,下午向他说明时内容已截然不同。根据尿液及血液的数据确认怀孕后,据说皆川医生简直想要痛骂雅人,当场质问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雅人在电话中流露出打从心底困扰不已的口吻:
“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沙织了吗?”
亚纪一边回想临别之际弟弟的认真眼神,一边问到重点。
“我没说。我想她自己应该也还没发觉。”
“那么,你现在就回医院,立刻告诉沙织这件事。”
“可是,这对现在的沙织来说冲击性太大了。”
“就算那样也不可能不告诉她吧。你可以尽量说得谨慎一点。总之,我认为这件事应该赶紧告诉她。这么重大的事不能让她自己最后一个知道。我也不会把刚才听到的事告诉任何人,你现在就该立刻去医院。”
“可是,如果告诉沙织她一定会坚持生下来。皆川医生当然没叫我一定要怎样,但他断言她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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