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长子的这种选择自然令二人十分失望。将那份期待转嫁到长女亚纪身上,同样也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
对亚纪来说,想留下自己后代子孙的这种愿望,虽然在字面上可以理解但是心里却无法理解。将新生命送来这种世界,就某种角度而言堪称有勇无谋的行为,但孝子与四郎似乎真的很担心冬木家的血脉会就此断绝。“这样对不起列祖列宗。”“没见到孙子之前我不想死。”偶尔听到这种台词从那样的母亲嘴里冒出来,总令亚纪备感意外。
父亲也在病倒后变得特别脆弱,再也按捺不住过去克制的情感。吐血入院的翌日,趁着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俩,父亲认真地说:“我现在这样也不知几时会发生什么事,至少能不能让我在死前看到你结婚呢?”这是父亲头一次直接向亚纪提起她的婚事。但最近他三天两头将类似的话挂在嘴上。
据说一月那次沙织发作前所未有地严重。深夜里,她忽然呼吸困难,出现近似心功能不全的症状,被急忙送进共济医院。幸好,发作尚在狭心症的范围内就控制了病情,只住了一星期医院,但七月又出现同样的昏迷发作,主治医师告诉雅人已确定病情的恶化。
从这次发作之后,雅人似乎就连爱喝的酒都戒了,为了应付沙织的病情出现骤变过着神经紧绷的生活。今年八月他也满三十三岁,听说工作单位也要升他当艺文组编辑,但是他说已经推辞每周必须值夜两天的编辑业务。
当初与稻垣纯平的婚事告吹,亚纪是落荒而逃地离开福冈,但即便回到这里,面临父亲与沙织的住院,在新单位又要忙于应付不熟悉的工作,令她还来不及慢慢抚平身心疲惫就已快要度过一年。本来打算一回来就去见泽井明日香,也直到她顺利考取都立高中,开始通学的四月才重逢。
明日香正如那封信上所写,目前在都内租了公寓独居。她的左腿历经四次手术几乎已痊愈,步行上的不便已改善至肉眼几乎完全看不出的地步。
当初,亚纪本来打算先在老家住一两个月,入夏之前就找房子搬出去。但是,四郎的病倒令她陷入了无法把父亲丢给孝子独力照顾自行搬离两国的状况。
种种事情毫无预兆地发生,还来不及理清就又发生了另一桩事。虽然认定最后还是只剩自己孑然一身,但亚纪深深感到,就连孑然一身的人生也身不由己。
光靠自己认定,想必不足以泳渡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吧。这么一想,现在这个时候经历痛苦的发作后肯定已熟睡的沙织不再是同情与怜悯的对象,这也在亚纪的脑海萌生异常的样貌。
亚纪试着回想被雅人初次介绍认识时的沙织。
那是四年前的正月二日,全家人一边围炉吃寿喜烧一边聊了很多。沙织当时才二十四岁,是在庆应念心理学的研究生。同年修毕硕士课程后,她没有选择就业而是走入家庭。以沙织的情况要兼顾家庭与工作想必很困难,所以对这个选择她自己毫不犹豫。
初次见面的那天,沙织曾说,自己打从中学起就喜欢“爱上了就拼命”这句话。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孩为何会说出那么夸张的话,令亚纪颇为费解,后来得知她的病才恍然大悟。对沙织来说,喜欢上某个人的的确确是拼命的行为。而且,她现在也继续活在那种拼命的行为中。和沙织熟识后,亚纪在近距离窥见她那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强烈热情,对丈夫雅人堪称全心奉献的爱情,虽然年纪小了五岁之多,但亚纪开始对这个弟妹打从心底萌生敬意。
沙织的精神中像有一根坚硬笔挺的脊梁骨,亚纪想。
那也许是从小就在生命危机感中长大的她不假思索创造出来的苦肉计产物,但另一方面,那好像也是搜罗了人类为了确认自己生存不可或缺、类似微量元素的稀有产物。
而自己这个人,并没有那种重要的脊梁骨……
和沙织相较之下,亚纪如此深深感到。
在被窝里静静躺了一会儿后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下腹部的疼痛也减轻许多。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昨晚为了烦琐的计算埋头忙到午夜两点多,整个人都累瘫了。
亚纪将目光自天花板移开,拉起毯子以侧卧的姿势静静闭上眼。
2
雅人泡的咖啡浓得吓人。
亚纪本来就是红茶派,如果喝咖啡她向来只喝意式浓缩咖啡,所以倒还不当回事。但孝子只啜了一口立刻说:
“这好像有点太浓了吧。”
“不然,我帮你掺点开水吧。”
雅人从椅子起身去厨房。
“儿子,你向来都喝这么浓的咖啡吗?”面对拎着水壶回来的雅人,孝子问道。
“还好啦。”
雅人一边在孝子的杯中注入热开水一边点头。这是一个月前造访这里之后首度与雅人见面,他看起来似乎又瘦了一圈。虽然他当时说:“自从戒酒之后赘肉都没了。食欲倒是比以前好。”但想必还是为了沙织耗费太多心神吧。这杯咖啡肯定也是戒酒与照顾病人的压力带来的副产物,亚纪暗想。
“你这样,迟早会把胃弄坏。你爸已经因为胃溃疡病倒了,你也要好好注意胃肠才行。”
孝子说出做母亲的操心。雅人只是含糊地笑着。
雅人与沙织住的这间公寓,就在东急田园都市线“用贺车站”出入口前。这是两室一厅,适合小两口的房子,但是由于地点是位于东京都内首屈一指的住宅区,想必房租是亚纪住到去年为止的福冈公寓的两倍吧。这么想着放眼打量,室内狭小的程度简直没天理。首都圈居民不断支付的这种不合理价格究竟有何意义,对现在的亚纪而言是一大疑问。
三人在五坪(大约十七平方米)大的客餐厅放置的桌椅上坐下。亚纪与孝子并排坐在一起,雅人隔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室内收拾得很干净,但用品和地毯、窗帘都以暖色调统一营造出安心自在的氛围。亚纪初次来访时便感受到,似乎可从中窥见沙织的个性。
下午一点半过后亚纪二人来到沙织的病房。雅人已经来了,沙织的父母也在。沙织的气色虽然不太好,但似乎比想象中有精神。
“让你们担心了,真对不起。”
一再向孝子低头道歉虽已是常事,但今天听到这话的孝子却不由得双眼含泪,众人相对无言半晌。母女俩放下探病的红包和水果待了十五分钟后便与雅人一同离开病房,坐他的车来到他这间公寓。在车上听雅人叙述了昨晚发作的大致经过和皆川医师的诊断。发作本身和前两次比起来毋宁算是轻微。但还是将沙织送到医院,是因为她的精神极度不安。“都是我不该多事。”雅人说着很是沮丧,得知他所谓的“多事”之举是什么后,亚纪与孝子也感觉无话可说。
不过按照皆川医师的判断,沙织应该周一就能出院,总算可以松口气。
“你有好好吃饭吗?”那杯咖啡孝子几乎完全没沾唇,如此说道。
“有啦。午饭也是在医院的咖啡座吃的。”雅人表情抑郁地回答。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沙织好像并不严重。”亚纪说。
“可是,沙织每次一发作,我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雅人点起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喃喃低语。亚纪望着他吐出的轻烟,想起佐藤康。最近,每当看到有人在抽烟她就会忍不住想到康。刚才也是,好久没去关东共济医院了,走在沙织住的四楼病房走廊上,不由得又想起他与他的妻子亚理沙。
定是我害的。
即使一再试着抹消,亚纪还是抹不去听到康的事时那股深深的罪恶感。
“不过,又不是会继续恶化下去。你如果这么沮丧沙织也会提不起精神哦。”
孝子强作笑容,出言鼓励。
“瓣膜症,多半会在突然之间急速恶化。沙织也是,今年这已是她第三次严重发作了,最近睡觉时她也常常呼吸困难。再这样下去的话恶化的可能性绝对很大。”
雅人把香烟在烟灰缸中摁熄,站起来,打开阳台的窗子后又回来。
七月沙织入院那次也是这样,当时他在这屋子里抽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在这里抽烟。”说着露出苦笑。那时候亚纪还不知道康的事,所以随口调侃:“反正你在公司八成抽了不少,所以在家不能抽应该感谢沙织这个贤内助。”现在光是回想起自己那时说的话都感到心口阵阵刺痛。
三人沉默了半晌。
“今早皆川医生又问我‘要不要考虑开刀’。”雅人忽然说。
亚纪与孝子不由得注视他的脸。
“虽然还没出现严重的心功能不全现象,但他说这样下去随时变成那样都不足为奇。与其那样或许还不如趁现在就开刀换上人工瓣膜。”
“可是,二郎伯伯不是说,不太建议人工瓣膜吗?”
七月那次发作时皆川医师也提起人工瓣膜手术的事,雅人才去找伯父商量过。
“伯伯的确是说,考虑到手术后的血栓或人工瓣膜引发的问题,以沙织的情况或许为时尚早。但皆川医生表示,最近已成功开发出人工纤维做的优秀瓣膜,据说手术的安全性也有突飞猛进的进步。他说开刀当然还是会有风险,但是如果太胆小错过了开刀的时机症状就再也没希望改善了。”
“这件事,你跟沙织讲了吗?”亚纪问。
雅人摇头。
“没有。因为沙织向来不愿动手术。七月医生如此建议时她也说绝对不要。”
“雅人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也难以判断。沙织的病一旦变成心功能不全就会药石罔效,所以我认为开刀是选项之一,但是术后管理想必如伯父所言很困难吧,万一发生血栓或栓塞现象,极可能就那样脑中风死亡,况且术后,也得终身服用抗凝血药物。现在沙织每天就已经得服用一大堆抗生素之类的药物了,如果再增加药量我怕她自己也会受不了。”
总是如此,只要一谈到沙织的病,就会觉得她的眼前似乎只有黑暗的未来。然而,实际见到沙织,又会确信那种晦暗的未来绝不可能降临到她身上。刚才也是,在病房看到沙织的那一瞬间,亚纪当下感到这个人绝对没问题。
“那么好的女孩,为什么非得遇上这种事不可。”
孝子又有点泪盈于睫。
雅人露出恍惚的目光,看着这样的母亲。
“虽然今后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相信沙织。”
雅人没有特定对象地宣告。今天的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应该说,好像有点虚脱、魂不守舍。昨晚的发作想必令他大受打击吧,亚纪思忖。
房间角落传来猫叫,三人不约而同把脸转向那边。
阳台的落地窗前放了一个纸箱。叫声就是从那个箱中传出的。
“那只小猫,要怎么办?”亚纪问。
一进这间屋子,雅人就立刻让他们看了箱中的猫。这是一只美国短毛种的幼猫,出生似乎尚不及三周。小猫还不到两个拳头大,裹在柔软的浴巾中用惹人怜爱的姿势睡着。但是,突然开始响起的叫声出乎意料地高亢有力。
雅人没回答亚纪的问题,起身去厨房拿来装牛奶的奶瓶,从箱中抱出小猫。他当场盘坐在地,把小猫抱在怀中格外灵巧地喂起奶。喂到一半时亚纪与孝子都忍不住起身凑到旁边,望着拼命吸奶的小猫。
“好可爱哦。”孝子绽放笑颜。
“如果继续这么养下去,沙织一定也会开始疼爱她吧。”
五分钟后小猫再度睡着,雅人小心翼翼地把猫放回箱底,微微叹息仰望亚纪二人。
“今天,待会儿报社同事会过来,我已决定暂时把猫让同事照顾了。总不能才刚收下一天就退还给古田老师。”
雅人带这只猫回来,是昨晚的事。
与他交好的作家古田敦夫养的猫生了小猫,之前就在问他能不能收养其中一只。之前虽然从未养过猫或狗,但是雅人觉得为了无望生子的沙织着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于是昨天傍晚特地去古田家领猫。他事先瞒着沙织,打算突然带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沙织见了猫,起初的确很开心。她小时候养过猫,偶尔还会提起死去的爱猫。也因此,当沙织半夜突然哭起来时,雅人一头雾水当下慌了手脚。他想不通平时难得落泪的妻子,为何会这么伤心。
“你根本不该和我这种人结婚的。”
就算沙织抽泣着这么说,雅人还是无法领会沙织的真意。
“嗯,小沙你在哭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雅人一再追问后,沙织说:
“你实在太残酷了。就算没有恶意,至少也该想想我的心情。”
听着沙织在呜咽之间断断续续说出这种话,雅人这才终于醒悟,自己带小猫回来之举深深伤害了沙织。
沙织会突然发病,就是在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夫妇俩一起喝完助眠牛奶,钻进被窝之后。
“今晚的我,一定是疯了。怎会变得那么奇怪呢?”
关灯之后沙织冷不防咕哝,反常地开始发出沉静的鼾声。
“没想到,不到三十分钟,她就突然按住胸口痛苦挣扎起来了。她还是头一次那样发作。”
自医院回来的车上,雅人如此说道。
听着雅人的叙述,亚纪觉得,自己似乎事到如今才见识到沙织无法生小孩的痛苦有多么巨大。但,对于未婚的人来说,实在难以体会那种痛苦的实质。更重要的,虽是为了妻子着想才收养小猫,却被责怪“太残酷”的雅人也令她感到分外可怜。
趁着小猫睡着,亚纪二人也决定打道回府。
“包括是否要开刀的问题在内,我认为还是把皆川医生的意见好好跟二郎说说比较妥当。你也有工作在身,如果沙织这样三天两头地入院,迟早连你都会出毛病。沙织也是,如果再这样发作下去或许对于开刀的事也该积极地去考虑。”
孝子一边披上搭在椅背的夹克一边说。
“我没事啦。现在我满脑子只想着沙织的事,自己怎样根本不重要。”
“你的心情我了解,但这种想法是错的哟。你如果累积太多压力硬是不让自己倒下,到头来,只会两个人都垮掉。你爸当初也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忍气吞声,才会突然病倒。你跟你爸爸很像,千万得当心哦。”孝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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