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音脚步微顿,身后的几位嫔妃也被唬了一跳,有人小声问:“这是魏选侍的声音?”
没人回答她的疑问,待入了琼芳殿,只见地上一片狼藉,正厅里有个小太监在候着,见了姜令音,他立即弓着身迎上来:“奴才给昭仪娘娘请安,昭仪娘娘,奴才的主子昨儿夜里不知怎的忽然梦魇了,将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奴才还没来得及收拾,还请娘娘恕罪。”
这时候,寝殿里的吵闹声忽然小了许多。听完小太监的话,姜令音径直进入殿内,杪夏将门帘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宫女和一名太医,几人的神色皆是慌张失措。
“昭仪娘娘。”
见到姜令音,几人仿佛有了主心骨,立即都明显地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刚松,披散着头发、面容惨白的魏选侍,却忽然扑向姜令音,左右两个宫女眼疾手快,立即将她拦住。
姜令音眼皮一撩,没什么反应;她身后的几个嫔妃却吓了一激灵。
魏选侍的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不像是笑,也不是哭,却莫名的瘆人。
被人拦着后,她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开始叫喊:“不是我,人不是我害的——”
地上的太医不由地缩了缩脑袋,这宫中秘闻,他一点也不想听。
姜令音移开视线,“太医,魏选侍是怎么了?”
太医请完安,上前苦着脸道:“昭仪娘娘,微臣医术不精,只看出魏选侍应当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的言语错乱,旁的,微臣实在看不出来……”
姜令音皱了皱眉,对跟进来的小太监吩咐:“再去请两位太医来。”
待宫女将魏选侍扶到榻上坐下,殿内没了声响后,魏
选侍似乎也逐渐平复了情绪,她不再神神叨叨的,却双眼发红地盯向姜令音。
姜令音没有躲避她的注视,三息过后,前者仓皇地移开目光,抱着自己的双膝,微微颤抖着双肩。
看样子,她的确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跟着姜令音进来的嫔妃都面面相觑,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结合先前听说的那些话,她们一颗心忽上忽下。
事关已逝的蕙妃和大公主,魏选侍这副模样,明显是知道什么内情。
她与二人的死有关联,但不是真正害死她们的人,而魏选侍也知晓二人是为谁所害。
这个人,一定是宫中高位娘娘。
淑妃、瑾妃、诚妃、宁昭容。
谋害皇嗣是大罪。无论是她们之中的谁,都不可能安然脱身。
不多时,顾婕妤、姜衔玉、沁婕妤等人陆续进入殿内,来的路上,她们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魏选侍,听到魏选侍的声音时,她们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耳边太医的声音更让人毛骨悚然:“昭仪娘娘,魏选侍的脉象是受惊之症。”
没有中毒,仅仅是受了惊。
嫔妃之中有人问:“魏选侍说的话也都是胡言乱语了?”
太医摇头:“按照常理来说,应当有真有假。”
姜令音拧着眉,询问伺候魏选侍的宫人:“昨儿夜里发生了什么?魏选侍瞧见了什么?”
宫人们却连连摇头:“主子用完膳就歇下了,还打发奴婢们出去,等奴婢们听到声响赶过去时,殿内已经一片狼藉,主子她、她便开始大喊大叫,见了人就打……”
昨夜风急雨大,谁也没想到魏选侍忽然发起疯来。
“魏选侍被禁足在琼芳殿,外头的人无法与她接触。”顾静姝接过话,思量道,“只能从你们几位身上开始查了。”
几人跪在地上,连道“不知情”。
即使分开审问了一番,顾静姝也不曾找到什么突破口。
这时,沁婕妤用帕子掩着唇,轻声道:“好端端的,魏选侍莫非中邪了不成?”
话一出,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姜衔玉迅速扫她一眼,冷声一喝:“不可胡言乱语!”
然而这话,却如看不见的袅袅香气一般缠绕在众人的身上,众人不禁发散思绪……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宽敞的大殿也显得拥挤起来,姜令音想了想,将她们带到了正殿。
扶喻来时还穿着朝服,一身凌冽之气,直压得人喘不上气。
得知来龙去脉后,他眸子眯了眯,“魏选侍现下如何?”
话是姜令音回的:“妾身叫太医给魏选侍扎了针,人仿佛清醒过来了,只是不论妾身怎么问,魏选侍都一直不肯说话。”
“将人带上来。”
扶喻一声令下,宫人们立即行动起来,少顷,魏选侍被宫人们左右搀扶着跪到殿内的中央。
她垂着眼眸,很安静,与平日里给众人留下的形象截然相反。
众人隐晦地打量着魏选侍,心中波涛汹涌。
扶喻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魏氏,你作何解释?”
他甚至什么话都不问,对魏选侍冷淡、疏离的态度,仿佛是个陌生人。
单看这一幕,谁会想到从前帝王宠爱魏选侍的观景呢?
姜令音觑了眼扶喻,面色平静地看向魏选侍。
她会牢牢记住这个场景。
帝王的宠爱虚无缥缈,如云雾一般抓不住。任何时候,她都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帝王身上。
她稳了稳心神,见魏选侍仰起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扶喻,眼中带着浓浓的怅然。
“陛下,妾身侍奉您三年之久,从采女一阶阶往上升,宝林、美人、贵人、小仪、嫔……琼,美玉也。您说,美玉无瑕,希望妾身如美玉一般,妾身又岂会让您失望呢?”
“所以妾身自从得了封号,便一直以此约束自己,妾身不愿让陛下失望。”
……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惹得姜令音目光频频往扶喻身上瞥。
这时候,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这句话在扶喻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眉头微曲,冷声打断魏选侍的话:“那你做到了吗?”
魏选侍的话戛然而止。
她怔怔然对上扶喻黑沉沉的眼眸,眼泪一刹那间夺眶而出,她急切道:“圣人尚且做不得十全十美,妾身不过是个凡人,不过是个小女子,又如何完美无瑕?陛下!”
“呵——”
扶喻冷笑一声,“你做不到,朕何曾因此怪罪于你?”
“陛下不曾怪罪妾身,又为何在妾身失了皇嗣后,冷落妾身?”魏选侍眼中含泪,语气里不禁染上了几分嘲弄,“陛下不曾怪罪妾身,又为何对妾身视若无睹,让妾身沦为笑柄?妾身哪里比不上令昭仪?是,妾身出身微末,可令昭仪除了侯府出身,又有什么值得陛下袒护?”
姜令音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梢。
魏选侍的话还在继续:“令昭仪入宫一年,便从宝林成了昭仪……那香囊上的毒,妾身一无所知,可陛下却丝毫不给妾身解释的机会,就将妾身贬为选侍。陛下,妾身从采女时侍奉您,您却为了令昭仪,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到妾身身上,妾身不明白,妾身实在不明白!”
她仰着头,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说到这里,她忽然颤抖着声音问:“难道妾身在陛下眼里,这般不值一提吗?”
气氛蓦地一肃。
众人将头颅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几不可闻。
扶喻低头望着曾经被他宠爱过的女子,她生得娇美,哭起来楚楚动人,可他却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他缓缓勾起唇角,仿佛被她这样的话逗笑了:“魏氏,在问这话之前,朕也有一句话要问你——”
魏选侍愣愣地看着他嘴角的梨涡,不明所以。
扶喻很少当众笑出声,也很少如今日这般笑声中含着明显的愉悦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高兴,因为紧接着,他淡淡道:“谋害皇嗣是重罪,即便是皇嗣的生母,也不可轻饶。魏氏,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小产的?”
这一刻,魏选侍甚至忘了哭。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为何会问她这个问题?
不止是她,殿内的嫔妃们也被陛下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了。
然而还不等她们深想,就见魏选侍软倒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上首,她的声音有点轻,里头慌张却掩盖不住:“陛下何故这样问?”
短促的笑声后,扶喻的面色恢复了寡淡,他平静地注视着魏选侍,声音极寒:“你以为呢?”
姜令音眉眼上浮现出些许的迟疑,先前她便怀疑魏选侍的失宠与小产有关,但她以为扶喻对此魏选侍的冷落,是觉得魏选侍照顾皇嗣不周全,却没想到,他已然断定魏选侍是故意让自己小产。
这样隐秘的事,露微都不知道,再看魏氏煞白的面庞,显然也是她埋在心底的秘密,那扶喻是如何确定的呢?
魏选侍说不出话来,冷汗打湿了她的鬓发,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扶喻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抬手,指着魏选侍,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贬为庶
人,送去锦瑟馆。”
宫人听命上前,正欲将魏选侍从地上拖起来,千钧一发之际,魏选侍双手伏地,快速地爬到扶喻的脚边,她的举动太令人匪夷所思,以至于等她攥住了扶喻的衣角,众人才恍然回神。
宫人们怕陛下更怒,赶紧要将魏选侍拉开,可魏选侍紧紧攥着龙袍,她们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跪下请罪。
嫔妃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眼眸,不敢去看陛下和魏选侍。
姜令音离得近,也没那么多顾忌,所以她轻而易举地看到了扶喻额头上的绷紧的青筋,他难得有些失态:“魏氏!”
魏选侍悻悻地收回手,人却未动。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陛下,妾身当初刚入宫,多亏了蕙妃娘娘照拂。妾身人微言轻,万事都要倚仗蕙妃娘娘,又怎么会害死大公主呢?”
她转回最初的话题,一字一句:“妾身有幸住进了瑶华宫,蕙妃娘娘心善,还允妾身看望大公主。妾身又得蕙妃娘娘抬举,入了陛下的眼,妾身感念蕙妃娘娘还来不及,岂会害死娘娘和大公主?陛下,妾身是被人利用了——”
魏选侍再次哭诉起来:“妾身是被人利用了,妾身没有想要害蕙妃娘娘和大公主……”
扶喻神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
“那你倒是说说,谁利用了你?”
魏选侍咽了咽口水,陡然拔高了声音:“是临华宫瑾妃娘娘,是她害死了大公主!”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姜衔玉神色骇然地开口:“魏选侍,你说瑾妃害死了大公主?”
“不错!”魏选侍语气坚定,“就是瑾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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