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音从他这句话里不知琢磨出了什么意味,亲热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外头说陛下要在妾身生辰时给妾身晋妃位,这话难道是陛下命人传出去的?”
今日可是她的生辰,被这么一搅和,扶喻既然觉得她委屈,怎么也该补偿她吧?
扶喻低头,对上她带着明晃晃笑意的眸子,“……不是朕。”
若要封她为妃,他没必要让人去传谣言,直接下旨就是了。
姜令音默了一瞬,极其冷淡地“哦”了声,“那陛下怎么不处置那些乱嚼舌根的宫人,反倒任由她们胡乱说?”
扶喻冷呵一声,捏了捏女子的脸颊,没好气地道:“如今不是愔愔在管理后宫吗,这种事还需要朕来过问?”
姜令音不乐意了:“这宫里,谁会无缘无故编排这种消息?妾身心里以为是陛下叫人传出去的,哪敢处置这些人?”
她又冷哼:“既不是陛下传的,恐怕是旁人觉得妾身碍眼了,故意说这些没影儿的事儿叫陛下觉得妾身恃宠而骄、野心勃勃,好让陛下厌烦妾身,继而冷落妾身。”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的不满更甚:“妾身是有自知之明的,岂会肖想妃位,陛下放心,明儿妾身就将这些妄议陛下和妾身的人抓进宫正司,送去浣衣坊。”
扶喻垂眸凝望着她,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妃位罢了,如何就是肖想了?”
姜令音一顿。
妃位罢了?
她轻眨了下眼睫,凑近了扶喻的面庞两分,“也对,妾身才入宫一年多呢,就已经是昭仪娘娘了,往后妾身诞下了皇嗣,再过两年又有大封后宫,以陛下对妾身的宠爱,想来当上四妃,同淑妃娘娘平起平坐也不难。”
“不过那时候,淑妃娘娘应当比妾身位分高,但妾身很满足了。”
扶喻轻了动作,指腹柔柔地描摹着她脸上的轮廓,对于女子的畅想,他未置一词。
他低垂着眼睫,掩去了眸中起伏不定的情绪。
姜令音不知道他对此有什么想法,很快随意地转移了话题。
生辰宴会被搅弄得一团糟,二人本就没吃什么东西,没一会儿,就传了晚膳,除了佳肴外,御膳房还送来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摆在了姜令音面前,扶喻冷不丁地道:“幼时朕每回过生辰,母后都会让朕吃一碗长寿面。”
姜令音心中一动,将碗中的长寿面给扶喻分了一半。
“妾身记得陛下万寿节那日没有吃长寿面,今日陛下陪妾身一起吃吧。”
扶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中的面,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二人分食了长寿面,用完了晚膳,又在沐浴时闹了一阵才躺到床上。
昏暗中,扶喻的声音如雾如烟,缥缈似的飞至她的耳中:“愔愔知道何为四妃么?”
帐子被放下来后,烛光透不进床上,姜令音自然也看不太清扶喻脸上的表情,但她听到了扶喻沉静有力的心跳声。
她语气里裹挟着疑惑,却老老实实地答道:“知道,四妃有贤妃、良妃、淑妃和德妃。”
贤良淑德,这是世人对女子的褒扬。
按照本朝的妃位品阶,皇后之下是一品皇贵妃、贵妃,二品四妃和妃位。淑妃,便排在四妃中的第三位。
姜令音不知扶喻怎会忽然提起了这件事,但她没问,而是等扶喻继续往下说。
“四妃中,愔愔喜欢哪个称呼?”
姜令音呼吸骤然一轻。
假意打了个哈欠后,她故作困倦,懒
声道:“自是贤妃,妾身觉得贤妃娘娘最好听。”
好听是一回事,主要的原因是,贤妃为四妃之首。
扶喻听了,低低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插进女子柔顺的发丝中,少顷,他附和道:“朕也觉得贤妃好听。”
此后一夜无话。
翌日清醒时,姜令音还在思忖扶喻昨日那话的意思,杪夏见她走神,不由地笑问:“娘娘在想什么?”
“无事。”她摆了摆头,转回刚才的话题,“今日新任尚仪和尚功要来拜见本宫吧?”
杪夏含笑:“是,想来再过一会儿就要来了,娘娘先用早膳吧。”
新上任的尚仪局尚仪大人是有声无疑,尚功局的尚功大人则是原来的司珍有琚。
二人在姜令音用过早膳没一会儿,就到了承光宫外请见。
她们上位,少不了姜令音表面上的支持,故而都正大光明地来向她道谢。
姜令音勉励她们几句,又让杪夏给二人送上贺礼。
收了贺礼,有声又道:“娘娘身边空缺的宫女还未补齐,臣已经选了几位,不知娘娘何时方便,臣带着她们来承光宫拜见娘娘。”
姜令音对这事儿却不大在意似的,“不必了,等宫正司那边审完了再定也不迟。”
有声也知道昨日长空楼发生的事,她低了低头,明白了姜令音的意思,“是。”
安静了一会儿,见有琚坐着不说话,姜令音也沉默着不语,有声顿时领悟了什么,连忙起身:“尚仪局还有事,臣就不打扰娘娘了。臣告退。”
一直等有声彻底走出承光宫,有琚才出声:“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姜令音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魏选侍被禁足琼芳殿,你有什么法子能与她接触?”
*
两日的时光转瞬即逝。
顾静姝踏着暮色来到承光宫,将所得到的证据一一摆在姜令音面前。
“请昭仪娘娘过目。”
姜令音展开证词,最上方的宣纸上工整的用簪花小楷写了几句话,她抬眸,看向顾静姝,“这是顾婕妤的字迹。”
顾静姝颔了颔首,“妾身整理了一下他们的证词,方便娘娘阅览。”
“顾婕妤有心了。”姜令音随意夸了一句,便一张一张翻看了起来。
顾静姝摩挲着手边的青釉莲纹茶盏,静静等待她的表态。
纤苓的过往很干净,她的亲人在她进宫后不久就相继因病离世,她进宫时年岁已有十三,那会儿正值陛下登基,她便有幸进入了尚仪局,一直待到了晏平六年姜令音入宫,尚仪见她行事还算稳重,便将她调到了姜令音身边伺候。
据尚仪局的人描述,纤苓是个非常勤勉之人,因着姜令音步步高升,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的好运道,没人敢相信她会叛主。
而在尚仪局的那几年,也未曾有人察觉她与临华宫或者什么人走动得格外频繁。
看下来,纤苓背后仿佛无人指使。
但姜令音注意到了被圈出来的“问月台”三个字,她挑了挑眉,“问月台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顾静姝没有隐瞒:“纤苓在尚仪局的前三年一直负责清扫问月台。”
姜令音动作不停,又翻了一页,待看到最后,她方道:“顾婕妤既然觉得问月台有藏匿的线索,为何没去搜查?”
她顿一顿:“清音阁翻修,原先便是有什么东西,如何也该被销毁了。”
顾静姝莞尔一笑:“此事还要上报陛下才好行动。”对于后一个问题,她再笑:“昭仪娘娘莫要忘了,当初清音阁的事项都在妾身的看管之下。”
所以,若那儿真的藏匿了什么,也一定还未来得及转移或是销毁。
她之所以在纤苓身上下很大的功夫,便是郦太医的证词属实,且冬灵先前所述也得到了确凿的证据。
“妾身请尚功对比了香囊的绣法,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更重要的是,那绣香囊的料子,乃晏平五年屏洲刺史献进宫的。”
“料子其实不算多珍贵,却是屏洲独创,它比常见的绫罗绸缎更朴素,但当时屏洲才经过了两年的洪涝,这料子,代表屏洲恢复了生气。所以大封后宫时,陛下给宫里的嫔妃都赏赐了几匹。自那之后,宫内便不曾有这样的料子。”
而纤苓能得到这个料子,显然是颇受她主子的信任。
“接着,妾身便查了各宫关于料子的用处,唯一有疑点的,是魏氏。”
魏氏?
姜令音沉吟:“魏选侍……本宫记得,魏选侍是晏平三年采选入宫。”
而纤苓这时候已经不在负责问月台的清扫,她在尚仪局中,寻常时候如何能接触到魏选侍?
顾静姝点头:“是,所以妾身以为,此事仍有疑点。”
……
待了一刻钟后,顾静姝从承光宫离开,径直去了勤政殿,向扶喻禀明审问的结果。
姜令音渐渐收拢了神情,她看了眼窗外的晚霞,慢条斯理地扶了扶发髻上的蝴蝶发簪,“明日过后,就是十一月了。”
杪夏扶着她往院子走去,“是啊娘娘,您瞧,这桂花簌簌落了一地呢。”
姜令音“唔”了声:“再下两场雨,便要过冬了,冬日的宫装尚服局那儿可都制好了?”
“娘娘放心,昨儿各宫都派人去领了。”杪夏笑笑,意有所指,“娘娘宽厚,也没薄待魏选侍,知晓魏选侍被禁足,还特意让人将两套冬衣送去了琼芳殿。”
姜令音微微一笑:“合该如此。”
……
皇宫的天气说变就变,姜令音的话没落地一会儿,天上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半夜里又刮起了一阵一阵的风,呼啸呜咽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还随着豆大的雨滴不断拍打着门窗。
风雨声中,又时不时来上一阵轰鸣的闪电,直扰得人难以安眠。
后半夜,风雨声才逐渐停歇。
“娘娘——”
被杪夏唤醒时,姜令音还有些恍惚。
用冷水浸过了脸,她方清醒许多。
耳畔边,杪夏来了一句:“琼芳殿那边夜里出事了。”
姜令音彻底回神:“出了什么事?”
杪夏一边扶她下床,一边道:“好似是魏选侍梦魇了,在殿内闹腾了一宿没睡,今儿一早,琼芳殿的宫女便央着看守的宫人去请了太医,这事本不该打扰娘娘,只是那魏选侍在太医面前说了许多胡话,一会儿说什么大公主的死,一会儿又说请蕙妃娘娘饶她一命、不是她害的这些话。”
“眼下,需要娘娘去主持大局。”
姜令音蹙了下眉,“将顾婕妤也叫过去,让喜盛去通知御前等陛下下朝,将此事告知陛下。”
收拾妥当后,姜令音乘着步辇来到瑶华宫。她到的时候,门口已有三两个嫔妃,“妾身给昭仪娘娘请安。”
魏选侍正在禁足,她们想探究什么也进不去,姜令音扫了她们一眼,倒没有斥责她们,反而淡淡道:“既然来了,就随本宫一道进去探望探望吧。”
她们高兴,姜令音心里也满意得很。
这种事,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
只是她们刚踏进去,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喊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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