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选侍说完这句话后,尚且还处在震惊之中的嫔妃们脸色倏然一变,只见殿内不知何时涌入了一群宫女,先是将魏选侍捂住嘴巴拖了下去,再是几乎强硬的“请”她们出去。
而上方的扶喻冷眼看着这一幕,淡声道:“今日之事,朕不想再听到一个字。”
嫔妃们再是骇然,也品出了陛下的言外之意,之后的事不是她们能听得了,倘若魏选侍所言不虚,瑾妃定要吃挂落,但瑾妃到底是皇次子的生母,这种丑闻,往往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陛下让她们待到现在,除了让她们窥探出其中的几分真相,同时也是让她们引以为戒。
具体的细节是什么,她们无需知道,她们只需要等着最后的处置结果。
想到这一点,嫔妃们大多自觉地跟着宫女走出瑶华宫,而想不通的也大有人在,她们看着没被请走的姜令音,面露惊愕,心里甚是觉得不公允:凭什么令昭仪不用回避?
但想是这么想,却无人敢出声提醒陛下。
很快,殿内便空旷了下来。
姜令音静了片刻,看向扶喻,“陛下,魏选侍之言,还待查证……”
扶喻看着前方,声音还带着残余的冷意:“朕知道。”
魏氏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自会有人去调查。但谁都知道,她不无辜。
即便她那会儿没有能力害死蕙妃和大公主,但她也被人利用,甚至参与了这件事,并且隐瞒了好几年。她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如今想破釜沉舟,为时已晚。
她以为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来,便能逃过这一罪责吗?
不可能。
扶喻或许会顾及皇家和二皇子的颜面,不将诸多细节公之于众,但筹谋或参与谋害皇嗣和宫妃的相关人等,必然会受到重罚,重则牵连亲族、丧命,轻则怕也会丢了半条性命。
同样,若魏选侍只是在构陷瑾妃,查明真相后,二人同样会受到处罚。帝王难道不会疑心,魏选侍为何会不顾一切地编织这个谎言陷害瑾妃吗?要知道,魏选侍和瑾妃在明面上,并不曾有任何来往。
魏选侍一无子嗣,二无家世,三无宠爱,又被降了位分,而今她诬陷上位,难道是为了寻求一死?
所以,无论如何,瑾妃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更别提上次顾静姝对扶喻表明的“问月台”疑虑后,扶喻以修缮清音阁为由,封锁了以清音阁为中心的好几处地方这事了。
但这些,足以让瑾妃彻底倒台吗?
姜令音不知道,也不愿去赌一丝可能性。所以,她还要再做一件事,断了瑾妃的希望,也斩断二皇子的羽翼。
别看二皇子还年幼就不将他当一回事,瑾妃即便倒了,周家还在呢,他年岁与皇长子相仿,又比皇长子身子康健,对于之后出生的皇子和其母族来说,便是一个很大的挡路石。
但她自己也牵连其中,动作不能太过明显,叫扶喻生了疑。可旁人可以,尤其是对三皇子的生母和养母——沁婕妤与宁昭容来说,她们即便做不了什么,可有时候,恰好也不需要她们做什么,冷眼旁观、落井下石就足够了。
还有不容忽视的皇长子,他生母蕙妃虽病逝,但母族郭家仍在,朝中的势力也仍在,还有他的养母绥安侯一家,对周家的倒台必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日一众嫔妃回到宫中,接着便听闻临华宫被侍卫围住了,伺候瑾妃的众多宫人也被押进了宫正司,除此之外,陛下还下了一道二皇子即几起搬出临华宫的旨意,让人侧目的是,陛下并不曾单独召见瑾妃,也不曾应允瑾妃的求见。
从始至终,瑾妃甚至没有露面。
此事被扶喻勒令封锁,并没有蔓延至宫外,各宫嫔妃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事端,都小心谨慎地待在宫里,静等尘埃落定。
皇宫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安静,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假象。
距离魏氏告发瑾妃的日子过了三日后,朝廷之上不知怎的忽然有人提起了立后之事:“……皇后乃后宫之主,天下女子表率,陛下已践祚七年,膝下子嗣……”
他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后,见高坐在上首的帝王不曾出言打断,群臣大喜,帝王不愿立后,从前他们才开头劝谏,便被驳斥,而今一言不发,当有松动之意,紧接着,又有几人出列附和:“臣以为……”
一直等他们说完,帝王才不紧不慢地出声:“依众爱卿之见,朕之后宫之中何人堪得后位?”
一语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到后宫时,淑妃也是错愕不已:“陛下要立后了?”
话一说完,她随即想到什么,陡然蹙起了眉头。
绫屏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地纳闷:“娘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淑妃下意识地摇头,又止住了动作,“朝堂上的大人们推荐了何人为后?”
绫屏迟疑了一阵:“有娘娘您,还有瑾妃和诚妃娘娘,不过瑾妃娘娘被提的最多。”
听了这话,淑妃的心底猛然蹿出一股寒意。
这对于方才出事了的瑾妃来说,可不是雪中送炭的好事,或许,反而会火上浇油。
“郭家和姜家那边是什么态度?”
绫屏不明所以,如实道:“两位府上的大人举荐的是诚妃娘娘。他们名义上是大皇子的母家,又岂会希望瑾妃娘娘上位?”
“道理是该如此。”
淑妃轻摇头,“可瑾妃呢,为何是她被朝中大人们举荐的最多?”
绫屏脱口而出:“娘娘您和诚妃娘娘膝下并无亲子,可瑾妃娘娘不一样,她生育了二皇子,且二皇子身体康健——”
她的话戛然而止。
是啊,她们都能想到的原因,陛下会想不明白吗?
绫屏生生惊出一身冷汗,她颤巍巍地开口:“娘娘,这事儿若不是巧合,便是有人想要置瑾妃于死地啊。”
“不只是瑾妃。”淑妃淡漠地道。
她在心里补充:还有二皇子。
瑾妃的保命符是二皇子,可击垮她的,还是二皇子。
瑾妃谋害皇嗣和宫妃之罪若坐实,或许陛下不会迁怒于年幼的二皇子,可经此立后的风波,二皇子恐怕……
绫屏思忖着:“若非巧合,只怕有人故意促成此事。娘娘,如今宫里希望瑾妃娘娘和二皇子倒台的,莫非是诚妃娘娘?”
淑妃敛了敛神色,没有接话。
诚妃身上却有嫌疑,毕竟她是皇长子的养母,可依照她的性子,会有如此魄力吗?可若不是她,还有谁呢?
宁昭容吗?还是令昭仪呢?
前者至少有一位公主,又是三皇子名义上的养母,后者尚且不曾有孕,她设局扯下瑾妃和二皇子,当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总不至于是未雨绸缪吧?
宜庆宫
姜衔玉心底咯噔一声,“父亲已经联合几位大人举荐我为皇后?”
兰汀点头:“是啊娘娘,先前陛下一直不愿立后,乍然有了这个念头,侯府自然希望娘娘能登临后位。娘娘抚养着皇长子,若立娘娘为后,皇长子便是嫡长子了,可谓两全其美!”
“不可!”姜衔玉断然道,“立即
给本宫研墨,本宫要给父亲写一封信。”
兰汀止不住惊讶之声:“娘娘——”
“父亲糊涂了,本宫却没糊涂。”姜衔玉面色凝重地剖析此事,“立后是国事,也是家事,太后都不曾逼迫陛下立后,朝臣们又有什么资格?”
兰汀呐呐:“可陛下不是让大人们举荐吗?”
“糊涂!”
姜衔玉正色:“你当陛下当真想要立后?皇后还要朝臣们来择选?”
若是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或许还有这个可能,可陛下都掌权多久了?他想立后,即便那女子出身不显,甚至是卑贱之身,那也是立得的,满朝百官反对又能如何?陛下圣旨一下,他们还能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以死劝谏不成?
兰汀恍然大悟,她咽了咽声,嗓音发颤:“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为娘娘研墨,赶在宫门下钥前将信送到侯府。”
姜衔玉欣慰地看她一眼。
可惜这封信却注定送不到侯爷的手中。
承光宫
姜令音将宫人截来的信笺随意地丢到一边,而后嗤了一声:“不愧是诚妃娘娘,到底还是看得分明。”
杪夏有些心惊胆战:“娘娘,这事儿恐怕瞒不住陛下。”
兰汀将信交给了守在宫门那儿的宫人,托她送去绥安侯府,这是宫内约定成俗的流程,照理来说,这封信很快会送达指定的府上。
可姜令音如今掌权,宫廷之中的宫人都受她管辖,那日事发后,她便吩咐下去,不让任何人往宫外传递消息。当然,她也同扶喻说了一声,扶喻默认了她的举动,所以今日由姜衔玉亲笔所写的信便被宫人转交给了她。
她拦了姜衔玉的信,消息定会传到扶喻耳中。
姜令音挑了挑眉,“是啊,本宫便是要将这信给陛下瞧一瞧。”
她不待见姜衔玉,但不代表她会让姜衔玉去承担这一切。此事是她一手策划,姜衔玉能洗脱罪名,对她也有利,只是她需要姜衔玉和皇长子为她转移视线罢了。
倘若姜衔玉无辜,那周家,还能置身事外吗?
瑾妃被提起的次数最多,为何不能是周家在为她和二皇子铺路呢?
她要的就是加深扶喻心中的疑虑。
晚膳时,扶喻来了承光宫。
姜令音将信递到他面前,好似在求奖赏一般笑道:“陛下,这是妾身下午截的诚妃娘娘写给侯府的信。”
扶喻望着她明亮的眸子,不由地失笑:“愔愔这是做什么?”
姜令音理直气壮:“妾身在为陛下分忧啊,诚妃娘娘指不定是在信里传递宫里的消息呢,这岂不是违逆了陛下的圣谕?”
女子手上的信笺还未曾展开,可见她还未读过信中的内容,可她还是信誓旦旦地认为姜衔玉会给侯府传递宫中之事。
她说要为他分忧,倒也确确实实在为他着想。
扶喻笑了一下,“愔愔不妨打开看看,再给诚妃定罪。”
他觉得,依诚妃的性子,应当不会如此做。
姜令音眉头高高扬起,直接将信笺展开。
扶喻注视着她,见她的神色愈来愈低沉,他正要开口,就见女子将信放到他怀中,继而颇是不服气地道:“虽说没有透露宫中的消息,但妾身以为,诚妃还是违逆了妾身的命令。”
“妾身都说了,近来不让她们传信出去,可诚妃却明知故犯!”
“她故意冒犯妾身!”
扶喻随意扫了眼信中的内容,而后低低一笑,“愔愔下令时,可派人告知了诚妃?”
姜令音当然没有。
她拧眉答道:“妾身若是广而告之,怎能来个瓮中捉鳖?”
扶喻仍保持着笑容,“既如此,诚妃又怎么是故意忤逆你的命令呢?”
姜令音一噎。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扶喻怎能拆穿她呢?
“陛下前几日还说偏袒妾身,这才过了多久,便开始帮着诚妃来指责妾身了。”她抿了抿唇,眉眼一下子耷拉下来,“是妾身自作多情了,以为陛下让妾身管理后宫,便能向淑妃娘娘当初那样被人敬着。诚妃娘娘比妾身位分高,纵使妾身有管理后宫之权,又岂能奈何她呢?她往宫外递信,妾身岂能能拦下来……”
扶喻眼皮子直跳。
听女子越说越离谱,他索性堵住了她的唇。
未尽的话语消弭在这个长久的吻中。
良久过后,姜令音坐在了扶喻的腿上,语气软和了一些:“陛下是在贿赂妾身吗?”
说出的话却令人哭笑不得。
“朕贿赂你?”
扶喻垂眸盯着她半晌,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若是这么说,倒也该如此。”
姜令音一点也不羞赧,她迎上他的目光,笑吟吟道:“妾身为陛下管理后宫,陛下贿赂妾身,也是应当的。”
扶喻捏了捏她的脸颊,当下没作声。
夜还很长,扶喻又尽心尽力地贿赂了姜令音许久,直到女子觉得满意为止。
烛光摇曳,一室旖旎。
翌日辰时,一道圣旨自御前传进后宫。
这会儿,嫔妃们正好用过了早膳,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乍一听闻御前的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后宫,她们俱是一惊,立即派人出去探消息。
朝中正在商议立后一事,莫非这道圣旨与册立皇后有关?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道圣旨最终进入了承光宫。
看着笑眯眯的庆望和他手中捧着的圣旨时,姜令音眼中露出些许的茫然。
但容不得她多想,她当即跪听庆望宣旨。
庆望的嗓音又细又长,可一字一句落在承光宫众人耳中,却不刺耳,甚至让众人觉得温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千篇一律的开口。
随着诸多的溢美之词从庆望口中蹦出来后,姜令音的思绪也变得越来越清醒。
宽袖下,她缓缓攥紧了手指。
这一刻,她意识到这道圣旨的内容了,是晋封圣旨。
妃位吗?
还是四妃之一?
这道圣旨有些长,念得庆望的嗓子都干涩了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一板一眼地念完:“……承光宫昭仪姜氏,晋封正二品贤妃,保留封号。后宫诸事,交付于贤妃之手……”
是正二品四妃之首的贤妃。
在短暂的惊诧后,姜令音想起了先前与扶喻的对话,那时候,扶喻问他:“四妃中,愔愔喜欢哪个称呼?”
她说:“自是喜欢贤妃,妾身觉得贤妃娘娘最好听。”
而后扶喻附和了一声:“朕也觉得贤妃好听。”
所以有迹可循。
原来,他早有这个打算吗?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