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送来的香囊早在发现的当日叫扶喻命人烧毁了,但冬灵留了个心眼,偷换了其中一个。她的举动没瞒过杪夏,自然也没瞒过姜令音,但姜令音并不曾追问,只私下里让杪夏替她看着。
行宫中因姜令音的事安静了没几日,便又热闹起来。
八月初,蕙质公主的生辰。
蕙质公主是扶喻膝下唯一的公主,序齿为二,两岁时便得了“蕙质”二字为封号,受宠的程度不言而喻。
虽然姜令音没瞧出扶喻对他的子嗣有什么特别照顾的地方,但比起两位皇子,蕙质公主得到的关注和赏赐确实多得多。
往年蕙质公主的生辰都是淑妃和宁昭容一起操办,今年在承平行宫,这份差事就落在了顾婕妤身上。但她一人,难免分身乏术。更别说,离开生母后,蕙质公主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刚到行宫没两日就哭闹不止。因而,这次操持生辰宴的诸事就分给了瑾妃和诚妃两位娘娘。
离蕙质公主的生辰还有两日,众人都在忙碌,被勒令静养在扶摇殿的姜令音便显得无所事事了。
蕙质公主生辰后,紧接着便是八月十五的中秋节。姜令音把目光落在了这一天。
中秋宴会当日,扶喻会宴邀宗亲朝臣共同庆贺,若是在宫中,当是淑妃和顾婕妤全权操持,可到了行宫,有宫权在手的唯有顾婕妤一人。
顾静姝从前没有独自操办过宴会,更别提这一次她还要分神照顾蕙质公主。若无意外,扶喻定要找个人来帮衬顾静姝。
就像这次蕙质公主的生辰宴一样,他的首选是瑾妃和姜衔玉。那么,中秋呢,也会是她们吗?姜令音不敢确定。
可这种话,她不能主动说。
但有什么法子,能让宫权直接过渡到她手中?
姜令音思忖间,纤苓掀帘从外间走进,屈膝道:“娘娘,郦太医来了。”
自香囊一事后,每日都有太医来给姜令音把平安脉,且不固定太医。谁当日当值,谁就来扶摇殿。
郦太医恭恭敬敬地请了安,照例给姜令音把了脉。
“娘娘身体已无大碍。”郦太医慢吞吞地收回帕子,却没急着离开。
当下屋内没有第三个人,看着低眉顺眼的郦太医,姜令音忽然心神一动。她忽然想起籍安先前给她传递的消息:郦太医在宫里有接应之人。那人藏的很深,籍安尚未查出身份。
但此人要么是六个尚局里的某个女官,要么是高位嫔妃身边的心腹宫女,且此人与郦太医的关系不同寻常……
既如此,她不妨试探一番?
“听纤苓说,先前那些香囊都是郦太医经手检查的。”
她寻了个问题开头,郦太医立即满脸歉意的表示:“是微臣疏忽,望娘娘恕罪。”
此事他已经被扶喻处罚过了,姜令音旧事重提,显然不是想怪罪他的意思,二人心知肚明。
“怎能怪罪郦太医呢,世上哪有人行事一点纰漏都不出?”姜令音自然而然地转到下一个话题,“就像本宫先前也不知晓,祺婕妤曾经竟打算对玟泽小太医行灭口之事。”
郦太医眼皮子一跳,没有出声。
这件事是她来行宫前,露微想法子传给她的,话是她从云栀口中套出来的,也是因为这一点,姜令音才明白为何当初云栀背叛祺婕妤时那样顺利,玟泽还作了人证。
冥冥之中,竟是因果轮回。
过了三个呼吸,又或许是五个呼吸,郦太医垂首沉声:“微臣不知昭仪娘娘此话何意。”
姜令音平静地看着他,端的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她说:“无妨。”
语气淡的不含任何情绪,偏说出口的话叫人毛骨悚然:“那人,郦太医联系上了吗?”
姜令音在赌。
她赌那个人对郦太医很重要,她赌这句话会让郦太医方寸大乱。
果然,下一瞬,她听到了一道极重的呼吸。
郦太医抬起了头,眼眸微眯,“娘娘说得是何人?”
他的反应在姜令音的意料之中,她莞尔:“本宫说得是谁,郦太医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郦太医却没被吓唬住,他紧绷着下颚,淡淡道:“微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他面上看不出异样,可姜令音察觉到他方才那一刹那的迟疑。看来,这人对他确实很重要。
姜令音底气更足,她轻笑:“郦太医既然不明白,想来是本宫记错了。”
她给自己斟了一盏满满的茶,轻轻抬了下手,“本宫也乏了,郦太医退下吧。”
说罢,她便不再去看郦太医。
等了一会儿,郦太医才敛衽起身,他飞快地瞄了眼正在悠闲喝茶的姜令音,眸色不由地深了深。
他知道令昭仪的话或许是诓他的,但他不能拿此事作为赌注。万一,万一她是真的瞧见了呢?令昭仪是宫妃,与永安宫那位不对付,与他一个太医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她又什么理由忽然找他说这种话?
短短的几息内,郦太医想了许多。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令昭仪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太医。
令昭仪入宫时间短,虽得宠,升了昭仪之位,但手中却没有权柄和人脉,她的根基薄弱,或许是香囊一事后,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想试探他的反应和态度。
两个陌生人之间怎样迅速结盟?靠的无非是利益。
令昭仪手中有他的把柄,却不以此威胁他,想来是打算拉拢他。
那么投靠令昭仪,对他有利吗?
令昭仪颇得圣宠,入宫短短几个月便升为正三品之首,假以时日,她凭借宠爱定能坐到更高的位置。日后有了皇嗣,说不定就是名副其实的后宫第
一人。
这桩交易,他不亏。
想通了这些,郦太医重新跪下,“昭仪娘娘。”
他低垂着眉眼,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微臣愿为娘娘驱使。”
姜令音却没急着回应,她撇了撇茶沫,静静道:“郦太医严重了。本宫只是想着,中秋将近,如此团圆之日,郦太医也盼望着那人的回应,不是吗?”
她的话说得很随意,郦太医的心却猛然一沉。
“娘娘宽厚。”他匍匐在地,姿态愈发恭敬,“微臣多谢娘娘,也愿娘娘得偿所愿。”
……
郦太医从扶摇殿走出来,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他握了握拳头,手心也是一片濡湿。
中秋节,团圆日。
偏偏是这两个词。
是误打误撞吗?
郦太医自问自答,不会,不会是巧合。
令昭仪是真的知道了什么。说不定,她赶在这个时候对他坦白,也是在告诉他,她能助一臂之力。
以及,她要争夺宫权。
第一步,令昭仪得拿到操办中秋节宴会的权力。
令昭仪希望他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太医,能为她夺权做什么?
郦太医眉头紧皱,陷入深深沉思。
思来想去,他决定写信告诉她……
他不懂这种事,可她一定懂。
扶摇殿
郦太医走后,纤苓端着一碟莲子走进来,“娘娘,这是觉夏和冬灵去湖中采摘的莲子,奴婢同栖笺一道剥完了,娘娘尝一尝味道如何。”
“太医说,娘娘可以吃些莲子羹,或是叫御膳房那边用莲子给娘娘煲个汤,那些莲子芯,晒干后也能泡茶喝。”
姜令音“嗯”了声,吃了两颗莲子,她忽然想起什么:“蕙质公主的生辰是在何处举办?”
“在蓬莱殿上。”纤苓说着,不知不觉地笑起来,“蓬莱殿就坐落在月半湖中,到时候,娘娘要乘坐小船上去呢。”
姜令音咽下口中的莲子,顿时眉开眼笑,“陛下先前应允要给本宫一条船,正好本宫就坐那条船吧。对了纤苓,你和冬灵去问问,本宫的船可安排好了,船身上头刻了桂花,船桨上也有本宫的封号。”
纤苓“哎”了一声,转身去寻冬灵。
栖笺进来时与她擦肩而过。看向姜令音时,栖笺面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娘娘方才吩咐了什么,竟叫纤苓高兴成这样?”
姜令音随意道:“陛下答应给本宫一条船,本宫让纤苓同冬灵去瞧一瞧。”
栖笺似有一怔,很快,她若无其事地道:“娘娘怎么喜欢叫纤苓和冬灵一道行事?”
“冬灵对纤苓似乎有什么误会……”姜令音有点苦恼,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当初她们是一道来的本宫身边伺候,情如姐妹,本宫不希望她们生了龃龉。”
栖笺含笑点头,“娘娘考虑的是。”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栖笺并没有同姜令音提及冬灵私下里对她说得那些话。她不提,姜令音也乐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蕙质公主生辰当天,姜令音终于被允许出来扶摇殿。
在殿里躺了几日,她觉得身子骨都懒散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姜令音情不自禁地伸了伸双臂,扭动了一下脖颈。
这时候,冬灵从外头来传:“娘娘,御前来人说方才有几位大人求见陛下,故而陛下今日无法同娘娘一道去蓬莱殿了。”
“知道了。”姜令音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与不与扶喻一道,都不影响今日她的好心情。
除了嫔妃们,被邀请参加蕙质公主生辰宴的宗亲和朝臣都要乘坐小船进入蓬莱殿,无一例外。
因而在宴会开始前一个时辰,便有人陆续登船。刚开始,人少船多,可眼看着宴会时间越来越近,乘船的人便多了起来——月半湖不算小,但船只数量有限,宫人们也不好让这些大人和主子们干等着,一时都有些急。
这时候,不知是谁问了句:“昭仪娘娘的船也能载人啊。”
姜令音的船上有她的记号,负责管理月半湖和船只的人都知道,那是陛下特意赏给昭仪娘娘的。前两日刚抬过来,扶摇殿的人就检查过了,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注意着。
掌事也是被催的没法子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来到扶摇殿请示:“昭仪娘娘,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
好在令昭仪是个好说话的,不用他再三请求就应允了。
掌事松了口气,自是千恩万谢。
身为后宫嫔妃,姜令音只需掐着点赶过去,所以她当下正在慢悠悠地吃着几块糕点垫肚子。
“娘娘还没坐过那条船呢。”冬灵撅着嘴,语气微恼,“奴婢将里头擦的干干净净,可不是给旁人看的。如此一来,等娘娘坐上去,指不定是什么模样。”
姜令音不紧不慢地安抚她:“好了,你做的这些事,本宫虽没看到,但看到的人,总会替你传一传,说不准在宴会上你还能听到旁人夸本宫的船呢。”
冬灵仔细一想,夸娘娘的船好,也就算是夸上她了。
她微抿唇,瞬间高兴了。
姜令音垂着眸,用云锦制成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手指尖。
她也没料到扶喻给她的船只会有今日这一场利用。
人的心思有时候其实很好揣测。
地位越高的人,往往不会早早到达蓬莱殿。可今日来赴宴的人,以位高权重、身份尊贵者居多,那么不难想,在临近宴会开始前的某个节点,他们会被堵在岸边。
所有的船只都在移动,偏她的船一动不动,少不得会引起别人的关注。那时候,管船只的宫人迫于颇多的压力,自然而然会想到来找她借用。
那么,她仿佛没有理由拒绝。
她的船区别于寻常的船只,不仅里面的空间更大些,而且外围装饰得也更加华丽。
在时间充裕,有的选的情况下,她的船会成为众人最受欢迎的。
嫔妃们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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