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音眨了眨眼,对于扶喻的旨意没有质疑。但同时,她却在想,人与人终归是不同的。
琼贵嫔是幕后指使,方采女是她的刀子,按理来说,处罚应当以琼贵嫔为重,可扶喻却是赐死方氏。
平心而论,扶喻对琼贵嫔的处罚重吗?
或许是重的,毕竟褫夺了封号,从正四品降到了从七品。可相比于方采女而言,却轻了许多。
她想,琼贵嫔到底是得了他几年的宠爱,他再凉薄,也给了琼贵嫔一条生路。可方采女却不一样,她的生死,他并不在意。
这件事便告诉她,在这宫中,赏罚轻重,都在扶喻的一念之间。他的心意,有时候大过于任何真相。
这个处置不多时便晓谕行宫。
绛云苑中,沁婕妤握着针线的手指微微一缩,“选侍?”
雾枝藏不住脸上的笑容,“是啊娘娘,如今消息已经传遍了,不会有假的。”
琼贵嫔花了三年多的时间才从采女之位爬到离婕妤只差一步的贵嫔上,而今,她所有的心血付之东流。
沁婕妤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将手中的针线放到筐子中。
她同魏氏一道入宫,在宫里相处的这几年,对魏氏也颇为了解,她或许会指使方氏对令昭仪下手,但她绝不会想出这种法子,像她们这种出身的人,哪能知道什么草药有什么功效?
“娘娘?”看着自家娘娘的神情,雾枝有点困惑,“您觉得陛下对琼贵嫔的处置太轻了吗?”
沁婕妤的眸子对上雾枝不解的面容,她摇头,“我只是在想,做香囊的那料子出自尚服局,她是如何浸入的草药?草药又从何处来?”
倘若不是魏氏,那是不是在尚服局时,料子就已经被人做了手脚?
与此同时的归雁斋中,重锦也发出一样的困惑声。
“娘娘,您掌管着尚服局,料子出了问题,陛下不会怪罪于您吧?”
顾静姝眸色微暗,“陛下处置了琼贵嫔,之后经手的人都将会被调查,问题若是出自尚服局,我自然也不能安然无恙。”
一旦深入调查,无论是否参与其中还是毫不知情,掌管尚服局和尚食局的她和淑妃,恐怕都会被治一个失察之罪。
想到这里,她不禁揉了揉额角。
这便是宫权在手上的利与弊,宫中没有皇后,陛下将宫权分到她们手上,出了任何事,她们都得担着。
素衣闷闷地道:“如此说来,陛下不给令昭仪宫权,倒还是好事呢。”
顾静姝瞧了她一眼,有点想笑:“宫权带来的利益,可比要担的风险高的多。”
只要不是她们以权谋私,不是她们主动做的手脚,陛下怎么也不会对她和淑妃下重罚。
圣谕传到皇宫,已是四日后了。
淑妃将各宫嫔妃召到昭和宫,当众宣读了圣谕。
琼贵嫔、不,是魏选侍,她不可置信地尖叫了一声:“不可能!”
宁昭容捂住了唇,吃惊地望了眼神色近乎疯癫的魏选侍。
余下的罗才人等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愕然。
淑妃目光扫过一众嫔妃,面容平和,语气平淡:“魏选侍,这是陛下圣谕,你指使方氏戕害令昭仪,陛下对你这般,已是格外开恩。你可知,方氏今日已自行了结。”
不知是哪个字刺痛了魏选侍,霎时间,她瘫坐到地上,目光呆滞。
殿内在座的嫔妃也隐约吸了一口冷气。
宫中近来确实有些动静,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们却不得而知。她们怎么没想到,事关令昭仪,这宫中一下子就折损了两个嫔妃。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地上的魏选侍,眼中都流露出些许的复杂情绪。
她曾是颇得圣宠的琼贵嫔啊——
在蕙妃病逝后,一路从采女升到贵嫔的女子。那时候,宫里谁不羡慕她的好运道?
“好了。”淑妃摆手道,“望诸位日后引以为戒,莫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魏选侍有今日,谁说不是咎由自取呢?倘若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接受失宠的日子,或许熬个几年,她还能成为娘娘。不说别的,五年一次的大封,她下次怎么也能得个婕妤之位。
可惜,她贪心不足。
绫屏掀开珍珠帘走进来,对淑妃福了福身,“娘娘,魏选侍已经安排好了。”
淑妃对着镜子,将珠钗卸下,闻言稍顿,“好,本宫知道了。”
听久了琼贵嫔这个称呼,她还没习惯魏选侍这个名号。
绫屏将她取下的簪子一一摆放到妆奁中,忽然闷闷地道:“奴婢当真没想到,陛下会这般处置琼贵嫔。令昭仪原也受什么伤害——”
“若是换了旁人,奴婢不相信陛下会是今日这样的处置。”
淑妃伸手抹平了眉眼间的皱纹,神色寡淡道:“没受伤是万幸,若令昭仪真是伤了身子,你以为琼贵嫔会只是降位这个处罚吗?”
她视线落到手边的金钗上,声音无端的凉薄:“况且,先前的事陛下怕是查出了什么结果。”
绫屏一惊,“娘娘说的是刘氏死前胡乱攀咬的那番话?”
“你如何确定那是攀咬?”淑妃轻轻一笑,“大公主突然夭折,蕙妃骤然病逝,你以为只是巧合吗?”
她先前有所怀疑,可当她有权调查时,所有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陛下那时候当真没查到什么吗?还是说,他暂且隐忍不发呢?
淑妃说不清,但经此一事,足以看出陛下对魏氏的态度。
魏氏此人,已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绫屏收了收心神,眼眸忽地一动,“娘娘,永安宫的事您还要插手吗?”
淑妃慢吞吞地捋着手中的帕子,眸中浸满冷意:“我总要问清楚当初的事。”
绫屏快速瞄了她一眼,低低道:“娘娘当初明明知晓宁昭容和顾婕妤的举动,怎么不让奴婢拦着呢?”
顾婕妤同宁昭容买通了尚食局送膳的小宫女,给祺婕妤递了纸条,教祺婕妤利用太后生辰引起陛下的怜惜,若非如此,祺婕妤不会被解除禁足。
淑妃却道:“解除了禁足,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吗?”
宁昭容想对付祺婕妤,若不将祺婕妤放出来,怎么能瞒过陛下的眼睛?
“可宁昭容,又有什么法子对付祺婕妤,还能不让陛下怀疑呢?”绫屏迟疑了一下,“娘娘您不能对祺婕妤动手,宁昭容也没那个能耐,否则,祺婕妤怎会安安稳稳活了这么久?”
自从小产后,淑妃没一日不再懊悔当初的轻率行为。
她不该亲信虞湘衡,也不该与她走动。
倘若她再小心一点,那个孩子又怎么会变成血水?
虞湘衡说她无辜,陛下也查不出蛛丝马迹,所以,只能是怪她自己没有保护好那个孩子。
淑妃没有证据是虞湘衡所为,但她实在找不到其他人迁怒——那段日子,只有虞湘衡同她走动得最频繁。
她是章家女,是执掌后宫的淑妃,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不能对虞湘衡有任何举动,她不能以权谋私。
淑妃深深吐了一口气,她看着绫屏,面露苦笑:“绫屏,我不能无缘无故插手永安宫的事,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当面问清楚,当初的事到底与她有没有关系。”
这是她心底解不开的结。
行宫,扶摇殿
午后姜令音比平日里多睡了一个时辰,故而夜里便不觉得乏困。扶喻在含清殿处理政务,今夜没有留宿扶摇殿,他不在,姜令音觉得更自在。
她借口疲乏了,将杪夏她们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冬灵侍奉在侧。
她知道,冬灵应当有话同她说,但她没有催促,只是像平日里一样不紧不慢地翻看起话本。
来到行宫后,她便让喜盛去搜集了一些民间的话本子,倒不是因为喜欢看,只是有个理由让喜盛正当地接触到有琚。
想到有琚的回话,姜令音不由地闷笑了一声。
有琚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权衡利弊。所以,她没理由拒绝。
冬灵将帘子解开,紧绷着脸来到姜令音的床边上,她慢慢地蹲下来,小声问:“娘娘,奴婢记得当初那香囊都是纤苓拿去太医院检查的,您难道一点都不怀疑纤苓吗?”
姜令音头也没抬地道:“这与纤苓何干?”
冬灵哑了一刹。
半晌,她又道:“娘娘可还记得,这香囊也是纤苓带来行宫的?一路上,她有大把时间做手脚。”
听到这里,姜令音这才掀起眼帘,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叹了一息:“
冬灵,这都是你的猜测,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纤苓动的手脚?”
冬灵眉头一皱,索性破罐子破摔:“可奴婢瞧见纤苓和临华宫的人接触了。”
姜令音轻轻合上话本子。她平静地注视着冬灵,没有说话。
冬灵避开她的目光,咬着唇道:“奴婢说得是实话,在来行宫的路上,奴婢们都住在一间屋子,明面上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可私下里,奴婢却瞧见纤苓同临华宫的人说话,后来奴婢问纤苓,纤苓却说是临华宫的宫女找她打听娘娘的事儿。奴婢觉得奇怪,瑾妃娘娘好端端地吩咐人打听娘娘做什么?”
“纤苓没有同奴婢说实话。”她闷闷地低下头。
所以在太医说香囊被人动了手脚后,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纤苓。
姜令音听完她的话,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事,你还和谁说过?”
冬灵默了一瞬,如实道:“杪夏和栖笺姐姐都知道了。”
娘娘讲究证据,可她没有,所以她只好同杪夏还有栖笺说一说,让她们和她一道注意着纤苓。
姜令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为她拍手叫好。
她一直表现得相信纤苓,便是希望冬灵攒着怒气去找寻证据,在必要情况下,将这种事情透露给栖笺。
栖笺从前是扶喻的人,现在衷心的是她不假,但不可否认,对扶喻来说,栖笺的话比冬灵更有分量。
像是先前,扶喻不也下意识地让栖笺同医女一道检查扶摇殿吗?
“好了冬灵,以后这种没影的事儿就不必同我说了。”
姜令音若无其事地躺下。
“熄灯吧。”
……
冬灵卸了力气,好一会儿才按照姜令音的要求熄了蜡烛。
眼前一片漆黑,她摸索着躺到自己的小榻上,心里却觉得十分委屈。
虽然娘娘有认真听她说的话,但娘娘还是不肯相信她的话。
只是因为没有证据吗?
冬灵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娘娘想要证据。
好啊,她就不信,纤苓一点纰漏都不会出。
她一定会找到证据的,她要向娘娘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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