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姜令音所料,嫔妃们来到岸边,看了看湖面上的船只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看着更大、更华丽的船只。
被告知是令昭仪所有后,她们更加放心了。
她们之中,自是有人惧水,也多的是不会凫水之人。所以,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令昭仪的船比普通的更安全。
姜令音从步辇上下来时,她的船正好停泊在岸边,眼尖的掌事看到她的身影,立即迎上来:“昭仪娘娘万安,今日多亏了娘娘的船……”
掌事极尽奉承,姜令音听着,唇边也泛起一抹笑意:“掌事不必过谦,此事也有你的功劳,待今日过后,本宫定会替你向陛下说道说道。如掌事这边不拘于规矩之人,甚好。陛下一向欣赏这样的人。”
她点到为止。短短几句话,便让掌事笑得满脸褶子。
“哎呦,奴才当不得娘娘这般夸赞。”
掌事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行动上却愈发恭敬,俨然将姜令音当成了再生父母。
谁不知如今令昭仪最得陛下恩宠,若是她能在陛下面前提他一嘴,陛下岂能不注意到他?飞黄腾达,他触手可及。
“娘娘小心脚下。”
姜令音拎着裙角,小心地踏入船板上。
船上已经有两位嫔妃,见姜令音上船,她们纷纷起身,“昭仪娘娘。”
是沁婕妤和段采女。
姜令音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段采女,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船中宽阔,容纳进数十人也绰绰有余。
姜令音不是会主动找人说话的性子,从前不是,如今更不是。沁婕妤知晓这一点,便笑着找了个话题:“听闻这船是陛下赏给昭仪娘娘的,多谢娘娘慷慨,让妾身今夜也有幸搭一程。”
从姜令音刚入宫开始,沁婕妤就对她颇有照顾,二人之间没什么龃龉,姜令音也给她这个面子。
“倒不是本宫慷慨,只是掌事的求到了本宫那儿,本宫若是不应,传到朝臣大人们的耳中,岂不是落了皇室的颜面。”
冬灵立即闷闷地道:“是啊,我家娘娘这也是第一次坐呢。”
她看着有些不高兴,姜令音的神色也有点勉强。
沁婕妤笑一笑,没再接话。
在二人看不到地方,姜令音目光随意地扫了眼脚下的船板。
她的一番话是让二人知道:是掌事相求在先,其次,她也是第一回 坐这个船。所以,一旦出了什么事,都不该是她来承担。
沁婕妤和段采女不知她话中的深意,但之后事发,她们想必也会先入为主。这就是姜令音要的效果。
暮色四合,繁星点点。
月色和宫灯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蓬莱殿内
灯火通明,一如白昼。
姜令音进殿后,自然而然坐到了姜衔玉的下边。她刚落坐,便见顾静姝正抱着蕙质公主在同一个老妇人谈笑。那妇人眉眼间有几分英姿,看着年纪,约莫就是那位顾家主母,当年那个名动长安的燕家嫡长女。
姜令音很快收回视线,情绪却莫名低落起来。
姜衔玉离她很近,仿佛是察觉了什么,竟拉着皇长子来同她说话:“令妹妹。”
皇长子先前认过她的脸,这会儿也跟着喊了声“令娘娘”。他不是姜衔玉亲子,模样自然无半分相像的,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与姜衔玉如出一辙。
姜令音冷淡地应了声。
她不想同姜衔玉和皇长子有过多的接触。
姜衔玉却偏要惹她心烦,无视她疏离的态度,继续缠着她:“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祖母年岁已大,今年便不得来行宫与我们相见。令妹妹,你若是有什么话想对祖母说,不妨写个信递出去?想来祖母也惦记着你。”
姜令音嫌她烦,话语中不免带了点刺:“诚妃娘娘记挂,自个儿写信就成了,不必拉上我。祖母若是惦记着我,当初便不会对我放任不管,让我在雍州自生自灭。怎么,十多年都不曾想念,我入宫不到一年,她便思念了?”
姜衔玉一愣,“令妹妹,你……”
“诚妃娘娘。”姜令音打断她的话。
她叹了口气,神情一片认真,“你偏要我将话说明白是吗?”
姜衔玉呼吸一轻。
“好,那我便直说了。”姜令音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走到今日,从没有仰仗过姜家半分,所以,请你,还有你口中的姜家,都别来招惹我。”
“我嫌烦。”
她嗤了一声,随即撇过脸。
姜衔玉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皇长子虽没太听懂姜令音的话,但到底会察言观色,他很快缩进了姜衔玉的怀中。
“母妃……”他攥着姜衔玉的胳膊,颤声唤回她的思绪。
姜衔玉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开始轻声安抚他的情绪。
二人之间紧张的气氛被一旁的瑾妃和沁婕妤收入眼中,她们敛着眉,没泄露出异样的表情。
姜令音没在意旁人的目光,甚至她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她与姜衔玉的不睦。
她是她,姜衔玉是姜衔玉,不要将她们混为一谈。姜衔玉的背后是绥安侯府姜家,但她的背后,空无一人。
最好是将她与姜家割席。
扶喻或许并不会在意这一点,但这是她的态度。
……
生辰宴会上难得的没出任何岔子,一直到人群陆续散去,瑾妃才松了口气。
看着陛下和令昭仪相携而去,她反而抿了一丝笑:“如今的令昭仪,竟比从前的蕙妃还要得陛下的宠爱。”
她很少谈及蕙妃,这会儿显然心情不错。倚琴便也笑了笑:“再得宠又如何?”
瑾妃不可置否。
蕙妃是得宠,还诞下了皇长子,可她却没享福的命,连生的皇子也喊别人“母妃”。
令昭仪呢,年轻好颜色,不过是以色侍人。膝下没有子嗣,手上也没有权柄,光靠陛下的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
倚琴知晓她高兴的原因,接着道:“如今淑妃娘娘不在行宫,顾婕妤又要照料蕙质公主,想来今年的中秋宴会,陛下要另选人来操办了。”
“眼下除了娘娘,还有谁有这个资格呢?”
瑾妃看她一眼,正欲说什么,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紧接着,便有宫人急匆匆来报:“瑾妃娘娘,不好了,陛下落水了——”
瑾妃倏然站起身,“什么?”
霎时间,她的脑子一片茫然,以至于宫人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顾不得仪态,撇开倚琴的手,迅速往殿外走去。
倚琴心里顿时一咯噔,短短几息内,她明白了自家娘娘这般焦急的原因:今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娘娘需要靠着今日的宴会得到操办中秋宴会的权力。
好不容易淑妃娘娘不在,一旦娘娘将中秋宴会操办好,让陛下瞧见,往后回到宫中,协理后宫之权难道还少得了吗?
陛下先前之所以不让娘娘接触宫权,便是因为娘娘要照顾二皇子,不得分神。可如今二皇子年近五岁,再过一年便是入学堂的时候,到时候,娘娘完全有精力处理宫务。
再者说,陛下明显有分散淑妃手上权力的意思,顾婕妤都能协理后宫,娘娘位分仅次于淑妃,为何不能?
今日的宴会,万分重要。
对姜令音来说,也是如此。所以,她不能错过这次送到手边来的机会。
只是,她原先并没有打算让扶喻落水。可谁让,扶喻要同她一道离开呢?
姜令音靠在扶喻怀中,神色格外平静。
耳畔边,是扶喻怒不可遏的声音:“查!给朕严查!”
一声令下,周围的侍卫和宫人都行动起来。
瑾妃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堪堪平复心绪,上前福身,“陛下,是妾身来迟了,不知方才出了什么事?”
围绕在扶喻四周的嫔妃不约而同地看向她,见扶喻没有开口的意思,沁婕妤只好上前一步,苍白着脸,回她的话:“瑾妃娘娘,陛下和昭仪娘娘坐的船只不知何故渗了水。”
她点到为止。
瑾妃脸色蓦然一白。
所有的船只她都命人检查过,怎么会出现渗水的现象?还恰好是陛下乘坐的那只?
她扫了眼四周的情况。
宗亲和朝臣尚且不曾全部离开,他们虽低垂着头,目光没落在她身上,却还是叫她打了个寒颤。
说是落水,但发现及时,又有侍卫护着,扶喻并没有掉入湖中,只是衣角沾了水。可即便如此,也算是损伤龙体。
这罪,可不小。
瑾妃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姜衔玉,也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罪,“陛下恕罪,今日之事,妾身一定调查清楚。”
扶喻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不必了。”
他可以容忍后宫嫔妃间的小打小闹和争风吃醋,但此事事关皇室颜面,大庭广众之下,他差点跌入湖中,简直可笑!
姜令音用余光去看瑾妃和姜衔玉的反应。她知道,不论事情最后的结果如何,她们都不可能再操持下一次的宴会。
即使与她们无关,她们也不知情,可又怎么样呢?扶喻会在乎吗?
他不会。
他这个人,行事常常无视规矩,随心所欲,却也有自己不可触碰的点。
恰好,脸面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姜令音突然庆幸她是同扶喻一道差点落水的。
在扶喻眼中,她同他是一样的无辜。
姜令音身上也没湿多少,但夏日的衣裳单薄,扶喻不肯松开她,让旁人看了她去,便一直将她护在怀中。一直到回到含清殿,扶喻才叫芮姑姑带她下去换衣裳。
宗亲和朝臣们哪想知晓宫闱之事,一得到扶喻的吩咐,就着急忙慌地坐着被侍卫们检查过的船只陆续离开。
其他人则跟着扶喻来到含清殿。
两位皇子和公主被宫人们各自带下去,瑾妃和姜衔玉虽没再跪下,却没得赐座,嫔妃们便依照位分高低自主站成了两列。
姜令音在换衣裳的时候,侍卫们则在检查船板渗水的原因。
等她出来时,正好听到苏穆清在禀告:“……臣以为,是有人蓄意松动了船板。”
“微臣审问过掌管船只的宫人,他们说,这船只是掌事的今日宴会前向昭仪娘娘借用的,使用前也都仔细检查了一番,且船只来回了好几趟都没有渗水的现象。”
苏穆清一顿。
他的眼前划过一片胭脂色的裙角。
而后,是女子清脆的声音:“的确如此,陛下,妾身去蓬莱殿时,便乘坐了一次。”
沁婕妤和段采女也上前道“是”,且不曾发现异常。
顾静姝沉吟道:“陛下,
船只宴会前既然还好好的,那只能是宴会时被人动了手脚。”
动手时间范围缩小后,在场人的嫌疑却缩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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