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了片刻,你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一辈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女人。这时,你意识到自己听起来像什么样——一个一辈子一直在伤害女人的家伙。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放进了那三个手提箱,然后你帮她把手提箱搬下楼,放进她的SUV车里。
你一定松了一口气,她说。
你没有回答。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后来你听说,那个肯尼亚人去医院看望她,看到婴儿之后,两人泪如泉涌,和好如初,一概既往不咎。
这事只能怪你自己,埃尔维斯说。你当初应该和你那个前女友生个孩子。那样她就不会离开你了。
就算有孩子,她还是会离开你的,阿兰妮说。相信我吧。
这个学期的余下时光是真他妈的倒了血霉。你得到了六年教授生涯中的最低评分。这个学期里你的唯一一个有色人种学生是这样评价你的:他声称我们什么都不懂,但又不给我们指出改进的途径。有天夜里你打电话给前女友,转到语音信箱后,你说:我们当初应当生个孩子才对。然后你羞耻地挂上了电话。你说这个干吗呢?你问自己。现在她绝对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她不理你也不是因为这次电话的缘故,阿兰妮说。
看看这个。埃尔维斯拿出一张小埃尔维斯手持棒球棍的照片。这孩子会长成个超级猛男。
寒假里,你和埃尔维斯一起飞回了多米尼加。除此之外你还能干啥呢?除了胳膊麻了的时候挥动挥动之外,你屁事也没有。
埃尔维斯喜不自禁。他准备带给儿子的东西装满了整整三个手提箱,包括给孩子预备的第一副棒球手套、第一个棒球和第一件波士顿红袜队的针织运动衫。给孩子他妈带了大约八十公斤的衣服和其他东西。东西都事先藏在你的公寓里。他向老婆、丈母娘和女儿告别的时候,你也在他家。他的女儿似乎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门关上之后,她发出一声哀嚎,那声音就像六角形铁丝网一样紧紧缠绕着你。埃尔维斯却一点表示也没有,冷静得不得了。我以前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你想道。只想着自己、自己、自己。
在飞机上,你当然要张望一下,看她是不是也在。你控制不了自己。
你估计埃尔维斯孩子的妈住在什么贫民窟,比如卡波蒂约注或者洛斯阿尔卡里索斯注,但你没想到她的家居然在纳达村注。那地方你以前来过几次;你们家就是从那地方混出来的。一大片私搭乱建的破房子,分间出租给穷光蛋们,没有公路,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电,什么都没有;家家都是胡搭乱建、叠床架屋的棚户;到处是烂泥、木屋、摩托车、下流的扭屁股舞和皮笑肉不笑的操蛋鬼,一眼望不到边,简直就像从文明世界边缘摔了出去。你们不得不把租来的多用途车丢在最后一段公路上,跳上摩的,全部行李都扛在背上。没人注意你们,因为你们扛的这点东西对当地人来说是小菜一碟。你看见有一辆摩托车载了全家五口人外加一头猪。
最后你们终于停在了一座屁股大点的小房子前,孩子他妈迎面走出来——提示:合家团圆。你真希望自己还记得起很久以前那次旅行时见过孩子他妈,但实在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个子高大,非常丰满,正是埃尔维斯喜欢的那种类型。她顶多二十一二岁,脸上带着让人没有抵抗力的乔治娜·?杜鲁克注式微笑。她看见你时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孩子的教父终于打算来串门啦,她用那种农妇的洪亮声音说道。你还见到了她母亲、她祖母、她哥哥、她妹妹和三个叔叔。好像没有一个人的牙是完整的。
埃尔维斯抱起那男孩。我的儿子,他唱了起来。我的儿子。
小孩哭了起来。
孩子他妈家只有两个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头顶上只有一个电灯泡。蚊子比难民营里还多。屋后是臭气熏天的污水沟。你看着埃尔维斯,用眼神问他,我靠,这都是什么。墙上贴的家庭合影沾着水迹。下雨的时候——孩子他妈无奈地抬起双手——所有东西都得完蛋。
别担心,埃尔维斯说,如果能搞到钱的话,我这个月就把他们全搬走。
那幸福的一对让你和小埃尔维斯待在一起,自己去各家商店结账,再买些必需品。不用说,孩子他妈还想向邻人炫耀炫耀埃尔维斯。
你坐在房子前一把塑料椅上,怀里抱着小孩。邻居们喜滋滋地、贪婪地欣赏着你。你们开始玩多米诺骨牌,你和孩子他妈阴森森的哥哥搭档。不消五秒钟,他就说服你从附近的杂货店要了几支大雪茄和一瓶布鲁加尔酒。还买了三盒香烟、一根萨拉米香肠,还给一个女儿鼻塞的女邻居买了一些咳嗽糖浆。她身体不大好,她说。当然了,所有人都要介绍自己的妹妹或者表妹给你认识。绝对俊得让你口水直流,他们保证说。你们的第一瓶朗姆酒还没喝完,就有几个妹妹或者表妹亲自来了。她们看上去土得要死,但你至少得认可人家敢于尝试的勇气吧。你邀请大家全都坐下,要了更多的啤酒和一些劣质炸鸡块。
看中了哪个,告诉我就行,一个邻居小声说道,我帮你张罗。
小埃尔维斯庄严地打量着你。他是个非常可爱的小混蛋。他两腿布满了蚊子咬的包,脑袋上有块老痂,具体是怎么受的伤没人说得清。你心里突然有种冲动,要用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全身保护他。
后来,大埃尔维斯把他的计划告诉了你。过几年我就把他带到美国去。我会跟我老婆说,这是我有次喝醉了酒搞一夜情的后果,但是直到现在才发现。
这样能成吗?
能成,他暴躁地说。
老哥,你老婆是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你懂什么?埃尔维斯说。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搞利索过?
你理屈词穷了。这时你的胳膊疼得要死,于是你抱起那孩子,好疏通手臂上的血液循环。你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你的眼睛。他看上去智力超常。将来肯定要上麻省理工学院的,你说着,用鼻子和嘴轻碰着他那黑胡椒色的头发。他开始大叫,于是你把他放下,看着他跑来跑去。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你懂了。
房子的二楼没有盖完,钢筋从混凝土预制砖里伸出来,活像可怕的、扭曲肿胀的淋巴结。你和埃尔维斯站在那里,喝着啤酒,眺望着市郊之外的地方,视线越过远方巨大的碟状广播天线,遥望锡巴奥的群山,中央山脉注,你父亲就出生在那里,你的前女友的全家都是从那儿来的。这景象挺震撼的。
他不是你的孩子,你告诉埃尔维斯。
你在说什么呢?
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瞎扯淡。那孩子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埃尔维斯。你把手放到他手臂上。你仔细盯着他眼球的中间。不要再胡闹了。
漫长的沉默。但他长得像我。
老兄,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第二天,你们俩把孩子带着,开车去了城里,回到了卡斯库埃注。你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全家人拦住,没让他们一起来。你们动身前,孩子他妈的一个叔叔把你拉到一边。你真得给这些人带一台冰箱。然后孩子他妈的哥哥又把你拉到一边。还有电视机。然后孩子他妈的妈妈又把你拉到一边。还有电热梳。
通往市中心的交通简直像加沙地带那样可怕,似乎每隔五百米就有一辆车趴窝,埃尔维斯不停威胁说要掉头。你不理他。你盯着破烂混凝土形成的泥浆、把全世界的破烂货全扛在肩上的小贩们,以及蒙着一层灰土的棕榈树。那孩子紧紧抓着你。这并不代表什么,你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种莫罗氏反射注,仅此而已。
不要强迫我这么做,尤尼奥,埃尔维斯恳求道。
你一定要坚持把这事办完。你非去不可的,埃尔维斯。你知道你不能在谎言中继续生活下去。那样对孩子不好,对你也不好。你难道不觉得知道真相更好吗?
但我一直想要个儿子,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想要个儿子。我在伊拉克出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上帝,求你让我活得足够长,能有个儿子,求你了,我有了儿子之后你就可以让我死,立马就死。看,他不是给了我一个儿子了吗?他给了我。
诊所是那种特鲁希略时代建造的国际风格的房子。你们俩站在前台。你拉着孩子的手。孩子目光犀利地凝视着你。烂泥在等待。蚊子咬的包在等待。虚无在等待。
去吧,你对埃尔维斯说。
你真的以为,他是不会去做的,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他会带着孩子,转身回到汽车。但他把那小孩子带进了一个房间,医生用药签在他们俩的口腔取了样,测试就完成了。
你问道: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要等四周,技术员告诉你。
要这么久?
她耸耸肩。欢迎来到圣多明各。
第五年
你以为,这事这么就算完了,不管测试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四个星期之后,埃尔维斯告诉你,测试结果是阴性的。操他妈的蛋,他苦涩地说道,操,操,操。然后他和那孩子以及孩子他妈一刀两断了。他换了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我叫那婊子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有些鸟事是不能原谅的。
你当然感到很内疚。你想着那孩子盯着你看的模样。至少把她的号码告诉我,你说。你想自己可以每个月给她点钱,但他不肯。操那个扯谎的婊子。
你估计,他在内心深处肯定早已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了,或许他还希望你会去揭露真相。但你放下了这事,没有继续探究。他现在每周去五次瑜伽课,身体状况处于顶峰,而你呢,不得不再次去买尺寸更大的牛仔裤。现在你去埃尔维斯家的时候,他的女儿跑过来迎接你,叫你“胡恩吉叔叔”。那是你的韩语名字,埃尔维斯开玩笑地说。
他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沉着冷静、不轻易动感情。
你还会想他们吗?
他摇摇头。以后也绝不会想。
你四肢的麻木越来越严重了。你去看医生,他们把你转给一个神经科医生,他让你去做一个核磁共振成像。你的脊椎上全是狭窄症状,那医生颇受震撼地说。
严重吗?
不是太好。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多重体力劳动?
你是说除了搬运台球桌吗?
就这样吧。医生眯着眼看核磁共振成像的片子。咱们试试理疗吧。如果不见效的话再考虑其他疗法。
比如?
他两手在面前搭成一个尖塔形,沉思着。手术。
你本已千疮百孔的生活现在继续恶化。有个学生向校方投诉,说你脏话太多。你不得不和系主任谈了话。他的意思基本上就是,狗日的给我小心点。连续三个周末,你的车被警察拦下。有一次他们强迫你下车坐在马路牙子上,你眼睁睁地看着其他汽车呼啸而过,车上的人经过时都盯着你看。有次在地铁上,你发誓自己真的在交通高峰期的人群中看见了她。有一秒钟时间,你的两膝发软,但那只是另一个穿着西服的拉丁裔大美妞。
你当然会梦见她。在梦中,你们俩在新西兰,或者在圣多明各,或者(不大可能地)在大学宿舍里。你要她叫你的名字,要她触摸你,但她不肯。她只是摇摇头。
别这样。
你想继续自己的生活,想把霉运全都驱逐掉,于是你在广场另一侧找了一个新公寓,从那里可以看得见哈佛大学建筑群的轮廓。所有那些美得惊人的尖顶,包括你最喜欢的老剑桥浸礼宗教堂像灰色匕首一样的尖顶。你住在五楼,搬进来的第一天,有只鹰落在你窗外的枯树上。它盯着你的眼睛。你感觉这是个好兆头。
一个月后,法学院学生寄来一封信,邀请你去肯尼亚参加她的婚礼。信里还有他们俩的照片,他们穿的那玩意儿你估计是肯尼亚的传统服装。她很瘦,化了很浓的妆。你原指望她会感谢你,哪怕只是提到你曾经为她做的一切。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地址也都是电脑打印出来的。
或许她是搞错了才寄信给我的,你说。
她是真心要寄信给你的,阿兰妮保证道。
埃尔维斯把邀请函撕碎,从卡车窗户里扔了出去。操那臭娘们。操所有的臭娘们。
你救回了照片的一小片碎片。上面是她的手。
各个方面你都比以往更努力——教书、理疗、常规治疗、读书、散步。你一直等待着忧伤离你而去。你一直等待永远不会再想到前女友的那一刻。那一刻始终没有来。
你问所有你认识的人:通常要多久才能忘却这种伤痛?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说,两人在一起有多少年,就需要多少年的时间来医治伤痛。有人说,两人在一起有多少年,就需要这两倍的时间。有人说,这就是个意志力的问题,你打定主意要解脱的那一天,你就解脱了。也有人说,这种痛苦永远治愈不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你和所有哥们儿一起去迈特潘广场的一个破破烂烂的拉丁裔夜总会。操他妈的迈特潘。室外气温接近零摄氏度,但室内却热得让大伙儿都脱得只剩下T恤衫,臭气熏天。有个姑娘老是撞到你身上。你对她说,亲爱的,别这样啦。她对你说,你也别这样。她是多米尼加人,体态轻柔,个子超级高。你们俩没聊几句,她就正式告知你,我永远不会和像你这么矮的男人约会的。但那天夜里结束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你。整个晚上,埃尔维斯一声不吭地坐在吧台前,一杯一杯地灌人头马。前一周,他自己一个人快速地去了多米尼加一趟,一次幽灵行动。回来之后才把这事告诉你。他去找了小埃尔维斯和他妈。但他们已经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他记下来的她的电话号码全都不对。我希望能找得到他们,他说。
我也这么希望。
你选择了最长的路线来散步。每隔十分钟,你停下来,做下蹲或者俯卧撑。这比不上跑步,但能提高你的心率,总比不锻炼的好。但后来你的神经痛发作得太厉害,几乎动弹不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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