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回家,她说。
我们没有动弹。
你们至少把前门锁上了吧?她问道。
拉法摇摇头。
天这么冷,小偷都不出来了,我说。
妈妈微笑着,在人行道上差点滑了一跤。在雪地上走路我老是滑跤。
我走得很稳的,我说。拉着我就是了。
我们穿过了西敏路。路上的汽车开得慢如龟爬,大风呼呼地吹,裹挟着雪粒。
这还不算糟糕,我说,这些人还没见识过飓风是啥样呢。
我们去哪儿?拉法问道。他不停地眨眼,免得雪粒落在他眼里。
一直往前走,妈妈说。那样的话我们不会迷路。
我们应当在冰上做标记。
她搂住我们俩。走直路的话比较容易。
我们走到公寓楼的边缘,望了望远方的垃圾填埋场,那是一座奇形怪状、暗影幢幢的小山,邻近拉里坦河边。整个填埋场上到处有垃圾燃烧的火焰,就像是脓疮,小山脚下有翻斗卡车和推土机在安静而肃然地睡着。那气味就像是什么潮湿的、翻滚不停的东西被从河底扒了出来。然后我们看到了邻近的棒球场和没有水的游泳池,以及邻近的社区——帕克伍德,那里住着很多人,到处是小孩。
在西敏路的尽头,我们甚至看到了大海,它就像一把长弯刀的刀刃。妈妈在掉眼泪,但我们假装没有注意到。我们向缓缓开过的汽车投掷雪球。我摘掉了帽子,只是为了感受雪花飞落在我冰冷的、坚硬的头皮上。
注 圣多明各的一条街。萨姆纳·?威尔斯(1892—1961),美国政治家和外交官,20世纪20年代曾担任美国驻多米尼加外交专员,对两国关系影响很大。
注 美国一个科幻冒险连环画系列,1934年问世,最初的画家是阿历克斯·?雷蒙德。
注 美国20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的动画片系列,主人公乔尼与他的父亲一起经历各种冒险。
注 美国1967年问世的科幻动画片系列。
注 美国极流行的幼儿教育电视节目。
注 即贝苏维奥·?马莱贡餐厅,多米尼加一家有名的餐厅。
注 原名胡安·?德·?迪奥斯·?本杜拉·?里阿诺(1940—?),多米尼加著名歌手,曾任圣多明各市的市长。
注 威廉·?艾伯特(1895—1974)和卢·?科斯特洛(1906—1959),美国著名的一对喜剧搭档,他们的节目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很流行。
注 一个连锁折扣店,1946年创立,1982年歇业,主要在纽约大都会区域(包括新泽西州部分城镇)经营。
注 通用公司旗下的一个汽车品牌,拥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2000年起退出了市场。
注 罗伯托·?克莱门特(1934—1972),波多黎各籍棒球明星,曾经效力于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匹兹堡海盗队。
注 一种多米尼加传统饭,由大米等谷物和豌豆、玉米等混合而成。
注 多米尼加产的朗姆酒品牌,种类很多。
注 菲利克斯·?德尔·?罗萨里奥(1934—?),多米尼加音乐人。
萝拉小姐
1
多年后,你会回想:当初若不是你哥的缘故,你会那么做吗?你记得,其他人是多么讨厌她——她瘦骨嶙峋、屁股没线条、平胸、笔直得活像根棍子。但你哥不管这么多。我想搞她。
你什么东西都能搞,有人挖苦道。
他不屑地瞟了那人一眼。听你的口气,好像那倒是坏事。
2
你哥。他已经死了一年了,有时候你还能感到刺骨的悲痛,尽管到最后他其实是个超级大混蛋。他就是死也要把别人都折腾死。最后几个月,他一直在试图逃跑。他曾在以色列之家医院门外叫出租车时被人抓住,还有次他穿着绿色衣服在纽瓦克大街上被人发现。还有一次,他花言巧语地骗一个前女友开车带他去加利福尼亚,但刚走到肯顿注,他就浑身抽搐起来。她吓坏了,只得打电话给你。这莫非是一种远离族群、独自死去的原始冲动?或者他只是想完成藏在心里很久的什么愿望?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问他,但他只是大笑。怎么干?
最后几个星期,他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力气逃跑了,但还不肯和你或者母亲说话。死前一个字也没留下。你母亲没有生他的气。她仍然还爱他,为他祈祷,和他说话,就好像他什么毛病都没有似的。但他那顽固的沉默伤害到了你。他临终前的几天,一句话也不肯说。你问他很简单的问题,比如,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啊,但拉法只是扭过头去。就好像你们都不配得到他的回答似的。就好像没人配和他说话。
3
你那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只因一颦一笑,就能轻易爱上一个女孩。你就是这样爱上你的女朋友帕洛玛的——她弯腰去捡自己的手提包时,你的心就飞向了她。
你也是这样爱上萝拉小姐的。
那是一九八五年。你十六岁,状况很糟糕,孤独得要命。而且你坚信不疑——是百分之百地坚信不疑——整个世界会在一场核战争中走向末日。几乎每天夜里你都做噩梦。和你做的那种噩梦相比,《魔域煞星》注里总统做的噩梦简直就是小朋友过家家。你总是梦见核弹爆炸:在你走路的时候、在你吃鸡翅的时候、在你坐校车上学的时候、在你操帕洛玛的时候,核弹把你炸得灰飞烟灭。你惊醒的时候,发现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鲜血从下巴上滴下来。
真该有人给你吃点治精神病的药才对。
帕洛玛认为你是在胡思乱想。她不想听你唠叨什么“相互保证毁灭”注、《消失的伟大地球》注、“我们将会在五分钟内开始轰炸行动”注、战略武器限制第二轮谈判注、《浩劫后》、《火线》、《红色黎明》、《战争游戏》注、《伽马世界》注,她一概不想听。她管你叫“抑郁先生”。而且她的生活已经够糟糕的了,不需要再考虑这些可怕的事情。她有四个弟妹和一个残疾的妈妈,全家六口人挤在只有一个卧室的公寓房里,全靠她一个人照顾。家庭这么困难,她的成绩还特别优异。她没时间做任何事情;你怀疑她之所以和你在一起,完全是因为你哥哥死了,她很同情你。但你和帕洛玛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你们俩也没有上床什么的。全世界只有波多黎各女孩才会死活不肯和人随便上床。我不能这么做,她说。我不能犯任何错误。怎么和我上床就是“错误”,你问道,但她只是摇头,把你的手从她裤子里拿出来。帕洛玛确信不疑,如果在下面两年时间里她犯下任何错误,哪怕是一点点错误,她就得一辈子守着她的家人了。那是她的噩梦。想想吧,如果我学业无成,该怎么办,她说。那你还有我啊,你试着安慰她,但帕洛玛那表情就好像她宁愿世界毁灭似的。
于是,你向所有愿意听的人讲述即将到来的世界毁灭——向你历史老师讲——他说自己正在波科诺山注里建造一个求生小屋——向你正驻扎在巴拿马的当兵的哥们讲(那时候你们还通信),向你的街坊近邻萝拉小姐讲。你们俩最初就是这样建立起联系来的。她仔细地聆听。更妙的是,她读过《呜呼,巴比伦》注,还看过《浩劫后》的一部分,被它们吓得目瞪口呆。
《浩劫后》不算恐怖,你抱怨说。它就是垃圾。躲在汽车仪表盘下面是没办法在空爆注里生存下来的。
或许那是个奇迹,她开玩笑地说。
奇迹?那太傻了。你一定要看看《火线》。那才是好货色。
我可能会不敢看哦,她说。然后她把手放到了你肩膀上。
经常会有人触摸你。你已经习惯了。你是个业余举重运动员,练举重也是为了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免得整天想着你生活中的各种屁事。你的DNA里肯定是有什么变异基因,因为举重训练让你变得粗壮得吓人。经常有女孩,甚至也有男孩会来摸你的肌肉,大多数情况下你是不介意的。但萝拉小姐的触摸让你感到有些不一样。
萝拉小姐摸了摸你,你猛地抬起头,注意到她的瘦脸上的眼睛是多么大,睫毛是多么长,一只眼睛的虹膜的铜色比另一只更深。
4
你当然认识她;她是你的邻居,在塞尔维尔注高中教书。但只是最近几个月,她才进入你的注意焦点。街坊里住着很多这种中年单身女人,她们遭受过各种各样灾难的摧残。但她是少数没有孩子的女人之一,一个人住,而且还算年轻。她肯定是经历过什么事情,你母亲揣测道。在她脑子里,一个女人居然没有孩子,肯定是遭遇过什么极为可怕的大灾难。
也许她就是不喜欢小孩。
没人会喜欢小孩,你母亲保证说。但也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不要小孩。
萝拉小姐其实也没什么让人激动的地方。街坊里有成千上万比她漂亮得多的中年女人,比如德尔·?奥尔维太太,你哥曾经勾搭她,直到她老公把全家人搬走。萝拉小姐太瘦了。腰身一点线条也没有。胸很小,屁股也不翘,就连她的头发也没吸引力。当然了,她的眼睛很勾魂摄魄,但她在街坊里出名是因为她的肌肉很厉害。倒不是说她的肌肉像你那样粗大得吓人——这娘们精瘦得像竹竿,但每一根纤维都鼓鼓的,挺诡异的感觉。在她面前,伊基·?波普注简直是个肥佬。每年夏天她去游泳池的时候都要引发一场严重骚动。虽然她的身材没线条,却总是穿比基尼,胸罩紧绷绷地盖在筋腱分明的胸肌上,短裤罩着一波波的腰臀肌肉。她总是潜泳,黑色的头发在身后拖着,就像一群鳗鱼。她总是晒成上了漆的旧皮鞋的那种深核桃色,其他的女人是不会这么做的。得让那女人把衣服穿好,母亲们抱怨道。她看上去就像装满虫子的塑料袋。但谁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盯着她看呢?你和你哥都做不到。她一边看一本平装书,一边晒日光浴。孩子们会问她,你是健美运动员吗,萝拉小姐?她会在书后面摇摇头。对不起哦,孩子们,我天生就是这样。
你哥死了之后,她来过你们家几次。她和你母亲都熟悉同一个地方——拉维加注,萝拉小姐是在那儿出生的,你母亲在内战后曾在那儿疗养。你母亲在黄房子注后面待了整整一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拉维加人。我在梦里还听得见加穆河注的流水声,你母亲说。萝拉小姐点点头。我很小的时候,有次在大街上看见了胡安·?波希注。她俩坐在那儿,聊个不停。她不时在停车场拦住你,和你说话。你最近好吗?你妈妈怎么样?你一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为好。你的舌头总是肿胀、疼痛,因为你老是做世界毁灭的噩梦。
5
这一天,你跑步回来,看见她在门廊上和你母亲说话。你母亲叫住你。跟老师问好啊。
我浑身臭汗,你抗议道。
你母亲一下子火了。你这兔崽子以为是在跟谁说话哪?跟老师问好,小混蛋。
您好,老师。
你好,同学。
她笑了,转回去继续和你母亲聊天。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瞬间突然火冒三丈。
我能把你拧弯,你伸展着手臂对她说。
萝拉小姐咧嘴笑着(她那笑容真荒唐)看了看你。你瞎扯啥呢?我能把你举起来。
她把手伸到你腰上,假装使劲要把你抱起来。
你母亲勉强笑了笑。但你能感觉到,她在观察你们俩。
6
你妈妈得知你哥和德尔·?奥尔维太太的事情后,找他问话。他并不否认。你要怎么样,妈?就是机缘巧合嘛,你能咋办?
机缘巧合个屁,那时她是这么说的。你都搞上她屁股了!
可不是咋的,你哥哥喜滋滋地承认道。还搞在她嘴里了呢。
然后你母亲又羞又恼,挥拳揍他。但这只让他放声大笑。
7
这是第一次有女人想要你。所以你得考虑考虑。脑子里好好琢磨琢磨。这太疯狂了,你对自己说。后来,你心不在焉地对帕洛玛也这么说了。她没听见。你意识到萝拉小姐对你有意思,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你哥的话,他肯定二话不说就跑到萝拉小姐家里,颠鸾倒凤起来。但你不是你哥。尽管你很清楚萝拉小姐的意思,但你还是害怕,如果你会错意了怎么办。你害怕她会嘲笑你。
于是你努力不去想她,努力忘掉她穿比基尼的模样。你估计,在你得到机会干点什么之前,核弹肯定都已经爆炸了。但核弹终究没有爆炸,于是你做了最后的拼死努力,把这事告诉了帕洛玛,告诉她,萝拉老师在追你。你的这个谎撒得很有说服力。
那个老妖婆?太恶心了。
可不是嘛,你用可怜兮兮的腔调说道。
操她简直就像操根棍子,她说。
你说得对,你表示认可。
你最好不要跟她上床,帕洛玛停顿了片刻,然后警告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跟你说,不要跟她上床。你是瞒不了我的。你根本不会撒谎。
你发什么疯,你瞪着她说。我没有跟任何人上床。显然一个都没有。
那天夜里,帕洛玛允许你用舌尖舔舔她的下身,但到此为止。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你的脑袋推开,最后你灰心丧气地放弃了。
那味道就像啤酒,你给在巴拿马的哥们信里提到了这事。
你加大锻炼的强度,希望能够降降你的欲火,但是不管用。有几次你梦见自己正要爱抚她,突然间核弹把纽约城炸成齑粉,天国降临,你眼睁睁地看着冲击波滚滚升起,这时你从噩梦中惊醒,舌头咬得紧紧的。
有一天,你从小鸡假日注回来,手里拎着打好包的四道菜,嘴里咬着只鸡腿,这时她正好从帕斯玛超市走出来,费劲地拿着两塑料袋的东西。你考虑是不是要赶快逃走,但你哥的法则——永远不要逃跑——让你留在了原地。虽然你哥自己没能把这条法则贯彻始终,但你此刻是真的不能临阵脱逃。你老老实实地问:要我帮忙吗,萝拉小姐?
她摇摇头。这算是我今天的锻炼。你俩沉默着,一起往回走,她突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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