咧着嘴看着我,对我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懂,紧张地耸着肩膀。他的头发几乎是无色的,挺吓人。他妹妹的眼睛是绿色的,脸上有雀斑,戴着粉色皮毛的兜帽。我们戴的连指手套是同一个牌子,都是双人店注买来的便宜货。我停住脚步,和他们面对面;我们呼出的白色气息几乎能互相接触。四周尽是冰天雪地,寒冰在阳光照射下非常耀眼。这是我第一次和美国人接触,我感到很放松、很自信。我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比画着,笑着。那女孩转向她哥哥,也笑了。他对她说了什么,然后她跑向其他孩子玩耍的地方。她一边跑一边笑,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白色的温暖气息。
我一直想出来玩,我说。但我爸爸现在还不准我们出来。他说我们太小了,但你看,我比你妹妹大,而且我哥哥看上去也比你大。
那男孩指了指自己。埃里克,他说。
我叫尤尼奥,我说。
他一直在咧着嘴笑。他转过身,向正在接近的一群孩子迎面走去。我知道拉法正从窗户里观察我,于是抑制住回头向他挥手的欲望。美国孩子们在远处打量我,然后走开了。等等,我说道,但这时一辆奥兹莫比尔汽车注开进了附近的停车场,它的轮胎上满是烂泥和污雪。我没法跟上那些孩子。埃里克的妹妹回头看了一次,她的一绺头发从兜帽里探出来。孩子们走远之后,我站在雪地里,直到两脚冰凉。我怕爸爸揍我,不敢走得更远了。
拉法懒洋洋地躺在电视机前。
他妈的,我说着,坐了下来。
你看上去冻僵了。
我没理他。我们坐在那儿看电视,这时突然一个雪球打中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我们俩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妈妈在她房间里问道。
又有两个雪球在玻璃上炸开了花。我在窗帘后偷偷往外望,看见那兄妹俩躲在一辆积着厚厚一层雪的道奇汽车后。
啥事没有,妈,拉法说。就是雪。
什么,难道雪会跳舞了吗?
就是雪落了下来,拉法说。
我俩都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埃里克又快又猛地投掷雪球,就像个棒球投手似的。
每天都有满载垃圾的卡车开进我们街坊。垃圾填埋场在两英里之外,但在冬季空气的传播下,噪音和恶臭一直飘到我们这里,丝毫未减。我们打开窗户的时候,就能听见并闻到推土机在填埋场的顶端把垃圾推成厚厚的、腐臭的一层。我们可以看见成千上万只海鸥在垃圾堆上觅食或者盘旋。
你看见有孩子在那里玩吗?我问拉法。我们勇敢地站在门廊上;爸爸随时都可能开进停车场,看见我们。
肯定有。难道你不想去那儿玩?
我舔舔嘴唇。那儿肯定能找到很多东西。
很多的,拉法说。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老家,梦见我们从来没有离开那里。我醒来时,喉咙疼痛难忍,发起了高烧。我在洗涤槽里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我们的窗边;我哥还在睡觉;我看着窗外冰块落下来,在汽车表面冻出一层外壳;看着雪花和人行道。据说,人长大之后,就丧失了学习在陌生地方睡觉的能力,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能力。大楼现在才安静下来,像点样子;那新钉下的钉子带来的魔力逐渐消散,我们渐渐习惯这新环境了。我听见起居室有人在走路,走过去一看,是妈妈站在通往露台的门前。
你睡不着觉?她问道,在荧光灯灯光的闪耀下,她的脸很光滑,很完美。
我摇摇头。
咱俩一直都很像,她说道。这样日子可不会更好过些。
我搂住她的腰。光是那天早上,我们就从露台门口看见三辆搬家的卡车。但愿新邻居是多米尼加人,她把脸抵在玻璃上说,但最后那些新邻居是波多黎各人。
后来她肯定是把我送回了床上,因为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拉法身旁。他还在打呼噜。隔壁房间里爸爸也在打呼噜,我内心深处知道,我是个睡觉不踏实的人。
这个月底,推土机在填埋场表层盖上了一层松软的金黄色泥土。遭到驱赶的海鸥在填埋场上空成群飞着,四处周旋,恣意排便,直到新的一批垃圾被运来时才会消停下来。
我哥在努力做模范好儿子;其他方面他总的来讲都还是老样子,但对爸爸却是亦步亦趋、令行禁止,他可是对任何人都没这么乖过。我哥一直是个野小子,但在爸爸家里却变成了个好孩子。爸爸说不要出门,拉法就乖乖待在家里。这就像是在来美国的旅程中,拉法天性中最锋利的部分被消磨光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野性肯定就又会死灰复燃,而且保准比以往变本加厉。但在最初的几个月,他是规规矩矩的。我想以往的熟人恐怕都认不出这个新的拉法了。我也希望爸爸能喜欢我,但我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听话;我常常出门去雪地里玩一会儿,但从来都不远离公寓楼。你会被爸爸逮住的,拉法预言道。我看得出,我的大胆让他十分痛苦;他从窗户里看着我堆雪房子、在雪堆里打滚。我离美国人远远的。当我看见四号公寓的兄妹时,就不再四处胡闹,开始做好准备伺机偷袭他们。埃里克向我挥手打招呼,他的妹妹也挥手;但我不回礼。有一次,他走过来,让我看他的棒球,那肯定是他刚搞到手的。有罗伯托·?克莱门特注的签名哦,他说,但我继续用雪盖我的堡垒。他的妹妹憋得小脸通红,大声喊了句什么,于是埃里克就走开了。
一天,那女孩一个人在外面,于是我跟着她走到空地上。雪地上乱糟糟地散布着一些巨大的混凝土管道。她弯腰钻进了一个管道,我跟了上去,跪着往前爬。
她在管道里坐下,盘着腿,咧嘴笑着。她脱掉连指手套,搓着双手。风刮不到我们,于是我也效仿她。她用一根手指指了指我。
尤尼奥,我说。
伊莲,她说。
我们坐了一会儿,我心急火燎地想和她交流,搞得脑袋发涨,她一直在往手上吹气。然后她听见她哥哥在叫她,就赶紧跑出了管道。我也走了出去。她站在她哥哥旁边。他看见我,喊了句什么,然后向我扔了一个雪球。我也回击了一个。
不到一年,他们会搬走。这个社区所有的白人都会搬走。留下的只有我们有色人种。
晚上,爸爸和妈妈在谈话。他坐在餐桌的一端,她靠过去,问道,你打不打算把孩子们带出去?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们锁在家里。
他们很快就要上学了,他说,一边抽着烟斗。冬天一过去,我就带你们去看大海。你知道,在这儿也能看得见大海,但还是在近处看更好。
冬天要持续多久?
没多久了,他许诺说。你会看到的。再过几个月,你们就会把冬天忘个一干二净,到那时我也不用上这么多班了。春天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旅行,开开眼界。
但愿如此,妈妈说。
我妈不是个好欺负的女人,但在美国,她却心甘情愿地让爸爸彻底压制她。如果他说他要连续上两天班,她就说,好吧,然后给他做足够吃两天的莫罗饭注。她情绪低落,愁眉苦脸,想念她的父亲、朋友和邻居们。所有人都警告过她,美国是个很难混的地方,甚至连魔鬼都混不下去,但是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下半生要和孩子们一起被大雪困在家里。她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回家,恳求她的姐妹们尽可能早点来美国。这个社区空荡荡的,没有朋友。她还恳求爸爸把他的朋友带到我们家来。她想拉拉家常,想和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之外的人聊聊天。
你们都还没做好准备,爸爸说。看看这房子。看看你孩子的熊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让我都脸红。
你可别怪这房子不干净,我可是整天打扫的。
那你两个儿子呢?
妈妈看看我,然后看看拉法。我有一只鞋的鞋带没系好,于是赶紧用另一只脚把它盖住。这之后她就让拉法帮我系鞋带。每天我们听见爸爸的货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妈妈就把我们叫过来,紧急检查一下。头发、牙齿、手、脚。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就把我们藏在卫生间里,收拾好了才能出来。她做的晚饭越来越丰盛了。她甚至主动替爸爸换电视频道,也不再骂他是懒虫了。
好吧,他最后说。这样还说得过去。
也不一定要搞大的聚会,妈妈说。
连续两个星期五,爸爸都带一个朋友回家吃饭。妈妈穿上了她最好的聚酯纤维连衫裤,还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红裤子、白色宽腰带、紫红和蓝色相间的钱斯牌衬衫。她兴奋得气喘吁吁,这让我们心里也燃起了希望,或许我们的生活能有所好转,但这些聚会真是不尴不尬啊。这些客人都是单身汉,要么在跟爸爸说话,要么就色眯眯地盯着妈妈的屁股。爸爸似乎很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但妈妈一直没有坐下,她忙于上菜、开啤酒和换电视频道。每次请客的晚上,刚开始的时候,她都很大方,没有拘束,表情放松,但当男人们吃撑了肚子,把腰带松开,惬意地把鞋脱掉露出脚趾,谈着他们自己的话题时,她就畏缩了。她越来越拘谨,最后脸上只剩一个紧张、谨慎的笑容,那笑容在屋子里飘过,就好像阴影在墙上飘过似的。聚会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和哥哥都被忽略不计,只有一次,第一个客人,叫米盖尔的,问道,你们俩拳击和爸爸一样厉害吗?
他们打得挺好的,爸爸说。
你们的爸爸打拳速度很快。出拳迅猛。米盖尔探过身子来。我看过他狠揍一个美国佬,揍得他哭爹喊娘。
米盖尔带了一瓶贝尔穆戴斯朗姆酒注过来。他和我爸都醉了。
你们回自己房间吧,妈妈说着,摸了摸我的肩膀。
为什么?我问,我们只是在这儿干坐着而已啊。
我对我家的感觉也是那样,米盖尔说。
妈妈狠狠瞪了我一眼。闭嘴,她说,把我们推向我们的房间。于是我们就坐在屋里,听外面的动静。两次聚会上,客人吃饱了之后都赞扬妈妈的厨艺,祝贺爸爸有这样的好儿子,然后为了礼貌起见再待上一个钟头左右。他们抽烟、玩多米诺骨牌、八卦,然后是不可避免的——呃,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你懂的。
那是自然。咱们多米尼加人还能懂什么呢。
客人走后,妈妈在厨房里安静地刷锅,把锅里的烤猪肉碎屑刮下来丢掉,爸爸则穿着短袖坐在前门廊上。他在美国过了这五年,似乎已经一点也不怕冷了。他进来之后就洗澡,然后穿上工作服。今晚有夜班,他说。
妈妈停下手里用勺子刮锅的活儿。你应当找个作息时间正常的工作。
爸爸耸耸肩。你要是感觉工作很好找,自己去找一个。
他刚一走,妈妈就拨开唱机上的唱针,打断了菲利克斯·德尔·罗萨里奥注的歌声。我们听见她在衣橱间里穿上大衣和靴子。
你看她是不是要抛弃我们了?我问。
拉法皱起眉头。有可能,他说。
我们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于是走出房间,看到屋里空荡荡的。
我们最好去追她,我说。
拉法在门口停住脚步。咱们给她一分钟时间,他说。
你出啥毛病啦?
我们等两分钟吧,他说。
就等一分钟,我大声说。他把脸贴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上。我们正要出门,她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周身被冷气包裹。
你去哪儿了?我问。
我去转了一圈。她把大衣挂在门背后的衣钩上。她的脸冻得通红,还直喘粗气,就好像她的最后三十步是猛跑过来的。
在哪儿?
就在拐角。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哭了起来,拉法伸手想搂她的腰,手被她打了下来。我们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感觉她要发疯了,我说。
她就是太孤独了,拉法说。
大暴雪的前一天夜里,我听见狂风敲打着我们的窗户。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浑身都冻僵了。妈妈在摆弄暖气的调节阀;我们听得见水管里的潺潺水流声,但屋里一点也不暖和。
你们玩吧,妈妈说。玩起来就不冷了。
暖气坏了吗?
我不知道。她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调节阀的旋钮。可能是今天早上反应慢。
外面没有一个美国小孩在玩。我们坐在窗前,等他们出来。下午,爸爸从工厂里打来电话;我接了电话,能听得见电话另一端有铲车的声音。
拉法吗?
不,是我。
去找你妈。
马上要下大暴雪,他向她解释道——我虽然站得远,但还能听得见电话里他的声音。我没办法回家。雪会下得很大。也许我明天能回去。
我应当怎么办?
待在室内不要出去。浴缸里装满水。
你在哪儿过夜呢?妈妈问道。
在一个朋友家。
她转过脸,不让我们看见。好的,她说。她挂了电话,坐在电视机前。她预料到我要纠缠她问爸爸的事,于是对我说,你看你的电视好了。
WADO电台建议居民准备好额外的毛毯、水、手电筒和食品。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如果我们被大雪埋住了怎么办?我问。我们会死吗?他们会不会坐船来救我们?
我不知道,拉法说。我对雪一无所知。我的话让他紧张起来。他跑到窗前,向外望。
我们不会有事的,妈妈说。只要注意保暖就好。她走过去又调高了室温。
但如果我们被大雪埋住了怎么办?
雪不可能下那么大。
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就算十二英寸的雪也不会埋住任何人,哪怕是你这样的讨厌鬼。
我走到门廊上,看着像筛得很细的白灰一样的大雪开始降落。如果我们死了,爸爸会内疚的,我说。
妈妈转过身,大笑起来。
一个小时内就下了四英寸的雪,而且还在继续下个不停。
妈妈一直等到我们上床才出门,但我听见了开门声,于是叫醒了拉法。她又偷跑出去了,我说。
出去了?
是的。
他冷冷地穿上靴子。他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咱们走,他说。
她站在停车场边缘,正要穿过西敏路。公寓房透出的灯光照射着冰冻的地面,我们的呼吸在夜空中凝结成白雾。大雪劲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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