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放进口袋,回身到车里去拿东西。进到屋里,我点上几支蜡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在烛光的照射下我打开了那封信。里面是一张奶白色的卡片,边缘装饰着圣诞精灵的纹样。信是哈坎写来的,他邀请我今晚到他的农场去喝上一杯加料的热葡萄酒。
和妈妈一样,我也非常注重自己的穿着,经过一番筛选,我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精神。我决定不带笔记本和铅笔去,因为我不是现场采访的记者,我甚至觉得把它们带到瑞典都是荒谬的。为了准时到达,我早早就出发了,因为我不知道路上需要多长时间。很快,我就看到了巨大的猪舍,妈妈对我描述过那栋破败的建筑,这就意味着我要拐弯了。在积雪的掩盖下,一切都显得平静,但是味道依然浓郁,督促着我赶快离开。我走在长长的车道上,积雪清理得很干净,我突然意识到应该带一份礼物来的。我想回到农场,但是除了果酱和腌菜,我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也不想把妈妈的藏品送给哈坎做礼物。
哈坎家的房子一派热火朝天的节日气氛。每一个窗口都安装了电子蜡烛,上面挂着装饰了圣诞花边的窗帘,还摆放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和一个个漂亮的圣诞乳粥碗译者注:圣诞乳粥是瑞典传统甜点,在圣诞大餐后食用,这里是指做成粥碗形状的装饰品。。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放松,这让我不由得心生警惕。我磕掉靴子上的雪,敲了敲门,哈坎打开了门。他几乎比我高一头,身材宽厚。他笑着和我握手,他的手劲让人印象深刻。我脱掉靴子,走进了客厅。他用英语和我对话。虽然我的瑞典语还不流利,但我仍然礼貌地告诉他,我更喜欢说瑞典语,我想,这是我对他握疼我的手的一个回击。他没有搭话,只是接过我的灯芯绒大衣,对着灯光短暂地查看了一下,然后就把它挂在了衣帽架上。
我们坐在客厅边上的一棵圣诞树下,做成姜饼形状的布艺饰品挂在枝头。树的顶端并没有安放天使,而是一颗用硬纸板做成的五角星。灯泡被包裹在棉花般的绒毛里,散发出朦胧的光辉。三根木桩支撑着圣诞树,木桩上雕刻着精致的巨魔面孔——它们长满疣的下巴一直延伸到地面,形成漂亮的底座。树旁堆了一些用金色和红色彩纸包装的礼盒,上面还系着丝绸的蝴蝶结。哈坎说:
“这些都是给米娅的,我们希望她能回家过圣诞节。”
这个房间的每个组成部分都是华丽的,但不知什么原因,它们就是无法和谐地统一在一起。这里就像一张圣诞贺卡上的图案,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家。
虽然我已经和哈坎聊了好几分钟,但一直没有见到他的妻子伊丽丝。上酒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我点头致意,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两个玻璃工艺酒杯,一碗杏仁碎和葡萄干,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红酒。她沉默着在我的杯子里撒上一些杏仁和葡萄干,斟满热葡萄酒,然后端给我。我接过酒杯,向她表示感谢,但奇怪的是,她一直避免和我有目光接触,也没有加入我们,倒完酒后就立刻回到了厨房里。
哈坎和我碰了碰酒杯,说:
“祝你妈妈早日康复。”
我感到有些挑衅,于是反击道:
“希望米娅很快就会回家。”
哈坎没有接我的话茬,他说:
“这酒可是我们家族的不传之秘。每年都有人向我打听配方,但我们从来没有把它公开。它是由很多味香料和好几种酒调配成的,不光有葡萄酒,所以你要小心了,这东西很烈。”
我喝了一口,酒液流进胃里那种温热的感觉令我感到很惬意。虽然理智告诉我,应该浅尝辄止,但我还是飞快地干掉了整杯酒。甜美的杏仁碎和葡萄干留在杯子底部,我一度想用手指把它们挖出来吃掉。后来,我注意到托盘上放着一把小小的木勺,估计正是用来做这个的。哈坎看着我,说:
“你的愿望很感人,或许对可怜的蒂尔德也有所帮助。但事实上,我不清楚你到底能找到什么。”
他用“可怜的蒂尔德”来称呼我的妈妈,这让我有些反感。我确信他是故意的。
“我只希望用自己的眼睛来重新审视整件事情。”
哈坎提起酒壶,又给我斟上了一杯:
“当然,你来这儿就为了你和你的母亲,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啜了一口酒,接着说:
“有米娅的消息吗?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告诉我妈妈。”
尽管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想看看他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果然,他摇了摇头:
“没有。”
他把一条胳膊从椅子边上垂下来,手指摩挲着离他最近的礼盒。虽然他的动作只是轻微地带动了盒子,但一个念头依然划过我的脑海:它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的沉默就像是一个挑战,我敢越过这条线,向他进一步施压,问问那些他不想讨论的问题吗?我接受了这个挑战,说:
“对不起,我不该谈论这么悲伤的事。你一定很担心。她是如此年轻。”
哈坎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酒,没有再加满,似乎在暗示着我应该赶快离开。
“她还很年轻吗?我到这个农场的时候,刚刚九岁,就已经开始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了。”
这真是奇怪的反应。
告别出来的时候,我临时做出了个决定,我要偷偷溜到地下室去,看看他的那些巨魔雕像。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我走上了车道,可是一走出哈坎的视线,我立刻转身,猫着腰跑过白雪覆盖的田野,绕到了房子后面。我躲在厨房窗子的下面,等了一两分钟,试图偷听哈坎和伊丽丝的对话。可惜,三层封闭的窗户隔绝了所有的声音,我只好放弃,站起身来,向农场中央的地下室走去。外面的大门是锁着的,他又买了一把新的挂锁,这把锁非常厚重,锁头的部位用橡胶包裹起来,根本无法撬开。我只好离开,穿过田野,踏着积雪向家走去。我心里感到一丝不安,回头望向哈坎的农场,在卧室的窗口,我看见了一道黑色的身影,电子蜡烛在人影的腰部闪烁着。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我。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打算充分利用短暂的白天。我在插满了蜡烛的桌子旁吃完了自己的早餐——加了南瓜籽的酸奶、切片苹果和肉桂卷。接着,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就出门了。到了麋鹿河边,我发现河水已经完全结冰了。因为急着离开农场,爸爸忘记了把船拖到陆地上,冰封的河水包裹着它,引擎也被冻在了冰面下,在冰的压力下,船体上出现了裂缝。春天冰化的时候,这条船就会漏水,然后沉到河底。爸爸告诉我,塞西莉亚之所以会买下它,不是为了作为交通工具使用,而是因为她得了老年痴呆症。据哈坎说,她经常会表现得神经兮兮的——有些时候,她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快乐地生活在农场里的年轻姑娘,就像返老还童了一样。
我从码头上跳到船里。和妈妈描述的一样,发动机上带着液晶显示屏,但上面是一片空白:它没有电了,甚至都没办法显示操作提示。我又想起了妈妈说过的那条冰冻的鲑鱼,在这件事上她是对的,那天晚上她确实摸到了冰碴——鱼是爸爸买的。不过,她并没有猜对他这样做的理由——麋鹿河里已经没有鲑鱼了。由于下游水电站的设计不当,鲑鱼不再向上游迁移,这条河里再也捉不到漂亮的鲑鱼了,只剩下狭长的鳗鱼和凶猛的狗鱼。当初,在用低廉的价格买下农场之后,他曾急切而兴奋地向妈妈保证,这条河里可以钓到鲑鱼。可惜他看过的那些钓鱼指南,其实都是在水电站开始施工之前出版的。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已经太晚了,他无法弥补,而且水井刚刚出了问题,他担心这会进一步加剧妈妈的心理压力。这只是一个好心办坏事的例子。那天,他从当地鱼贩手里挑了一条挪威运来的鲑鱼,哈坎替他付的账。
我向河面上扔了一块冻硬的泥土,试图判断冰层的厚度,可惜我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我又把一条腿迈出船舷,用脚跺了跺,冰面没有任何变化。我把另一只脚也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站在冰面上,随时准备着一旦冰裂,就立刻跳回船上去。冰冻得很结实。我沿着河床,开始朝泪滴岛的方向走去。
我小心地迈着步子,速度非常缓慢。三个小时后,我终于到达了森林的边缘,我有些后悔没有随身携带食物或者热饮。在森林的入口,我停了下来,面前的景色就像故事书中描述的一样——永恒而神秘。天空是惨白色的,冰冷的雾凇挂在树梢上。有些地方,河水被冻结在巨石之间,形成漩涡和水花等奇形怪状的冰块。雪地上到处都有动物的足迹,其中一些间距非常宽大,应该是麋鹿之类的动物留下的。或许,那天妈妈在河里遇到的就是它们当中的某一只——当时的距离是如此接近,她甚至可以伸手触摸到它的鬃毛。当然,泪滴岛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我找到了那根曾经吸引过妈妈注意力的树枝。我沿着树枝找到了那棵大树,树干上还留着船只停泊和撞击后留下的痕迹。
我在岛上搜寻着,拨开积雪,黑色的篝火残堆出现在眼前。爸爸说,这里是叛逆少年们聚会饮酒的地方,当地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在这儿鬼混,吸食大麻。那天早上的火灾也并非什么意外,始作俑者正是我的妈妈。人们在船上发现了燃料罐,在河滩上还找到了她丢弃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汽油。至于她最令人震惊的证据——那颗烧焦的牙齿,其实是她自己的。那是妈妈小时候脱落的乳牙,她一直保存着,和童年的其他各种小玩意儿一起放在一个小小的木头音乐盒里。爸爸认为,她把整个盒子都扔进了火堆里。妈妈看着它燃烧,由于站得太近,她的脚上被燎起了水疱。所有的东西都消失在了火里,只剩下那颗牙齿,从雪白变得漆黑。
那天晚上,我待在家里整理积压下来的邮件。大部分都是垃圾邮件,还有一些是过期的账单,唯一有价值的,是两张镇上举办的圣露西亚节庆典的门票。那是一年中最黑暗的夜晚,在即将迎来黎明曙光时,人们会开始庆祝,它和仲夏节庆典是一年中两个最重要的庆典。提前订好票,这是妈妈做事的典型方法。她喜欢有条理地处理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她不想错过融入社区的机会。整个小镇的人都会在那儿,甚至包括很多她眼中的嫌疑人。
在集会开始之前的几天里,我一直在追踪着米娅的消息。我去见了她在学校的老师,访问过商业街上的店主,甚至和街上路过的陌生人搭话,人们对我的兴趣感到很困惑。很多人都认识我的妈妈,她的故事已经悄悄地传遍了整个城镇,但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寻找别人家的女儿。我的努力看起来非常业余,有一次,我甚至想用多余的庆典门票来交换信息,现在想想真是可怜又可笑。虽然没有任何的进展,我居然也并不绝望,我一度非常期待与斯特兰警探的会面。但是我没有得到妈妈那样的待遇,他让我等了很久,只是在从办公室到停车场的路上匆匆跟我说了几句话。他直接重复了一遍哈坎的说法,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新的消息。我也曾寄希望于传说中那位和善的隐居者,但是当我去拜访他时,他甚至都没有让我进门,我只能从门缝里快速地瞥了一眼,看了看那面挂满他妻子遗物的墙。
那天晚上,我和爸爸通电话的时候,他告诉我,妈妈已经脱离了脱水的危险。医生们宣布,根据《心智能力法案》,她没有拒绝饮水和进食的权利,如果她把手上滴注生理盐水的针头拔掉,她将受到法律的制裁。后来,我又给马克打了电话,在电话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我知道,他希望我回去,不过他希望由我自己做出决定。
正当我情绪最为低落,甚至即将放弃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敲门。是诺林医生。虽然依旧香风扑面,但是他的风度和口才都不见了,他看起来很焦躁,说他不能待太久:
“你不该到这儿来的,你什么也做不成。蒂尔德需要面对现实,她不需要再继续活在幻想中。”
他指着我桌上的空白笔记本:
“这就是幻想。”
他又补充道:
“你心里也很清楚,对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威胁,仿佛在质疑我的理智也出了问题,就像妈妈一样。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要留在瑞典。
假如妈妈还在瑞典的话,那么在她看来,圣露西亚节应该也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一定会发生某些重要的事情。我打算早一点出发,占一个后排的座位。这样,当人们入场的时候,我就可以观察他们,站在妈妈的角度上想象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
教堂坐落在一个古老的广场上,是镇上历史最悠久,也是最高的地方,位于一座小山丘的顶端。广场四周有白色的石头围墙,一座同样颜色的高塔拔地而起,在积雪的掩映下,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自然奇观,而非人造的建筑。门口查票的女人不认得我,估计是不相信一个陌生人也能搞来门票吧,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票已经都卖光了。当我出示了自己的门票后,她把它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一通,才不情不愿地放我进去。
教堂里面没有电灯,只是点了上千支蜡烛照明。烛火摇曳,映衬得墙壁上那些《圣经》故事壁画一片斑驳,仿佛陈旧的木质渔船。从入口处的宣传单上,我了解到这座教堂曾经是从前妻子们带着子女来祈祷的地方,她们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从风浪中安全归来。正好,我可以在这里祈祷那个失踪的女儿能够赶快归来,或许,我也可以为妈妈祈祷一下。
在我的大腿上放着一份圣歌曲谱,里面夹着妈妈的嫌疑人名单。名单上的人镇长是第一个到达的。他带着政客标准的笑容,和周围的人一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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