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尊重。他的声誉和口碑无可挑剔。尽管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但是没关系,他会站在正义的一边的。”
“可是妈妈,他当初也认为你和弗莱娅的死亡有关。”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重申了这一点,
“他觉得是你杀了她。”
妈妈叹了口气:
“是的。”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找他呢?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你之所以离开他,不就是因为他不信任你吗?”
妈妈转过身来,不再用后背对着我。现在,我们俩都盘腿坐在床上,膝盖顶着膝盖,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像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样,相互敞开心扉:
“你对这个决定的质疑很正常,不过在那件事上,没有人可以指控我什么,我没有谋杀弗莱娅。而且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我有证据,有事实、日期和名字,我只要求他客观地判断。”
我鼓足勇气反驳她:
“我有些糊涂了。你之所以去找他,是因为你相信他的判断。但他认为你在1963年的夏天杀了弗莱娅。现在你居然还要回去找他,并且希望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妈妈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说:
“你觉得是我杀了弗莱娅吗?”
“我不相信,妈妈。但是,既然你的爸爸做出过错误的判断,为什么现在还要相信他?”
妈妈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因为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既然她说出了这么情绪化的理由,我倒不好继续纠缠下去了。不过从逻辑上讲,这倒也说得通。或许在夏天的时候,还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呢。
“你和他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母亲去世时,他给我写了信。”
我想起十年前,有一天妈妈在餐厅杯盘狼藉的桌子边读着一封信。当时我还在学校读书,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妈妈担心这个消息会使我分心,或者考不好试什么的,所以,当发现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试着把信藏起来,但是我早就从她背后看到了,并且问起了这封瑞典语写成的信。不过对我来说,这个消息似乎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我的外婆从来没有和我们联系过,更不用提来串门了。她对我们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这封信是在葬礼之后被寄出的,妈妈根本没有时间回去参加。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交流,我问道:
“你确定他的地址没有变动吗?”
“他从未搬过家。他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了那个农场,他会老死在那里的。”
“你去之前给他打过电话吗?”
“我决定还是不打了。你可以挂断电话,但是你总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关上大门吧。所以,你也看见了,在这件事上我也有所迟疑。”
“你不会是骑着车去的吧?”
“我的计划是偷偷开走那辆白色的货车,然后过去找他。我把自行车扔在田野里,穿过庄稼地慢慢接近农场,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我回来了。如果刚才我说诺林在跟踪我,你还不相信的话,你就错了。他的车果然在农场里,就停在车道上——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可问题是,他把车停在了我们的货车后面,车子被堵住了!我的计划出了纰漏,不过我不会就此放弃的。我打算钻进车里,挂上倒挡,踩下油门,结结实实地往诺林那辆豪华汽车身上撞去。我要撞出一条路来。”
“透过屋子的窗户,我看到诺林与克里斯在一起,没有哈坎的踪影,但我知道他很快就会来的。我不需要进屋去,因为车钥匙就在我的挎包里。我飞快地跑到车前,打开门钻进去,然后把门锁上。我发动了引擎,老旧的货车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克里斯跑出了屋子。我准备倒车的时候,他拼命地用拳头敲打着车门,想要进来。我没理他,加速倒车,向诺林的车子冲去。”
“在最后一秒钟,我改变了主意,打了一把方向盘——如果我真的撞上了,他会打电话给警察,控告我破坏他的财物。我开车冲进了自己的菜园,碾碎了所有的洋葱和西葫芦。可怜我那珍贵的菜园,几个月的努力全白费了。我笔直地冲到了大路上。”
“冲上路肩的时候,汽车的速度降了很多,我把车顺势停在了路中央。克里斯在后面追我。我可以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有那些倒伏的蔬菜,这一幕让我感到心碎,但是梦已经结束了——我的田园生活也结束了。在克里斯赶过来之前,我加速摆脱了他。”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会开着那辆昂贵的汽车,在狭窄的乡村小路间追踪我,而我这辆白色的货车又那么显眼,他们迟早会追上我的。所以我开得越来越快,已经到了翻车的边缘,我随机挑选着道路,完全不管它到底通向何方。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想去哪里的话,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在确信没有人跟踪之后,我打开了瑞典地图,勾勒出一条通往我父亲家农场的路线,估计要开上六个小时。这是一段令人疲惫不堪的旅程。这辆车很难开,毛病多,而且很难操纵。老天也跟着凑热闹,一会儿是明亮的大晴天,一会儿又暴雨倾盆。我终于驶出哈兰省,进入西约特兰的地界,不过我必须要加油了。在加油站里,柜台后面的人问我是否一切都好。他的声音很好听,善意的声音几乎让我哭泣起来。我告诉他,我好得很。我非常兴奋,我正在进行一次伟大的冒险,生命中最后一次冒险,我已经旅行了好几个月,这就是为什么我看起来有点不舒服,不过我马上就要到家了。”
“在加油站的洗手间里,我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几周中,我不知不觉瘦了很多。相对男人来说,如果一个女人不注意自己仪表的话,那么她就非常可疑了。在试图说服人们相信你时,外表是很重要的因素。我从瓶子里挤出粉红色的洗手液,洗了洗脸,又用手将野草一般的头发理顺,还用力擦洗了自己的指甲。我要用最好的状态去见我的父亲,这个人对整洁的仪容有着一丝不苟的坚持。我们住在乡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活得像猪一样——这就是他说过的话。”
“太阳落山了。或许对一个外国人来说,仅仅依靠一张地图行驶在陌生的土地上是非常困难的,但我不是外国人,这里是我的家乡。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年,但它并没有太多的改变。我认出了一些地标,桥梁、大型家庭农场、河流和森林,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还有古色古香的地方城镇,在小时候的我看来,那里就像大都市一样,充满了异国情调的商店,三层楼高的百货公司、熙熙攘攘的广场、可以买到法国香水的豪华精品店,还有阴暗的烟草店,人们在那里购买雪茄和嚼烟。而现在,我看到车窗外是一个古朴的乡村小镇,它十点钟就安静下来了,只有一家小小的酒吧,孤零零地开在后街上,招揽着少数习惯晚睡的人。”
“我驶下了乡间小路,许多年前,我就是在那里丢掉了自己的自行车,搭上了前往城里的公交车。我重走着当年逃跑的道路,经过长满野花的草地,父亲的农场出现在眼前。那里还是老样子,有父亲在我出生前亲手盖起的红色小农舍,农舍旁边矗立着一根旗杆,背后还有池塘和红醋栗树丛。在大门的上方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盘旋着小虫和蚊子,那是周围数英里内唯一的亮光。”
“我走出车厢,等了一会儿。没有必要敲门,因为在那样一个偏远的地方,任何一辆车的经过都是不同寻常的事,我父亲肯定能够听到货车发出的声音。他会等在窗口,望着大路,想看看车从哪个方向来。接着,他会震惊地发现它径直穿过农场,停在自己家的门口,然后从车里走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门开了,我突然有一种逃跑的冲动。我到这儿来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吗?我父亲穿着一件西装外套,他在家里总是衣冠楚楚的,从不随便,除非去田里干活。我甚至已经认出了那套衣服,一件棕色的粗呢西服,他的衣服总是一成不变的——厚重,不合身,极不舒服,什么人配什么衣服。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只不过带上了岁月更迭的痕迹。红醋栗灌木依然茂密,但是一株已经枯死了。池塘还是那个池塘,只是浓密的水藻取代了睡莲。谷仓外墙的油漆都龟裂了。耕种的机器也已经开始生锈了。不过,相对于周围的环境,我的父亲看起来状态不错,身材依然挺拔有力。八十一岁的老人了,却一点也不显得衰老,看上去精神矍铄,身手敏捷。他的头发全白了,剪得整整齐齐。他一直在本地的一家美发店打理头发。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身上散发着柠檬的香味,那是他唯一使用的香水。”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蒂尔德。’”
“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什么惊喜,他叫着我的名字,那个他起的名字,仿佛在沉重地述说着一个事实,一个令他伤痛的事实。我试图模仿他的腔调,但学来学去还是我自己的声音。”
“‘爸爸!’”
“四十年前,我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这个农场。四十年后,我又开着一辆货车回来了。我解释说,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吵架,更不是来惹麻烦的。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真是老了。’”
“我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笑着说。”
“‘我也老了!’”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第九章 “我要到瑞典去”
“农场里好像有一个时间胶囊,19世纪60年代的瑞典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就像被遗忘在储藏室后面的腌菜坛子,积累的污渍让我有些难过。我的父亲一直执着于讲究卫生和整洁,但真正负责维持农场清洁的一直是妈妈。他从来没有动过一根手指,自从她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干过家务活。结果就是,他本人打扮得干净利落,可他周围的农场一片邋遢。浴室的喷头锈迹斑斑,流出的水都是黑色的,下水道被头发堵塞了,坐便器上居然沾着粪便的污渍。”
“气味和从前一样。这栋建筑建造在世界上空气最新鲜的地方,但屋子里有一股发霉的气味。为了防寒,窗户是由三层封闭玻璃构成的。我的父亲从不愿打开窗户,即使是在夏天。房子里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大门也从来没有敞开过。你知道,我父亲讨厌苍蝇。四十年了,每一个房间依然挂着捕蝇纸,有些上面粘着死去的或是还在垂死挣扎的苍蝇,有些则是新换上的。只要屋子里有苍蝇,他就会坐立不安,他会追着它,直到把它打死,所以除非必要,他绝对不会打开大门。如果你想呼吸新鲜空气,请到外面去。这个味道,不管它是什么产生的——捕蝇纸、旧家具还是空调的热风——反正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坐在客厅里,闻着这股气味,我有些不安。旁边的电视机应该是在我离家出走之后买的——巨大的黑色立方体上支出两根天线,就像一个很大的昆虫头,上面长着凸出的独眼。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他买的第一台也是唯一一台电视机。”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我们确实不像已经四十年没见过面的样子。我们无须谈论过去的几十年,因为它们和今天无关。他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没有问关于你的事,也没有问克里斯。我心里明白,有些伤口是无法愈合的,我的离家出走让他很伤心,他是个骄傲的人。白色蜂蜜的剪报依然贴在墙上,只是已经褪色了。我的行为是他名誉上的污点,就算不是污点,起码也是个问题——他有一个麻烦的女儿。我并没有打算让他蒙羞,弗莱娅的那件事并不是他的错。不过我们并没有谈论过去的事。”
“我开始问自己。”
“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当然不是为了闲聊。过去的问题是我们无法解决的,现在,我需要他帮忙。我开始描述夏天的事件,和你今天听到的有很大的差别,不过,还是要比对诺林医生讲的好些,起码我这次是从头讲起,并没有先说出结论。我也试着交代了一些细节和背景,但是我的时间并不充裕,天很晚了,我又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我的注意力有些分散。我三言两语,把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压缩到了几分钟。在经历过这些错误之后,我学到了重要的一课,如何在讲故事的时候让人相信你,今天我已付诸实践。不要轻易得出结论,这会让人听起来不可信。没有证据,任何的言语都是空洞的。我意识到需要从挎包里拿出证据来支撑我的案例,用我的记事本来支持我的言论,我要给人们真实的东西。我还需要时间链,以及尽可能多的数字,每个人都相信数字。”
“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来陈述我的指控,米娅被谋杀了,罪行被人掩盖,现在当地的执法机关都受到了牵连,等等。说完了,我父亲站了起来。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否定,他说,我可以睡在从前的房间里——明天等我休息好了,我们再接着聊。我承认,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需要养足精神,重新开始。下一次,我会把故事讲得更好,我会告诉他我有证据。我还有机会,他也一样。”
“我的卧室已经重新装修过,没有留下任何从前的痕迹。我并不反感这些变化,因为生活总会继续,就算是为人父母也是一样,孩子们总会离开的。我父亲解释说,我走以后,这个房间被当作客房了,用来留宿那些教会派来参观农场的游客,人来得很频繁,有时甚至一住就是几周。他并不孤独。这倒是不错,我想。我不希望任何人感到孤单。”
“我躺在床上,和衣而卧。我不想脱衣服,直接躺在了毯子下面,我要提防父亲趁我睡着的时候给克里斯打电话。我的父亲,他并不相信我——我已经感觉到了。我不是傻子,我很清晰地察觉到了父亲心中的怀疑。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后,我决定到客厅里去,待在家里唯一的电话旁边,等着看我父亲会不会大晚上偷偷溜出来打电话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