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站在自行车旁边,正盯着我的车筐。他似乎有些不安。当时我以为他踩到了捕兽夹,现在树林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我慌了神,仿佛被夹住的是我。我们在这里孤立无援。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慢慢地走向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他蹲下来,拿起我的筐。那里面没有鸡油菌,却装满了这些……”
妈妈推开火柴盒的另一头,露出一片金黄色的白桦叶,同样放在脱脂棉花上。她继续推动火柴盒,直到它被完全打开,然后,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鸡油菌和桦树叶同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里面都是树叶!克里斯怜悯地看着我。我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恶作剧。他居然以为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去收集树叶。我一把一把地抓起树叶,一直挖到筐底部,里面没有任何的蘑菇。我把手里的树叶猛地扔向空中。克里斯就站在那里,任由树叶飘落在我们身上。这太荒谬了,我不可能犯这么古怪的错误。接着我想起了自己的刀,那上面还留着鸡油菌的汁液痕迹。于是我抽出刀,打算让他看清楚。克里斯吓了一跳,他向后退去,仿佛受到了我的威胁。看到这一幕我完全明白了,这只有一个解释——是克里斯用这些叶子替换了我的鸡油菌。在我们分开的时候,他收集了一筐树叶,他是故意和我分开的。他知道自己会有足够的时间回来做准备,在我等着上茶的时候,他完成了调包。”
“这是我的声誉受到的第一次攻击。我哭了出来,想知道自己的蘑菇去了哪里。我拍着他的口袋,他不可能藏得太远。或许他挖了一个洞,把蘑菇倒进洞里,再用土埋上。我开始到处挖掘,就像狗在寻找骨头。我抬起头来,看见克里斯正张着手臂朝我走来,仿佛要卡住我的脖子。这一次我真的掏出刀来,在空中挥舞着,警告他退后。他试图安慰我,但是他的腔调让我感到恶心,我必须离开这里,于是我转身向森林里跑去。”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去,发现他正在后面追着我。于是我加快速度,向高处跑去。我打不过他,但我是个敏捷的登山者,他是个老烟鬼,长时间奔跑对他非常不利。他差点就抓住我了,他的指尖仿佛都触碰到了我雨衣的后摆。我又哭了起来。终于到了覆盖了巨石的山坡底下,我立刻向上爬去。我感到他抓住了我的腿,于是我向后踢去。我一直踢着,好像踢到了他的脸,这给我赢得了一些时间。他在山坡下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蒂尔德!’”
“我的名字在森林中回响,但我没有回头,一直爬上坡顶。我一头钻进树林,把克里斯的尖叫声甩在脑后。”
“最后,我筋疲力尽地倒下,躺在潮湿的苔藓上。小雨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肺好像在燃烧,我在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要对我设下这样的一个陷阱。当天空黑下来之后,我听到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好几个。我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回到山坡上,看到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束从树林里射出,我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七束光,有七个人在找我。这是一个搜索队。就在我和克里斯发生争执后没到一个小时,他居然能找来一个搜索队,这太夸张了。根本没有必要招来这么多人的,除非你需要证人,除非你希望这件事被正式地记录下来。克里斯大概已经跟大家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给他们看过自行车,以及满满的一车筐树叶。他还会把我对他挥刀的那个地方指给大家看,告诉他们我有多么野蛮。他可真聪明啊,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你想想,按照克里斯的性格,他会是去报警的人吗?他总是讨厌和政府打交道,他讨厌医生,也从来不相信警察。如果他是无辜的,他会一个人来找我。你觉得他给警察打电话,要求组成一个官方的搜索队的概率有多大?零。我没有受伤,也没有迷路——我是一个成年人,并不需要像走失的孩子一样被护送着离开森林。”
“为了证明自己的理智和尊严,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自己走回农场。这会证明我的理智和能力。有一个专门的法律用语,在过去的几周里我反复地听到过,那是个拉丁语词组——non compos mentis,意思是心智不健全。只要我被他们找到,我就会被宣布为心智不健全。可我没有迷路,我的心智很健全,只要我走出森林,沿着麋鹿河很快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到达农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如果说步行回家只是肉体上的劳累的话,接下来我要应对的将是更加严苛的挑战。”
“车道上停着几辆车。我停了下来。他们在等着我,就像食肉动物在静候猎物上门,这就是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我认出了哈坎的萨博轿车,还有警探斯特兰的车,另外一辆我不认识,它看起来非常昂贵。我的敌人太多了,我寡不敌众。我一度想要逃走,可是这个想法很幼稚。我没有制订计划,我没有机会带上自己的挎包和记事本。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放弃自己对米娅的责任。如果我跑了,我的敌人们就得到了支持他们的证据。他们会说我行事古怪,完全没有理智。因此,虽然没有做好准备,但我仍然走进了农场,直面这个埋伏。”
“那辆神秘而昂贵的车原来是奥雷·诺林博士的,我们那儿的医界名人。虽然我们可能在派对上见过面,但我当时并没有注意他,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直接对话。克里斯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眉毛上贴着创可贴,我猜那可能是我在逃跑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伤害。现在,这也成了对我不利的证据之一,还有那筐金黄色的桦树叶。”
“我若无其事地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的迹象。我需要做的是条理清楚地表达,而不是情感的宣泄,那会让他们抓住我的漏洞。他们想激怒我,然后宣布我已经歇斯底里了。我没有等来一个答案。相反,是我在叙述发生在森林里的小摩擦。我感到很不满意,讲完事情的经过我就准备回屋了。就是这么个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要把警察叫来?有这工夫他们为什么不去找米娅?为什么伟大的诺林医生不去主持他的电台节目?为什么势力强大的哈坎不去处理自己的商业帝国?为什么他们要聚集在这儿,到我们这个破农场里来?”
“诺林先开的口。”
“‘我很担心你,蒂尔德。’”
“他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像一个厚厚的缓冲垫——你可以躺在上面休息一下,然后在他温柔的声音里沉沉睡去。他叫着我的名字,好像在对一个亲爱的朋友说话。难怪公众会崇拜他,他可以用声音完美地演绎真挚的情感。我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不要相信它,这都是谎言,一个职业演员的把戏。”
“看到我的敌人们站在面前,我感到了一些威胁。这个社区的所有重要人物都在反对我。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处在极大的危险当中,寡不敌众,孤立无援,因为他们有一个内应,克里斯。作为盟友,他会给他们提供各种细节,或许他已经这么做了,或许他已经把弗莱娅的故事都告诉他们了。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但最让我吃惊的是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其他人团团围住它。就是几个月前我藏在水槽下的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我从打井工人手里救出的那个盒子,装着被水浸透的文件的那个盒子。”
“为什么这个毫无价值的旧盒子会被放在一个如此显眼的地方?”
“诺林医生注意到我在盯着它。他把盒子拿起来,当作礼物一样地递给我。他用温柔而亲切的声音命令我。”
“‘帮我们打开它。打开它!’”
妈妈又一次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她把它放在我的大腿上。
“诺林问我,为什么觉得这个盒子很重要。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但是诺林并不相信我,问我确定吗。这叫什么问题!我当然确定。一个人或许会不确定自己知道的东西,但他一定清楚自己不知道什么。而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突然这么严肃地对待这沓被水浸过的旧文件,它们破旧褪色,皱巴巴的,估计能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吧,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了。”
“现在到你了,打开这个盒子。”
“取出那些文件。”
“把每张纸翻过来。”
“你看到了吗?”
“它们不再是空白的了!纸上写满了字,多漂亮的老式书法,是瑞典文,传统的瑞典词汇,过时的拼写方法。诺林把它们递给我。我被震惊了。难道是我大意了吗,难道我一直都以为它们只有一面吗?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了,我记不清自己是否检查过每一页纸。诺林让我给他们读一下,我用英语大喊道。”
“‘这是一个陷阱!’”
“我不知道如何用瑞典语说这句话。诺林走上前,靠近我,问我为什么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接着他又把这句话用瑞典语翻译给斯特兰,同时向后者会意地一瞥,仿佛自己的理论得到了证实。他的目的就是要证明,我的心里充满了偏激,我的大脑里装着的都是阴谋。我再次重申,当我发现那些文件的时候,它们确实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的字迹。诺林再次要求我,大声地把它们读出来。”
“我给你读一下这些记录,估计你的瑞典语都忘得差不多了吧。我翻译得不一定精确,毕竟它用的是老式的瑞典语。在开始读之前,我必须补充一点,没有人觉得这些文字是真的——不仅是我,连我的敌人也不这么认为。有人在夏天伪造了这些日记,它们是假的。这没有什么争议,问题是谁编造了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偷看了一眼笔迹,的确非常优雅,用的是少见的棕色墨水,钢笔书写的字迹流畅而优美。妈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说:
“我原本打算读完之后再问你这个问题的。既然你已经注意到了,那我现在就要问问你。”
她把其中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写的字吗?”
我打开她的记事本,对比两者的字迹,难以抉择:
“可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妈妈不同意我的说法:
“你是我的儿子,谁能比你更专业?还有谁能比你更了解我的笔迹?”
这两种笔迹没有任何的相同之处。我记得妈妈的钢笔字没有这么流利,她更喜欢用那种一次性圆珠笔,经常一边咬着笔头,一边精心地做账。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写字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故意扭曲或潦草的痕迹,每个字母都写得干干净净的。字迹本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费了半天劲,也没有从字里行间找出任何端倪,我放弃了。妈妈有些不耐烦:
“这是我写的吗?你的答案很重要,因为如果你说不的话,那就意味着你承认这里面一定有阴谋。你知道这会说明多少问题吗?”
“妈,在我看来,这不是你写的。”
妈妈站起来,把文件留在咖啡桌上,她走进浴室。我跟了上去:
“妈妈?”
“我不能哭。我答应过自己,不会再流泪。我很欣慰。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找你,丹尼尔,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回到伦敦!”
她在水槽里放满热水,撕开香皂的包装,洗了洗手和脸。她从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上取下一条,擦干脸。用完后,她又把毛巾仔细地叠好。她冲我笑了笑,好像世界又回归了正常。这微笑让我有些错愕,我不禁想起她往日欢快的样子,但是今天,这样的笑容就像只罕见的鸟儿,惊鸿一瞥后重新消失在黑暗当中。她说:
“我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负担。”
没错,现在这个负担已经担在了我的肩上。
她关了卫生间的灯,回到客厅。在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拉起我的手,带着我走到窗口,我们一起看着太阳慢慢落山。
“这些纸张里隐藏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他们的目的就是证明,是我编造了这些日记,我现在神志不清,急需治疗。当我大声地把它们读出来后,你就会明白他们的险恶用心的。这里写的确实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我不用一一说明——你一听就会懂了。但笔迹绝不是我的。一会儿你就把这个简单的事实告诉警察,这样我们就有证据了,可以证明我的敌人们是有罪的。他们声称,这些日记是我生病后臆想的产物,我在日记里创造了一个虚构的人物,一个一百多年前生活在这个农场里的女人。在1899年,这个女人痛苦而孤独地生活在这里。这真是一个大胆而异想天开的攻击,我得为我的对手鼓掌,这可比调包蘑菇的伎俩强多了。不过,他们忽略了你的存在,他们没有想到我能够逃出瑞典,到这里来找你,我的宝贝儿子。你没有经历过夏天的那些事,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证实,这些字迹不是我的,我没有编造那些日记。”
妈妈并没有坐下,她拿起那些纸张。她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朗读剧本,可惜这个演员对剧本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声音里传达出轻蔑和不屑。
“12月1日。农场的生活真是孤单啊,我期待着我丈夫旅行归来的那一天,真希望就是今天。”
“12月4日。干燥的木柴已经不够用到下周了,我可能需要冒险再次进入森林,多砍一些回来。但是这里离森林很远,天气也非常冷,路上还有厚厚的积雪,我还是节省点用吧,争取能坚持到雪化以后,或者我丈夫回来之时。”
“12月7日。木柴实在不够用了,我不能再拖延了。雪还在下着,现在到森林里去是非常困难的,但更困难的是怎样把砍下的木柴运回来。我决定走最快捷的道路,从冰冻的河面上穿过去。这样我砍完木柴之后,可以用雪橇把它们拖回来。明天,不管天气如何,我都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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