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东西的好地方,它之所以被放在这里,是那些人对米娅记在日记本里的内容的一种野蛮的回应,一种仇恨的表达。”
“你自己看看吧。这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了一些残页,上面还保留只言片语。我数过了,这里有五十五个残缺不全的字母,能够拼凑出来的只有三个单词。”
“‘Han',瑞典语‘他的’的意思。’”
“‘Rok',瑞典语‘吸烟’的意思,你可以想一想,谁吸烟,谁不吸烟。’”
“‘Rad',这不是一个完整的词,它旁边有撕扯的痕迹,我猜想是缺少了最后一个字母‘d’,应该是‘Radd’,‘害怕’的意思。米娅感到很害怕。’”
“这个日记本太重要了,我不能把它放回原处。但是就这么把它偷走的话,这无异于一次危险的挑衅。它就像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在追踪着事情的真相,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幕后的真凶绳之以法。当哈坎回来之后,发现它失踪了,他会掘地三尺,销毁任何有可能证明米娅并非离家出走的线索。现在将是我搜集证据的唯一机会。”
“我站在米娅的卧室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搜索哪里。我望向窗外的田野,看到田地中的那个小丘陵,我想到了哈坎的地下室,他就在那里雕刻那些淫秽的巨魔,还有一道锁起来的门。或许第二天,那个地下室就会被清空,或者干脆被夷为平地。我现在必须去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把日记本的残骸揣进口袋里,开始寻找地下室的钥匙。在农场里,到处都需要钥匙,谷仓、库房,还有拖拉机什么的,而且都没有标志。如果想一把一把地试,估计得好几个小时才行。于是我跑到农场的边上,那里有哈坎的工具棚。我偷走了他的钢丝钳。幸亏我戴着这副红色的手套,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我匆匆赶到地下室,剪断了第一道门上的锁,然后打开门。我摸索着拉了灯绳,里面的场景是如此令人不安,我被吓得差点转身就逃。”
“在角落里堆放着很多巨魔雕像——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放在架子上的半成品。现在,它们就像是被肢解的尸体,毁容、腰斩、剖眼、斩首、割裂,甚至被劈成碎片。”
“我踩着巨魔的碎片,走到了第二道门前,看着上面挂着的锁。这是和外面那把完全不同的锁,更加坚硬。为了打开它,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差点把钢丝钳都报销掉。终于,锁被钳断,我推开了第二道门。”
妈妈不说话了。尽管这一次我并没有插话或是问问题,但她还是停了下来。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第二道门后的记忆并不令人愉快。我感到有些不舒服,这太刻意了,我感到受到了操纵,她就是想让我发问,第二道门里有什么,她想让我表达对接下来发生的事的期待。我不打算接这个茬,跟着她一起沉默起来。最后,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意愿,继续讲述起来。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里面放着一台数码摄像机。我检查了一下,想看看里面存了什么影像没有。删除得很干净,我来晚了,答案不见了。不过我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房间里安装有电源插座,一排五个,这是做什么用的?墙壁上装了一层塑料隔音板,地板也很干净……”
“就在我打算进一步勘查的时候,我听到哈坎焦急的声音在农场里回荡。他们回来了。”
“我把摄像机放回去,匆匆地跑向外面的大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从农场那边可以看到地下室,我被困住了。附近没有树,没有灌木,也没有地方可供躲藏。我看到哈坎站在工具棚旁边。我愚蠢得忘记了关门,他在到处查看着,毫无疑问,他怀疑自己遭到了抢劫。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的钢丝钳不见了。他会打电话给警察。我没有时间了。趁着哈坎转身的工夫,我拼尽全力朝田野跑去。跑到麦田的边缘后,我一下扑了进去。我趴在麦子地里,喘息着,最后终于鼓足勇气透过麦穗向外望去。哈坎正在朝地下室走去,离我只有一百米远。他没看见我。当他走进地下室之后,我当机立断,匍匐在麦田里,用双肘支撑着爬行起来。”
“爬到我家农场的边缘之后,我发现不知为什么,我还带着那两把锁,于是我把它们深深地埋在地里。我脱掉手套,把它们放回自己的口袋,带着日记本走回了家。我拿起事先放在菜园里的篮子,里边装满了土豆。我一边走着,一边故意大声地说,我挖了些漂亮的土豆,今晚就吃它了!就许他们用鲑鱼来做借口,我为什么不能用土豆呢?可惜克里斯并没在家,所以我的借口被浪费了。我着手清洗和削皮,我处理了那么多的土豆,这样假如有人问的话,我就可以解释今天早上都做了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身旁出现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豆,足够让十个饥饿的农夫吃饱。这时,我听到克里斯开门的声音,我转过身,想把自己早上做的事告诉他,可是看到的是斯特兰警探那高大庄重的身影。”
我早就把手套摘了下来。现在,它们就放在桌子上,同其他证据在一起。妈妈把手套拿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故意露出了一部分。
“他想问我些问题,可是手套还放在我的口袋里。”
“就像这样!”
“一根鲜红色的指套从裤兜里垂落下来,那里面还有我偷来的米娅的日记。我埋掉了挂锁,但是忘记了手套,当时正是盛夏,所以它们出现得毫无理由。如果被他们看到的话,那就坏了,因为手套的下面就是日记。如果他们让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我会坐牢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我故意在厨房里高声说笑,试图使他们的视线不要落在我的口袋上。”
“克里斯就站在警探的身后。斯特兰不懂英语,他只说瑞典语,这样才能保证他说的和听到的都真实可信。所以我让克里斯先不要说话,我会在最后翻译给他。”
“我坐在厨房的桌旁,斯特兰坐在我对面,克里斯站在他身边。不知怎么的,面对着这两个男人,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接受审问。克里斯并没有站在我这边,而是紧挨着那个警察。我问这是不是为了米娅的事,警探说不,不是关于米娅的——他是为了有人闯入哈坎农场的事来的。有人撬开了他放巨魔雕像的地下室。我说了一句‘太可怕了’之类的话,然后问他有没有丢什么东西。他说,倒没丢什么,就是锁被撬断,而且被人带走了。我说这真奇怪,太奇怪了,或许小偷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我打算把斯特兰的注意力引向第二道门后那间奇怪的房间,但他没有上钩。相反,他向前俯过身来,告诉我在本地,从来没有发生过盗窃案,像这样的事件是非常罕见的。我不喜欢他审视我的样子,他的姿势带有攻击性。我也不喜欢‘本地’之类的字眼儿,说得好像他就是这里的保护神,而我是个被怀疑的外国佬,就是我把犯罪带到这里来的。我是外国人又怎么样,我可是在瑞典出生的!我不会被他吓倒的,就算他身体壮硕,又是个警察又能怎么样?我决定反击,像他一样也把身体往前倾斜,感觉厚厚的绒毛手套挤压在我的大腿上。我问他,既然什么也没丢,他是怎么确定这是一起盗窃案呢。斯特兰说,很显然这是入室行窃,因为两把挂锁都丢失了。我反驳说,很高兴看到你认同我的逻辑,有东西丢失就意味着犯罪。那一个年轻的女孩失踪了——米娅,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也不见了,为什么大家都不认为这是犯罪呢?这两者间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丢了两把锁要比丢了一个大活人更重要?为什么丢了两把锁就是严重的罪行,是本地从未发生过的大事,而一个女孩在深夜里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音信全无,却是一个家庭的内部问题,只需要几分钟的调查时间?我不明白,丢了两把无所谓的锁,两把在哪儿都能买到的、没人要的、不值钱的挂锁丢了,就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只因为在本地,从来没有发生过丢锁的事。或许你说得对,这个案件是很严重,或许对锁来说,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很遗憾,在这件神秘的锁丢失案里,我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如果他们需要我的建议的话,我会告诉他们要么排空麋鹿河,要么在田野里挖地三尺,或者干脆到森林里好好搜索一番,我们这儿可没有丢失的挂锁。”
“他们还能怎么样?逮捕我?”
她说话的节奏和语气都在逐渐加强,她再一次违背了自己要理智的决定。太阳就要落山了,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妈妈坚持认为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把证据交到警方手上。这本被销毁的日记倒是具有一定的启发性,但也仅仅如此了,下一项证据至关重要。
我看着妈妈小心翼翼地从挎包最小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她仔细地把它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推开盒子的一端。我看到一片金黄色的鸡油菌躺在一块脱脂棉花上:
“蘑菇?”
“这只是一半的证据,还有一半在另一头。”
“我看看。”
“等一下!”
妈妈坐在我身边,她居然阻止我去看证据,这可不多见。
“你小的时候,我们俩经常一起去采这种蘑菇。我们配合得很好。你一边在树林中飞快地奔跑着,一边还在注意哪里有蘑菇生长。我们会在树林里找上一整天,什么时候篮子装满了,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但是你一直不喜欢它的味道,就算是我把它油炸之后,配着涂了黄油的面包吃也不行。有一次,你甚至哭了,因为你觉得对自己很失望,不能和我们一起品尝它的美味。所有的人都认可我采摘蘑菇的能力,我从来没有误采一朵有毒的蘑菇,森林就像我的第二个家。”
“警察离开以后,克里斯对我说,我工作太辛苦了,开度假农场这个主意给我带来了太大的压力。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每周七天无休。他说我已经累瘦了,而我们来瑞典是享受生活的。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主意一样,他建议我们去森林里放松一天,采采蘑菇。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言语很真诚,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段童年的回忆听上去有些刻意,不过虽然我略有些抵触,但我确实被打动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情感,我插话说:
“爸爸解决问题的方法怎么总是去长途旅行?”
“我也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干吗老是往外跑,你是从那时开始怀疑他的吗?”
“没错。我曾相信他是无辜的,真的,我相信过。但在总结过所有的线索后,我发现有些地方就是不对劲。”
“第二天,外面下雨了。克里斯认为无所谓,他不希望取消我们的计划。而我也不介意那么一点雨,于是我们动身北上,往泪滴岛所在的那个森林骑去。一路上,我都努力不去想那个岛和克里斯之间的联系。离开大路后,我们骑行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太近的地方没什么意思,我们要到树林的更深处去,到那些远离大路、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我们把自行车留在麋鹿河边的一棵大树下,提着自行车筐出发了。我们还在车筐的底部垫上报纸,以防压在下面的蘑菇被挤碎。雨中的空气清爽,林木间弥漫着芬芳的气味,这让我心情舒畅。”
“我们来到了一个遍布着巨大岩石的山坡,石块的大小都跟汽车差不多。有些岩石上还长满了苔藓。我估计,没有人会爬到那上面去采蘑菇,于是我指着山坡对克里斯说,我要到那上面去找找看。没等他回答,我就开始向上爬去。我踩着岩石慢慢爬着,脚下的青苔非常湿滑。山坡的顶上差不多有一万棵树——一望无边的冷杉、松树和桦树。这里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房屋,也没有电线,只有广袤的树林。它就在那里,仿佛天荒地老。克里斯也爬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同我一起欣赏风景。在这远离农场的森林里,我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我们是一对夫妇。”
“克里斯从来没有像我一样认真地采过蘑菇,这一点他甚至不如你。他不时地停下来休息和吸烟。一切都是老样子。我不想让他有负担。我们商定天黑之前,在放自行车的树下见面。不久,我就把他甩在了身后,并且很快找到了当天第一簇鸡油菌,刚刚长出的小蘑菇。我用刀把伞盖切下来,保留了根茎,这样它们还会继续生长。几分钟后,我进入了状态,徘徊在大树底下,摘下一朵又一朵蘑菇,根本没有时间直起腰。我甚至没有停下来吃午饭,就这样一直采到筐都装不下为止。我满意地望着那金黄色的一大堆蘑菇,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如果你当时在的话,也一定会为我自豪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有些累了,准备踏上归程。小雨一直都没停,淋了几个小时的雨,我的头发全湿透了。我敢肯定,克里斯早就放弃了采蘑菇。他现在应该回到了自行车那里,或许已经在河边生起了一堆篝火。想着温暖的火光,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当我回到放自行车的大树下时,根本没有看到燃烧的篝火。克里斯正坐在河边的一棵倒下的枯树上,抽着哈坎给他的大麻草。他把兜帽拉起来,背对着我。我把筐放在自行车旁边,发现他连一朵蘑菇都没有采到,车筐里空无一物。他转过身来,冲我微笑着,这让我很吃惊,因为我本以为他会不高兴的。因为他一定已经枯坐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叫我坐下,说是要去拿热水瓶给我倒杯茶。我的双手又湿又冷,十指都快冻僵了,正需要一杯温热的饮料来驱驱寒。但是几分钟过去了,我也没看见茶水的影。最后,我听到他在叫着我的名字。”
“‘蒂尔德?’”
“不对劲。”
“我站起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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