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瘦得很厉害。他神情疲惫、衣衫不整,和妈妈的状态没什么两样。他站在大街上,点燃了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就像一个急切的瘾君子。他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建筑。见到他真好。我爱他,那种感情是如此强烈,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我很想离开自己的藏身之处,向他打个招呼。假如他是一个人来的话,我可能真的已经这样做了。
另外一个男人下了车。妈妈叫道:
“不!”
那人把一只手放在爸爸的肩膀上。我吃惊地坐直了身体,打算看个仔细,妈妈急忙又按着我俯下身子,她低声地对我说:
“他们会看见你的!”
那男人和我父亲的年龄相仿,但衣着更为得体。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妈妈的记事本里没有他的照片或者剪报。爸爸之前没有提到有人会陪他一起来,一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仔细地听他的语音留言。这个不明身份的人付了车钱,然后把时髦的皮钱包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我感到妈妈的手指在我的手臂上越箍越紧,她在害怕。
“他是谁,妈妈?”
她转过身来,拍着司机的肩膀,哀求他:
“快开车!快!快!”
或许是前后反差太大的缘故吧,那个司机不紧不慢地折好自己的报纸,有些错愕地看着恨不得自己扑上去开车的妈妈。我回头看了一下爸爸和那个身份不明的旅伴,他们正站在门口商量着什么。当司机发动引擎的时候,爸爸朝我们这边看了看,妈妈赶紧再一次俯低了身体。
“他看见我们了!”
妈妈就那样趴在座位上,不肯直起身来,直到我向她保证,车子已经开了好几分钟了,没有人追上来才罢休。我轻轻地扶着她起来,我问她:
“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就像她在从希思罗机场回来的火车上那样,当时她正在说着哈坎过来拜访的情形。我很想模仿她的动作,仿佛这个手势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不亲身实践一下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似的。
在路上,妈妈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她仔细地审视每一辆经过的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向我使了个眼色,他在询问妈妈是否一切正常。我转过脸去,我也不知道——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一度确信她真的得了妄想症。而在下一刻,我又会觉得她的偏执和恐慌似乎也有些道理,因为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还有个旅伴——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
我的手机响了,是爸爸。我看了看妈妈:
“他可能想知道我们在哪儿。”
“不要接。”
“我应该告诉他,我们一切都好。”
“别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我得解释一下,我们在做什么。”
“不要告诉他任何细节。”
我接了电话。爸爸很生气:
“门卫说你们刚刚离开。”
妈妈把脸贴了过来,听着我们的对话。我回答道:
“妈妈在那儿待得不舒服,我们打算换个地方。”
“去哪里?”
妈妈向我挥了挥手,意思是不要告诉他。我说:
“随便找个地方。”
“这很重要!”
“她想和我单独谈谈。等我们谈完了,我会打电话给你。”
“你是在纵容她,丹尼尔。你犯了一个错误,你越相信她,她就会疯得越厉害。你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的。”
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我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爸爸,我过一会儿再打电话给你。”
“丹尼尔……”
我挂了电话,他又打了过来,我没有接。他没有再发短信过来。妈妈对我在电话里的应对很满意。她说:
“真卑鄙,他在暗示你会让我变得更糟,这就是他惯用的伎俩。”
或许我犯了一个错误。我说:
“他没有说你的坏话。我们只相信事实。即使是我和爸爸在谈论你,我也会这样说的。”
“那么我们就让事实说话,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是和别人一起来的?”
我看着她:
“那个人是谁?”
妈妈摇了摇头,又一次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
第七章 失踪的少女
酒店到了,我付了车钱。我们从车上下来,金丝雀码头很繁华,四周都是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构成的高楼大厦。我陪着妈妈穿过摆满鲜花的迎宾通道,来到前台。酒店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我开始填写登记信息,妈妈站在我的旁边。她靠在前台上,眼睛盯着大门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那些阴谋家跟上来。突然,她旁若无人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紧张地问道:
“如果他打电话询问出租车公司的话,那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我们找的是哪家出租车公司,即使他知道,或者是碰巧猜到了,他们也不会把信息告诉他的。”
妈妈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我的天真:
“他们可以用钱去买。”
“就算他找到这儿来,也一样找不到我们的房间,酒店的人不会告诉他的。”
“我们应该再找一家出租车公司,用假名字另外租一辆车,让他们载我们到其他酒店去,不要停在酒店门口,停在附近就好,然后我们再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这样就没有人能找到我们了。”
“可是这家酒店已经付完钱了。”
提到钱似乎起了一点效果。我补充说:
“爸爸找不到我们会着急的,我们不能这样做。”
妈妈考虑了一下,然后勉强点了点头。工作人员一直在旁边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我婉拒了他们送我们到房间的建议,说我们没带行李,只要给我房卡就行。
我知道,只有在锁上房门之后,我们的谈话才会继续。妈妈需要确认新的空间是安全的。我们的房间在六层。屋子里布置得现代而舒适,一进门,妈妈的注意力就被奢华的装修短暂地分散了。她走到飘窗旁的沙发边上,那上面放着柔软的垫子。这里的视野非常好,市中心的景色可以一览无余。但这种放松只是暂时的,她马上开始给房间做一次大检查,拿起电话听筒,又打开抽屉和柜子。我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给马克,他已经在大厅里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我说:
“我会把钱还你的。”
他没有回答。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得起。这时,妈妈已经从卧室检查到了浴室,最后又查看了走廊、墙上其他房间的分布图,以及逃生通道的出口。一切结束后,她把装证据的挎包放在咖啡桌上,跟水果篮和昂贵的矿泉水摆在一起。
打完电话,我感到筋疲力尽。我走到吧台,拿了一瓶含糖和咖啡因的能量饮料,在里面加了冰块,小口地喝了起来。
“妈妈,你想喝点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吃点水果呢?”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挑了一根香蕉。我们并排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扒掉香蕉皮,切成一片片的,一起吃了起来。
“妈妈,那个人到底是谁?”
妈妈打开她的挎包,取出记事本,从里面拿出一张手写的名单。我瞥了一眼,那上面一共有六个名字。
“就是他,和你父亲一起从瑞典追到这里的人,方才你在公寓外面也看到了,他就在这张嫌疑犯的名单上。我早就应该把它给你了,但我怕你会不以为意。不过,现在你不信也不行了,这里面的一个人尾随我来到这里,他长途跋涉,只为了抓我回去。”
“在名单的最上面,是哈坎和克里斯。你爸爸也算一个,我很抱歉,但事实就是这样。还有乌尔夫·伦德,那个住在荒野里的隐居者。两面派的镇长,克里斯托弗·达尔加德,我跟你提到过他——那个在麋鹿的事件里背叛了我的人。顺便说一下,这个清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仲夏节的庆典上,还记得吧,当时米娅喝醉了,那也是我最后看见她的地方。这六个男人就站在人群中,看着她把花撒向天空。我一直在尝试回忆,假如那个花冠没有散开的话,它最终会落在哪里呢,谁才是她的目标呢?虽然我不太确定,但我相信米娅瞄准的应该是下面这两个人之一。”
“斯特兰·尼尔森,警探,那个地方最高级别的警察之一。在接下来的事件中,他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和哈坎的关系赛过亲兄弟。他们甚至长得都差不多,又高又壮,满脸严肃的表情。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经常会怀疑他们是不是亲戚,而他们也喜欢这种猜想,他们会微笑着说,或许真的是。”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是奥雷·诺林,经常出现在电视和广播节目里的名人。他名义上是个医生,却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病。他还是一个成功的演员和主持人,演出的风格足以让你的灵魂震颤。他在电视台主持一档受欢迎的健康节目,出版过一本论证每天微笑五十次就能减肥的书,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心灵鸡汤。他身兼数职,江湖医生、蛇油推销员、普罗大众的崇拜对象,人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圣人。事实上,他通过欺骗和无耻的自我吹捧,的确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名声。就是他第一个宣称我发疯了。”
“‘你现在状态很不好,蒂尔德。’”
“这就是他的原话,用英语说的,一边说一边还在慢慢地摇着头,轻柔得好像是在为我着想似的。”
“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就在伦敦,现在正和克里斯一起追踪着我。你猜他是谁?”
如果她一开始就拿出这份名单的话,我或许会真的不以为意。但现在不一样了,很明显,无论新交故友,没有哪个人会陪着你跑这么远的路,除非事情确实紧急。从她所描述的外貌特征上,我猜测道:
“是那个医生?”
“没错,在公寓外面和你父亲一起商量事情的正是奥雷·诺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在瑞典没有成功的阴谋,还打算在这里再试一次。他们并没有改变策略,尽管我从精神病院被放了出来,尽管真正的医生都说我很健康,但他们依然坚持要把我锁起来,用药物麻醉我,让我声名扫地。可惜他们来得太晚了,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迫使你加入他们的阵营——他们想用这个法子来打垮我。他们怀疑你父亲无法独立完成这项任务。”
“我不知道是不是诺林第一个想出的主意,要质疑我的理智。但他确实是第一个跳出来指证我疯了的人,他的声望和医学知识帮了大忙。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拒绝接受他们在米娅出事之后所做出的解释。”
“仲夏节过后,我希望和米娅谈谈那天发生的事情,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我很害怕。当时还在放暑假,她应该待在外面,在田地里干活。我开始不分白天晚上地在她家附近游荡,盯着哈坎的农场看,希望能够在阳台上或者卧室的窗口看到米娅,但我失败了。”
“一周后,答案终于揭晓了。那天我醒得很早,打扫完房间,我站在高高的梯子上面粉刷谷仓的墙壁,当时我突然看见哈坎那辆闪亮的银色萨博车疯狂地开了出来。哈坎不是一个喜欢炫耀和冒险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莽撞地在道路上飞驰,肯定是有紧急情况发生。我正等着他开车从农场前面经过,却惊奇地发现,它拐上了我们的车道。他从车里跳了出来,跑进我家的屋子,就像没看见我一样。我紧紧地抓住梯子,心中的恐惧几乎让我摔落下来。哈坎这样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了,只有一种可能,米娅出事了。”
我急急忙忙地从上面下来,听到里面大声说话的声音。透过窗户,我看到哈坎和克里斯正在厨房里说着什么。他转身冲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车上。我把油漆桶扔在一边,追了上去,一只手压在窗户上,在玻璃上留下了黄色的指纹。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降下车窗,对我说:
“‘米娅不见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仰面朝天地躺在碎石路上,我的头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哈坎的汽车早就不见了。我昏了过去,有那么一会儿,我失去了意识。很快,我又想起了米娅的事,我真希望这个消息是场噩梦。或许我只是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头部受到了撞击,其实米娅是安全的。可是我知道真相,我一直都知道。”
“我的敌人可能会和你说,那次昏厥就像是个分水岭。从那以后,我的精神就崩溃了,不管我说什么、想什么、宣布什么,再也没有人当真了,都是疯言疯语。不过你听着,昏厥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我承认,这让我看起来有些羸弱,或者是感情脆弱,但我并没有疯,我只是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挫败感。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我一直清楚米娅处于危险当中,但是我没能保护她。”
后来,哈坎向大家解释了那天夜里米娅消失时的情形。他是这么说的:
“他们大吵了一架。”
“她心里很难过。”
“她一直等到家里人都睡着了,收拾了两个包裹,趁着夜色出走了,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就是我听到的解释。他对镇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大家也是这么相信的。”
“后来,哈坎最亲密的朋友,那个叫斯特兰的警察来到了他的农场。当时,我碰巧在田野里散步,我看见他的车停在哈坎家的车道上。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还是给他们计了时。十七分钟后,那个警察就离开了。从开始调查,到最后两个人握手告别,一共只花了十七分钟,这里面还包括他们互相拍着后背寒暄的时间。”
“第二天,哈坎来到了我们家的农场。他解释说,警方已经在几座主要的城市——马尔默、哥德堡、斯德哥尔摩发出了通告。他们在寻找米娅,但是,他们也无法保证能够找到她。她不是一个孩子了,而且寻找离家出走的人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只能寄希望于失踪者自己露面。一边说着,哈坎一边低下了头,好像在表明自己已经悲伤得说不出话来了,我们应该相信他。克里斯安慰他说,相信米娅会回来的,这只不过是青少年的叛逆行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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